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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应激爆发 旧伤未愈 ...

  •   深秋午后的日光已经褪去盛夏灼热的锋芒,变得薄淡又温软,像一层蒙在城市上空半透明的薄纱,将整条街道笼进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里。

      光从梧桐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出碎银子似的光斑,风一过,那些光斑便跟着摇曳晃动,像无数尾游弋在浅水中的金色小鱼。

      许洄游的画室就在临街楼房的二楼。

      巨大落地玻璃窗正对着马路,窗框漆成深灰色,已经有些斑驳,边角处绽开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那是去年冬天极寒天气里冻出来的。

      平日里坐在画架之前,抬眼就能看见楼下人来人往,看见梧桐叶一场接着一场坠落。

      这幅景象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秋天,从叶片边缘刚泛起第一缕焦黄时就在看,一直看到现在满树金黄,看到枝桠渐渐变得稀疏,天空从叶片的缝隙间露出越来越大的面孔。

      这天下午,画布上那一组秋日系列画作推进到收尾阶段。

      一共六幅,每一幅都是以这扇窗为框取下来的景色切片,清晨的、正午的、黄昏的、雨天的、起风的、无风的。

      此刻正在画的是第六幅,画面上梧桐树的枝干从左侧斜伸进来,叶片层层叠叠渲染开来,土黄、赭石、熟褐、少量残留的橄榄绿,颜色叠了十几层才铺出那种丰饶又衰败并存的质感。

      许洄游握着画笔的右手悬在画布前方,笔尖正对着一片需要补上最后几笔高光的叶子。

      可调色盘上那些用来绘制秋叶的土黄、赭石颜料已经彻底耗尽了。

      管装颜料挤得干干净净,铝管被卷成薄薄一片,盘底只剩下干涸结块的残色,硬得像碎瓷片,用小刮刀都铲不下来。

      这点残渣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剩下的细节补绘。

      他在画架前坐了一会儿,盯着那片未完成的高光,又低头看了看调色盘,终于决定起身下楼。

      去对面那家开了很多年的美术用品店购置新的颜料。

      那家店他熟得很,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店里常年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混合的气味,货架上积着薄灰,但颜料全是正品,色号齐全。

      许洄游在那家店买了快两年的东西,从疗养院出来之后就一直在那儿买。

      他随手抓过挂在门后的厚外套披在肩头。

      外套是深灰色的灯芯绒质地,领口磨得发亮,袖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群青颜料渍。

      他把那本伴随许久的黑色封皮速写本揣进外套内侧口袋,指尖触到速写本边角那些磨损起毛的痕迹时,动作顿了顿。

      这个本子里面填满了各式各样的草稿,有涅瓦河结冰的江面,灰白色的冰层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有疗养院窗边的落日,橙红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一道一道横在病房的白墙上;也有前几日宋游珩夹进去的那一片梧桐叶。

      叶片已经完全干透,叶脉凸起,薄得像蝉翼,轻轻一碰就要碎掉似的。

      宋游珩那天来画室看他,临走时从窗台上捡了一片刚落下的叶子,随手夹进速写本里,什么话也没说。

      走出画室的时候,室外的气候还算舒服。

      风势不大,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但又不烫。

      因为白化病的体质,许洄游的皮肤惧怕强光,纵然秋日阳光已经柔和许多,他依旧微微垂着眼帘,浅色的长睫毛落下来,在下眼睑处投出一道极淡的灰影,替他隔绝一部分刺眼的光线。

      他的眼珠颜色很浅,近乎透明的灰蓝,在阳光下看起来像两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玻璃。

      他沿楼梯往下走,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楼道里飘着邻家炖汤的气味,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

      走到一楼出口的时候,门框上方的风铃响了,是一串生了铜绿的铁质铃铛,声音闷闷的,不像新铃铛那样清脆。

      许洄游的心思还停留在画作之上。

      脑海里面反复回想画布上那片未完成的高光,想着需要添置的色号,想着回去之后该如何调整那片叶子的明暗层次——光从右上角来,叶片的受光面应该偏暖,背光面要加点冷灰进去——脚步不疾不徐踩在满地落叶之上,鞋底碾过枯叶,发出轻微细碎的响声,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他脚底揉着一张极薄的纸。

      整条街道氛围平和。

      马路对面的面包店门口摆着新烤出来的可颂,黄油的香气漫过街道,和梧桐叶的气味混在一起。

      水果摊上堆着红彤彤的柿子和青黄相间的梨,摊主歪在躺椅上打盹,帽子盖着脸。

      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车里的小孩伸出胖乎乎的手去够飘落的叶子。

      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普通的下午没有两样。

      许洄游完全没有预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会毫无预兆砸到自己眼前。

      他距离马路路口还有短短几步距离,大约七八米的样子,已经能看见对面美术用品店那扇掉了一半漆的绿色铁门。

      就在这时,身侧不远处的街边,一对男女原本只是低声拌嘴。

      压抑的争执断断续续飘过来,起初音量并不高,像闷在棉被里的声音,嗡嗡的,分辨不清具体在吵什么。

      许洄游并没有过多留意,只是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想要绕开他们的方向。

      可矛盾转瞬之间彻底爆发。

      男人骤然拔高了音量,粗暴的怒吼猛地炸开在街道之上,像一声炸雷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爆裂。

