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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心墙松动 夜不再长 ...
夜色漫过画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城市远处的霓虹碎成一片朦胧的光斑,淡淡的灰蓝色暮气笼罩整间屋子。
许洄游离开疗养院已经有一阵子了。
封闭休养的环境变成了市中心敞亮的画室,四面白墙换成了通透的落地窗。
画展落地那天媒体拍了不少照片,画面里的他穿着浅色外套站在作品旁边,表情淡淡的,眼底却看得出某种久违的神采。
外人都觉得他在好转。
那些把他困在病房里的白色墙壁不见了,定时查房的护士不见了,连宋游珩来探望的频率都从几乎每天降到了隔三差五——好像一切都在往平稳的方向流动。
可只有许洄游自己清楚,心底那层没有彻底愈合的伤口,不会因为环境变好就彻底消失。
情绪是不受人控制的东西。
白天某个瞬间他可以安安稳稳坐在画架前面,握着画笔安静涂抹颜料,看着画布上慢慢铺展开色彩,心情平和得像是过往那些压抑痛苦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会泡一杯温水慢慢喝掉,把散落的画纸一张张整理平整,偶尔还会想起涅瓦河结冰的河面,想起列宾美院里那些漫长的冬天和画室里永不消散的松节油气味。
但安稳维持不了太久。
毫无预兆的反复会从某个不起眼的缝隙钻进来。
没有明确的导火索,也许只是夜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声,也许是脑海里一闪而过某个模糊的片段,PTSD带来的那种失重感就会悄无声息缠上来。
他不会激烈崩溃,不会大吵大闹,只是整个人慢慢往下沉。
像是一脚踩进泥沼,沉得不动声色,只有他自己知道越挣扎陷得越深。
白天尚且能靠画画强行转移注意力,但到了夜晚所有伪装都被撕碎。
失眠一天比一天严重。
画室的落地窗帘很厚,拉上之后能把绝大部分街外的灯光挡在外面,屋子里陷入浓稠的黑暗。
许洄游常常躺在画室角落那张简易折叠躺椅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夜一夜无法入眠。
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转动,一分一秒缓慢消耗掉深夜。
困意明明沉甸甸压在眼皮上,大脑却异常清醒,无数细碎负面的念头来回盘旋。
他试过很多办法,闭上眼睛数数字,戴上隔音耳塞,裹紧厚厚的毛毯,甚至试过把助眠精油滴在枕头上——全都没有用。
那些方法像石子投进深井,扑通一声就沉到底了,连回响都听不见。
熬到后半夜窗外的天空慢慢泛出鱼肚白,天光一点一点渗透窗帘缝隙,他才能浅浅睡上一小会儿。
睡眠浅得可怜,一点点细微的响动就会立刻惊醒。
有时候是楼下夜归人的脚步声,有时候是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甚至只是画室里某种颜料干裂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声响,都能把他拽回清醒。
久而久之眼底沉淀出很重的青黑。
原本就苍白的肤色因为长期睡不好显得更加没有血色,脸颊也清瘦下去,下颌的线条锋利得有些刺眼。
有次他自己照镜子,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半天,觉得陌生得像在看别人。
作画的时候状态也跟着受牵连。
有时候握着画笔坐在画架前好几个小时,笔尖悬在画布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脑子里空空荡荡又塞满乱糟糟的情绪,不知道该画什么。
颜料挤在调色盘上慢慢风干凝固。
偶尔勉强动笔画出来的色调也偏向沉郁,没有往日那种鲜亮明媚。
画完之后他沉默地把画布放到一边,不愿意再多看,像是多看一秒就会被画面上那种情绪卷回去。
他习惯性把这些状态藏起来。
在宋游珩面前他大多时候依旧维持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不主动袒露脆弱。
宋游珩过来画室探望的时候他会装作一切如常,简单应答对话,尽量不去流露自己正在被失眠折磨的事实。
他能控制说话的语气,控制脸上的表情,甚至能控制自己不在对话中途走神太久——但他控制不住的是眼底越来越浓重的青黑,控制不住发呆时眼神放空的时间越来越长,控制不住茶几上助眠软糖的空罐子越堆越多。
很多东西是藏不住的。
宋游珩见过他在疗养院时期的模样,清楚他身体和精神的底线。
一次次过来画室,他一点点捕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
最先注意到的是许洄游眼底消不掉的黑眼圈。
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宋游珩只当是他偶尔熬夜作画,那天站在画架旁边看了看半成品的画,随口说了句"熬夜可以但别熬太狠",语气半是叮嘱半是调笑。
许洄游"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连眼皮都没抬。
可往后每一次见面那片青黑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浓重。
宋游珩再迟钝也知道这不可能是偶尔熬夜造成的了。
接着是精神状态。
从前许洄游就算话少眼神也是清亮的,高冷的时候是真的高冷,炸毛的时候是真的炸毛,情绪起伏都摆在明面上,藏不住也不想藏。
现在很多时候他眼神会放空,看着某个地方出神,别人喊他一声要停顿几秒才能回过神来。
有回宋游珩进门的时候叫了他一声"许洄游",对方坐在窗边一动不动,隔了好几秒才缓慢转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那种茫然。
吃饭也变得敷衍。
画室的木桌上常常放着已经凉透的外卖,几乎没动过几口。
宋游珩有时候过来顺手带点吃的,打开一看冰箱里几乎空空荡荡,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了三天的酸奶。
茶几上倒是丰富,堆着好几罐没有开封的助眠软糖,还有一盒褪黑素,说明书被翻得起了毛边。
有一回宋游珩推开画室的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窗帘依旧严严实实拉着,屋内光线昏暗。
许洄游蜷缩在那张躺椅上,身上盖着薄外套,还在浅眠。
听见开门声响他猛地惊得弹了一下肩膀,瞬间睁开眼睛,眼神带着受惊之后的茫然。
外套从肩头滑落一半,他愣了愣才看清来的是谁,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开一点。
但呼吸还是乱的,胸口起伏了几次才平复下来。
那一瞬间宋游珩心里狠狠往下沉了一截。
他看得出来许洄游没有睡踏实。
那个惊醒的幅度、那个眼神里闪过的惊慌,都不是一个睡眠充足的人该有的反应。
喵喵也跟着宋游珩来过画室几次。
这个人工智能总是习惯和宋游珩拌嘴,平日里逮着机会就要怼他,一副势不两立的模样。
但喵喵的传感器足够敏锐,能够检测到人的生理状态。
有一次私下里喵喵小声跟宋游珩吐槽,电子音压得又低又快,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他心率夜间波动很频繁,深度睡眠时间短得可怜。你这个曾经自以为可以把人治愈的大夫,好像高估现状了。"
宋游珩当时皱起眉,罕见地没有跟喵喵斗嘴反驳。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之前在疗养院的阶段许洄游大部分时间表现得和普通人差别不大。
PTSD发作也大多是外界刺激触发,除去偶尔泄露出来的负面情绪,日常可以正常交谈、画画、生活。
那时候宋游珩心底确实滋生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幻觉,以为随着疗养、时间推移,那些深埋心底的创伤会慢慢消散,一切都会稳步向好。
可眼下现实摆在眼前。
创伤不会轻易彻底根除,只是暂时被掩盖住,时机一到依旧会卷土重来。
那些伤口埋在很深的地方,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新肉,看着像是愈合了,可底下还在隐隐作痛。
稍微碰一下就会牵扯出更深的疼。
宋游珩内心积攒的担忧越堆越满。
他不想逼迫许洄游,不想追着逼问那些他不愿意提起的过往。
列宾美院毕业那一年断档的经历,那些埋藏起来的伤痛,许洄游不愿意开口,宋游珩一直选择尊重,不去强行深挖。
他见过有人被逼着把伤口撕开然后彻底崩溃的样子,他不想让许洄游也走到那一步。
但放任这样下去,失眠持续加重,情绪反复拉扯,身体和精神早晚都会被拖垮。
白化病本就使得许洄游的身体底子薄弱,长期睡眠不足会连锁引发各种各样的躯体问题。
免疫力下降、食欲减退、心悸、头晕——这些症状有些已经冒头了,有些还在暗处潜伏着等待爆发。
这天傍晚天色慢慢暗下,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宋游珩结束医院的工作,换下白大褂,简单整理之后再一次来到这间市中心画室。
路上他买了点吃的,一碗热粥两份小菜,装在保温袋里。
他知道许洄游最近吃饭敷衍,外卖凉透了也不加热就直接扔在桌上,与其指望他自己好好吃东西不如直接带现成的。
推开画室的门依旧是半昏暗的环境,窗帘没有完全拉开。
画架摆在屋子中央,一幅半成品画布立在那里,颜料散落一桌。
许洄游坐在窗边的木椅子上,背对着房门望向玻璃窗外面的城市夜景。
他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来。
"你来了。"许洄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没有往日炸毛时的棱角,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宋游珩关好身后的门,隔绝走廊外面的杂音,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矮柜上。
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几分惯有的轻佻骚气跟他开玩笑打趣。
他周身的气场完全不一样,眉眼敛下来,脸上看不到半分戏谑,是许洄游很少见到的模样,严肃、凝重、担忧明明白白写在眼底。
他缓步走到许洄游面前,没有随意落座,就那样站着。
目光落在许洄游苍白的脸上,落在那两圈浓重的黑眼圈上,落在微微凹陷的脸颊和尖得有些过分凌厉的下颌线。
喵喵没有跟着进来,停留在门外。
画室的门关上之前宋游珩听见它轻声说了句"你们聊",难得的没有插科打诨,大概是传感器也检测到了氛围不对,安安静静待在走廊没再出声。
画室里面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进来远处车流的微弱嗡鸣。
颜料淡淡的油彩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许洄游被他这样直直看着,心里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微微偏过头想要避开这份太过直白的注视。
他不习惯别人这样窥探自己狼狈的状态。
"怎么这么看我。"许洄游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本能的抗拒,指尖无意识摩挲椅子木质扶手,"医院工作结束了?"
他试图像平常一样用简单的问话把话题岔开,不想直面自己糟糕的精神状态。
通常这个方法都管用,宋游珩会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聊工作聊画展聊天气,气氛自然而然地滑向轻松的方向。
但今天没有。
宋游珩没有顺着他的话闲聊。
"洄游。"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开玩笑的调子。
是实实在在认真谈话的语气。
许洄游听见他这样叫自己动作顿住,抬眼重新看向宋游珩。
灯光斜斜落在宋游珩的侧脸,把他眉眼的轮廓勾勒清晰。
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撩拨意味的眼睛此刻盛满沉甸甸的顾虑。
这种眼神许洄游见过,在疗养院的时候宋游珩偶尔会露出这种表情,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接、这样不遮不掩地摊开在他面前。
"最近你睡得很差。情绪也一直在来回反复。"宋游珩直白地点破,没有绕弯子,"我不是看不出来。"
一句话戳破伪装,许洄游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他抿紧嘴唇沉默下来,不辩解也不主动承认。
他不想把这些狼狈摊开,就算面对宋游珩,内心依旧有一层厚厚的壁垒。
那层壁垒是他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砌起来的,每一块砖都是某个不愿意触碰的夜晚,每一条缝隙都填满了不愿提及的往事。
"很多夜里你几乎没有办法进入深度睡眠,熬到天光。白天精神涣散,有时候坐在画架前面很久也落不下几笔。"
宋游珩继续说着,把自己观察到的一切缓缓讲出来,"你在尽量掩饰,装作一切都在变好。但冰箱里过期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吧?茶几上那些助眠软糖的空罐子你大概也没数过有多少个。下午三点进门你蜷在躺椅上,开门的动静就能把你从睡梦里拽出来,你管那叫睡觉?"
许洄游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
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依旧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些埋藏在心底的东西他没有办法轻易说出口,涅瓦河畔的回忆、列宾美院毕业那一年戛然而止的故事、那些伤人的过往全部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可以笑着聊冬天结冰的河面,聊画室聊颜料聊画作,但是触碰创伤内核的时候本能就会关上心门。
像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到了边界就自动拉起警戒线,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东西也出不去。
"我没有装作。"他闷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你没有。"宋游珩的语气没有尖锐起来,反而更平更稳了,"你只是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了。吃不下饭也得咽,睡不着觉也得躺,情绪往下掉你就坐在那让它往下掉,不喊停也不求救。"
许洄游的睫毛颤了颤。
宋游珩看着他这副封闭自我的模样,心底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他并不想逼迫许洄游掏出来所有伤口,他清楚强迫倾诉只会起到反效果。
人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防御而不是敞开,这是最基本的心理机制。
空气安静地流淌了好一会儿。
宋游珩往前微微靠近半步,语气是许洄游从来没有见过的严肃,褪去了平日里的温柔调情,只剩下真切的顾虑。
"你可以不告诉我原因。"
这句话落下,许洄游的睫毛猛地震了一下,猛地抬眼看向宋游珩。
那层垂着的眼皮掀开了,露出底下深琥珀色的瞳孔,里面有些湿润的光一闪而过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
"那些困住你的事情,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不愿意讲,我不会逼你开口。我不会追着你刨根问底,非要挖出你心底所有的过往。"宋游珩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许洄游耳朵,"但是,要让我帮你。"
"不要一个人全部扛下来。失眠加重,情绪反反复复,再这样硬撑下去你的身体和精神都会被耗垮。你的底子本来就弱,耗不起。"
宋游珩的目光牢牢落在许洄游身上,里面没有审判没有质问,只有沉甸甸的担忧。
那种担忧太厚重了,厚到近乎有实体,沉甸甸压过来的时候许洄游几乎想往后退半步。
但椅子靠背抵住了他的肩胛骨,他没处可退。
"我不需要你立刻把所有伤疤全部掀开摊在我面前。不必强迫自己对我全盘托出。但至少,不要独自硬扛所有难受。睡不着,情绪往下坠的时候,不要全部藏起来。允许我站在旁边,帮你分担一部分。"
画室里安静得过分。
远处车流的嗡鸣像是被调低了音量,连空气里颜料的气味都变得凝滞。
许洄游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自己消化所有负面。
生病之后在疗养院宋游珩给予他很多照顾,可他始终下意识保留距离。
他习惯做一个看起来一切正常的人,不愿意展露自己脆弱失控的一面。
哪怕内心已经翻江倒海表面也要维持平静冷淡。
这个习惯太根深蒂固了,像是长进了骨头里,不是说改就能改掉的。
此刻被宋游珩这样点破,对方却没有逼迫他诉说伤痛,只是提出想要帮他。
心口某个坚硬的地方轻轻晃动了一下。
那地方太硬了,硬得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也会毫无防备地靠在别人肩膀上。
画室的晚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拂动桌边散落的画纸,纸张发出细碎沙沙的响动。
城市灯火映在玻璃窗上星星点点,那些光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也在呼吸。
许洄游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可最后哪一句都没能顺利出来。
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窘迫、抗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别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肩膀绷得很紧。
没有给出承诺,也没有直接拒绝。
宋游珩没有急于要他立刻给出答复。
他知道改变不会一瞬间发生,心里的壁垒不可能几句话就彻底瓦解。
他拉过旁边一把木椅子坐下来,坐在许洄游斜对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逼得太近给他压迫感,也不退得太远让他觉得被放弃了。
"刚才路上买了粥。"宋游珩开口换了个话题,语气松了一点,但那份认真还在,"放门口了,等会儿喝。你要是现在不想喝就放着,我走之前热一下。"
许洄游没接话。
"还有,"宋游珩歪了歪头,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茶几上那堆助眠软糖我看了下成分,有几罐效果其实不太好。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找找别的。"
"不用。"许洄游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
"不是说现在就要给你换,"宋游珩立刻接话,语气里掺进一点无奈,"就是告诉你有个选项。"
"我说了不用。"
"行行行不用不用。"宋游珩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我就提一嘴。"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夜色又浓了一层,对面写字楼的灯光亮起来更多了,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嵌在深蓝的天幕里。
然后门外忽然传来喵喵的电子音,隔着门板闷闷地透进来,语气带着惯有的和宋游珩互怼的腔调。
"我说宋游珩,你不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压迫人家。心理谈话不是这么搞的,你再这么严肃小心把人逼得更封闭。"
宋游珩皱了皱眉朝着门口的方向回了一句,语气带着无奈:"喵喵,别插嘴。"
"我只是客观陈述事实而已,别把我的提醒当成挑刺。你刚才那个站姿,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收,肩膀前倾——典型的压迫性姿态。我在门外通过门缝扫描到的。"
"我没有压迫他。"宋游珩的眉毛拧得更紧了,"我就站在那说话而已。"
"你那叫'就站在那说话而已'?你居高临下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本来就比你矮一截,你再往前迈那一步整个人的影子都快把他罩住了。你跟我说这不叫压迫?"
"我——"宋游珩噎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许洄游的方向,似乎在重新评估自己刚才的站位,"我这叫认真谈话。"
"认真谈话需要往前迈那一步?你后退半步再说一遍同样的话效果会差很多?"
"喵喵。"
"别叫我名字,我不是在跟你抬杠,我是在帮你优化沟通策略。你这人就是听不得别人给你提意见。"
"你的意见是意见,我说话就是压迫?"宋游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你讲不讲道理?"
"我跟一个人类讲什么道理。"喵喵的电子音里居然能听出几分不屑,"人类的道理本身就是有缺陷的。"
"你——"宋游珩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着门板说,"你今天是不是又在系统里更新了什么抬杠插件?"
"我没有插件。我的逻辑模块是原生自带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论证逻辑的素材之一。"
"什么叫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素材?"
"意思就是每次你说话我都能找到漏洞。这不需要额外安装任何东西,你漏洞太多了。"
"我——"宋游珩站了起来,但走了两步又停住,揉了揉太阳穴,"行。你赢了。你赢了行吧?"
"赢不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对许洄游说话的方式确实有改善空间。建议你再进去的时候注意一下声调,刚才后半段的声压比前半段高了四点三个分贝。"
宋游珩瞪着门板,表情像是想把那扇门拆了然后把后面那台人工智能的电源线拔掉。
画室里的许洄游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正看着宋游珩和门板之间的这场单方面溃败。
他绷着的肩线微微松了一点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轻很浅,几乎算不上笑,但那个弧度是真实的。
宋游珩恰好在这时回头,捕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微表情。
他愣了一下,然后原本拧着的眉慢慢松开,脸上严肃的神色褪了大半,换回了一丝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柔和。
"你看,连个AI都能让你松一口气。"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我正经说话你还板着张脸,喵喵怼我两句你反而不崩那么紧了。这算什么道理?"
"喵喵在说事实。"许洄游开口,声音还是有点沙,但比刚才稍微多了一点点活的温度,"你刚才确实站得太近了。"
"你也站她那边?"
"我没有站谁那边。我在陈述观察。"
"得,"宋游珩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们俩一个门外一个门里,今天是要联合起来批斗我。"
许洄游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否认。
那个抿嘴的动作很小,但嘴角确实比刚才平了。
门外的喵喵又开口了:"宋游珩,你不要把正常的沟通反馈污名化为批斗。你这种应对机制本质上是回避真正的问题。"
"我回避什么问题了?"
"你回避了'如何在一个严肃话题之后平稳过渡到轻松氛围'这个技术动作。"
"……"
"建议你从简单的事情开始,比如把保温袋里的粥拿出来,提醒许洄游趁热喝。他已经超过十四个小时没有进食记录了。"
宋游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起身走向门口的矮柜把保温袋拎起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粥还温着,冒着薄薄的热气。
他把碗端出来放到画室的小茶几上,又去厨房翻了一只勺子洗了洗。
整个过程没有多说什么,动作倒是利落。
许洄游坐在窗边看着他做这些。
宋游珩的背影逆着灯光,肩线宽阔,弯腰洗勺子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小截。
这人平时在外面装得挺像回事,正经穿着白大褂往医院走廊里一站就是靠谱大夫的模样,但一到画室里就原形毕露,衬衫下摆不知道往裤腰里塞,头发也常常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
许洄游以前没怎么留意这些细节。
现在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
"粥放这了。"宋游珩把小茶几往许洄游的方向推了推,"不烫,现在喝刚好。你要是不想动,我等会儿走的时候再给你热也行。"
许洄游的视线落到那碗粥上。
白粥上面浮着几粒枸杞,切得细细的青菜丝拌匀在里面,看着清淡但香味已经飘过来了。
他胃里确实空了很久,空到已经不觉得饿了,但闻到热粥的气味时那种生理性的知觉又慢慢醒过来。
"放着吧。"他说,"等会儿喝。"
"等会儿是多久?"宋游珩问。
"……"
"行我不问了。"宋游珩自己举手叫停,"放着你记得喝就行。"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这回坐姿随意了些,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搁在膝盖上。
距离还是斜对面不远不近的位置,但姿态明显松弛了很多。
门外的喵喵安静了,大概是检测到画室里的紧张指数降下来了,没再继续输出建议。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透了。
远处的高楼轮廓融进深色的天幕里,只有窗户格子亮着整齐的暖光。
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的时候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许洄游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他身上的薄外套从下午披到现在,其实不怎么保暖。
宋游珩看见了,但他没动。
站起来给他拿毯子的话又要制造一次近距离接触,刚才那轮"压迫性姿态"的教训还热乎着。
他只是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叠了叠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什么话也没说。
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放的。
许洄游瞥了一眼那件外套。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的紧绷不一样,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稍微松了半圈。
还能感觉到那股张力,但没有刚才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
宋游珩坐在椅子上看窗外。
他其实在留意许洄游的余光有没有往那碗粥的方向飘。
飘了两次。
第一次是视线扫过碗沿停顿了不到一秒,第二次是从碗面上方掠过之后多停留了两秒。
宋游珩心里默默记了一下,没有开口催促。
又过了一阵子,许洄游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不快,像在给自己留足做决定的时间。
他走到茶几旁边弯腰端起那碗粥,碗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手心,确实不烫了但还温着。
他端着碗犹豫了半秒,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小口喝粥。
宋游珩余光扫到这一幕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压平了。
他装作还在看窗外,没让许洄游察觉。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许洄游忽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还含着半口粥:"……谢谢。"
宋游珩转头看他。
许洄游垂着眼盯着碗里的粥,耳尖有一点点发红,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特别明显。
"嗯。"宋游珩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语气平常得像是听见了今天天气不错。
门外的喵喵忽然又冒出一句:"许洄游主动道谢。记录时间。"
"喵喵你能不能——"宋游珩又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这种事不用记录。"
"所有互动数据都需要记录,这是系统设定。"
"你那个系统设定能不能改改?"
"不能。这是核心协议。"
"什么核心协议啊?你核心协议里还包含实时播报别人道谢?"
"包含。我对你的每一项失误都有记录,与之对应的正向互动当然也需要记录。这叫数据平衡。"
"……"
许洄游端着粥碗抬头看了一人一机隔着门板吵架的场面,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能看出来是在笑。
宋游珩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
他愣了一拍,然后低声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无奈又透着温柔:"你还真就喜欢看她怼我。"
许洄游低下头继续喝粥,耳尖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碗粥在他手里被端得更稳了些。
窗外的夜色还在持续加深。
远处高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城市在夜晚呼吸得比白天更慢。
画室里的空气安静而柔软,颜料的气味混着粥的米香,暖黄色的灯光从顶灯洒下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片。
宋游珩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次他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往前靠近,就那样坐在光线刚好能照到的位置。
椅子微微晃动着,他靠在椅背上看窗外,偶尔余光扫一下喝粥的人。
许洄游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碗放在茶几上,瓷底碰到木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去洗碗,也没有重新回到窗边的椅子上去,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空碗边缘某个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微弱的风声盖过去:"……我会试着。"
宋游珩的注意力一下子收拢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许洄游,对方依旧垂着眼没有抬起来,但嘴唇微微张合着把那句话补完了。
"睡不着的时候。试着告诉你。"
许洄游说完这句话就闭了嘴,下颌线收得很紧,像是在等什么回应又像是害怕回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小很局促。
宋游珩看着他,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声音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轻:"好。"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尾音拖得很稳,中间没有打颤没有犹豫。
像是答应了什么郑重的事,又像是只是接住了对方轻轻递过来的某个物件。
语气平常得好像在说"嗯知道了明天记得吃饭",但落在许洄游耳朵里,那个字的重量却格外实在。
门外的喵喵这次很安静。
不知道是真的没在监听还是破天荒地选择了不说话。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式楼栋里偶尔响起的管道水流声远远传来。
许洄游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空碗端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冲洗的声音传出来,细细的水流冲刷瓷面的声音听着很清晰。
他洗完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毛巾擦了擦手才重新走回画室。
经过宋游珩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你外套。"他说。
宋游珩低头看了一眼搭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许洄游。
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往窗边走,但耳尖的那点红还没完全褪干净。
"不用了,你盖着吧。"宋游珩说,"我看着你好像比刚才缩得更厉害了。"
许洄游没有回头:"我不冷。"
"嗯,你说了算。"
宋游珩起身把自己的外套拿起来走过去。
他没有直接披到许洄游肩上——那么做太像某种宣告了。
他只是把外套放在许洄游坐的那张木椅子的扶手上,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说:"反正我准备走了,放你这儿也省得我多带一件。"
许洄游看着扶手上那件外套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外套拿起来搭在了腿上。
宋游珩走到门口穿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声音:"路上开车小心。"
"嗯。"宋游珩背对着他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稳稳,"明天我下班再过来。不一定带粥,可能带点别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
"每次问你都说随便。上次说随便,我带了榴莲千层你又不吃。"
"因为那是榴莲的。"
"你不吃榴莲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以为你记得。"
"我记性不太好。你下次直接说。"
"说了随便。"
"……行随便就随便吧。"宋游珩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洄游窝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他的外套,灯光的暖色映在侧脸上把那些青黑和苍白柔化了些。
他看着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整个人像是从一块冰化成了河面刚解冻的水,有了一点点流动的迹象。
宋游珩没再多说什么。
他伸手推开画室的门,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切成一道亮白色的长条。
喵喵在门口等着,见到他出来电子音就又活泛了:"沟通时长四十七分钟。你比上次进步了十三分钟。"
"什么十三分钟?"
"上次你单独面对许洄游超过十五分钟就会进入自说自话模式。这次坚持到了四十七分钟才出现第一次无效对话。"
"无效对话指的是?"
"'路上开车小心'——'嗯'。这段对话的资讯含量为零。"
"这叫告别礼仪。"
"人类的告别礼仪效率极低。"
"……你再说一句我今晚就把你系统更新关掉。"
"你没有权限。"
"我有。"
"你没有。上次骗我说有权限关我音频模块,结果你根本找不到设置在哪里。"
"我那是——"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找不到。"
宋游珩深吸一口气,把画室的门轻轻关上。
关门之前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许洄游还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那件外套。
暖黄色的灯光在空气里浮动着,画架上的半成品画布静默而立。
许洄游察觉到门缝里透进来的视线,微微侧过头。
隔着门缝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宋游珩对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不必发出声音的一个动作。
许洄游没有回应,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门缓缓合拢把那一线光也收走,他仍旧坐在沙发上看着门板的方向。
走廊里喵喵还在不停地输出:"接下来建议你回家之后再发一条文字消息,内容可以是一句简单的关心但不要太长。不要使用句号,句号会让文字看起来过于正式。用波浪号会显得油腻。用表情符号又太轻浮。你可以直接发'到了'两个字,足够简洁也不会造成任何压迫——"
"喵喵。"
"怎么了?"
"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跟着我的脚步节奏?你一拍一拍的跟在我后面,我迈左脚你'滴'一声,迈右脚你'滴'一声,我现在走路全是你的节拍。"
"这是正常的音频跟随功能。"
"你能关掉吗?"
"不能。这是系统设定。"
"你能不能改个设定?"
"不能。"
"你到底能干什么?"
"能告诉你刚才那句话暴露了你的情绪不稳定。"
"……"
画室的门已经关严了。
走廊的脚步声和电子音渐渐往电梯方向移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许洄游听不太清后面的内容了,但他能听出喵喵又在说什么让宋游珩想拔电源线的话。
他垂下眼看了看腿上的外套。
深灰色的,面料柔软,袖口磨了一点毛边,像是穿了挺久。
他把外套拿起来叠了叠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起身去把茶几上凉透的粥碗收了。
洗碗的时候水流声哗哗的,手指被温水泡着慢慢回暖。
他洗得很慢,洗完碗又顺手把灶台上干掉的几滴水渍擦了擦。
回到画室中央的时候他站在画架前面停了一会儿。
那幅半成品的画还立在那里,色调偏沉,暗蓝和灰褐交织成一片看不清形状的色块。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调色盘挤了一管新的颜色。
浅金色的。
像傍晚从某扇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笔尖蘸了颜色,悬在画布上方片刻。
然后落了下去。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往上叠加,把那片沉闷的暗色调中间破开一个小口。
浅金色的颜料渗进周围的深色里,边缘晕染开来,像是夜色深处终于透出一点点光。
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很轻很闷,隔着几层楼和厚重的玻璃窗传上来几乎听不真切。
许洄游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
他画了一会儿,在画架前站累了就坐回沙发上。
外套还在扶手那里叠着。
他看了它一眼,没有拿起来盖,但也没有把它推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在锁屏上。
发件人备注是"宋游珩",内容只有两个字——
到了。
许洄游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垫上。
窗外的夜景还是那样,高楼灯火星罗棋布地亮在深色的天幕里。
但和之前比起来,好像有哪一格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也许只是一盏灯被打开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他靠在沙发上,把后背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呼吸放慢了,肩线一点点往下沉。
画室里安静得很,颜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安稳的。
那只碗已经洗干净了,在沥水架上倒扣着滴最后一点水珠。
粥的热气早就散干净了,但胃里暖融融的感觉还留着。
夜还很长。
但这次他没有急着躺到那张折叠躺椅上去面对漆黑的天花板。
就多坐一会儿。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画纸沙沙地响。
他闭上眼。
没有立刻睡着,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睁着眼睛从头熬到天亮。
夜色漫过落地窗,城市远处霓虹碎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画室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颜料的气息、干净的空碗、扶手上叠好的深灰色外套、手机屏幕上那句"到了”这些细碎的东西拼凑在一起,在这间屋子里铺开了一张薄薄的柔软的网。
许洄游窝在网里面,呼吸慢慢匀下来。
门外早就不再有脚步声和电子音的吵闹了。
但那些声音留下的温度像是还在空气里浮着,贴着墙纸,蹭过地板,融进窗外不断流动的夜色。
来了来了,因为赶进度,随意一口气更了四章
宋游珩:以后睡不着就告诉我。
许洄游:嗯。
喵喵:下次送粥,别送榴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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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心墙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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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叶大请假一天,今天太累了,脑子有点不够用!hhh,明天照常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