      "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尖锐的斥责毫无缓冲地扩散向四周,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切割着空气。

      女人也被激怒,带着哭腔的辩驳紧跟着响起:"我怎么样?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两个人的声音相互纠缠冲撞,嘶吼、争执、赌气的谩骂混作一团,锋利刺耳。

      男人抓起手里的东西往地上狠狠一摔,是一只手机,屏幕炸开蛛网般的碎纹。

      女人尖叫着扑上去推了他一把,男人踉跄两步,反手拽住女人的胳膊用力一甩。

      路边停着的电动车被撞倒了,哐当一声巨响,警报器尖利地响起来,嘀呜嘀呜,和争吵声叠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滚沸的水。

      路上的行人纷纷被吸引。

      一部分人停下脚步远远观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又有些忌惮的表情。

      也有人面露紧张,加快脚步远远绕开这片区域,低着头匆匆走过,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面包店的伙计探出半个身子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水果摊的老板被吵醒了,掀开帽子眯着眼看了看,又把帽子盖回脸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嘈杂纷乱的声响,铺天盖地涌向许洄游。

      就在这一刻,那些长久被压制、被掩埋在意识最深处的创伤记忆,被这阵尖锐的争吵声猛地撬动——像一只生锈的铁钩子狠狠扎进旧伤口的缝线处,用力一扯,把那些好不容易缝合起来的东西又撕开了。

      过去在列宾美院那些压抑难熬的片段,那些激烈的争执、失控的吼叫、玻璃碎裂的脆响、门板被拳头砸出的闷声,原本已经被秋日的风景、画笔颜料、还有宋游珩带来的细碎温柔厚厚遮盖,安安静静沉在心底,几乎让他产生已经痊愈的错觉。

      可此刻现实里一模一样的喧闹冲突响起,现实与旧的噩梦瞬间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叠在同一张感光纸上,画面交叠模糊,分不清哪一层是过去哪一层是现在。

      许洄游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再也无法往前踏出一步。

      耳朵里面嗡的一声轰鸣,像有无数蜂虫在耳道内乱窜振翅,翅膀扑棱棱地扇动,一下一下撞着鼓膜。

      街道上其余所有背景声响全部被隔绝淡化,路人交谈的声音、面包店飘出的音乐、远处车流的鸣笛,全都在一瞬间退得很远很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墙听外面的世界。

      只剩下那两道互相攻击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循环回响,挥之不去。

      男人粗哑的怒吼,女人尖利的哭腔,交错叠加重重复返,像一盘卡住的磁带,同一段录音翻来覆去地播放。

      呼吸瞬间彻底乱了节奏。

      胸腔被无形的重物死死压住,仿佛有一块铸铁沉甸甸地搁在胸口,每一口吸气都要顶开那块铁,顶得肋骨生疼。

      明明四周空气流通,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后背上,可他拼命吸气,依旧觉得氧气远远不够。

      肺部胀得发酸,喉咙发紧,气管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收越紧。

      胸口闷堵得发慌,窒息感一点点往上蔓延,从胸腔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眼眶,眼眶发热,但挤不出泪。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他的双手。

      细微的震颤从指尖开始萌发,最开始只是几乎难以察觉的轻抖,像冬天从室外走进暖房时手指那种不自主的哆嗦。

      可转瞬之间那种抖动顺着指骨蔓延,蔓延到手掌,蔓延到整条小臂。

      每一根手指都在抖,指节发白,指甲盖泛出青紫的颜色。

      他本能想要攥紧拳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紧后槽牙,用全部意志力去命令手指停止颤抖。

      可身体肌肉已经不受理智的支配。

      十指无力地蜷缩着,又松开,又蜷缩,止不住哆嗦颤抖,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刺骨的寒意从骨头缝隙之中向外渗透出来。

      明明是有着暖阳的午后,他的身体却泛起一阵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底部一路蹿上后脑勺,头皮一阵阵发麻。

      后背很快渗出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汗水浸透内层薄薄的棉质T恤,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难受的黏腻。

      风一吹,那层湿意就变得更凉,凉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

      他本就异于常人的白皙皮肤,此刻血色尽数褪去。

      平时还能看到脸颊上薄薄一层淡粉,这会儿全没了,整张脸白得像一张没上过色的画布,近乎透出一种脆弱的透明感,皮肤底下青色细细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嘴唇也褪了色,浅淡的,微微哆嗦着,唇缝间呼出的气又急又短。

      视线开始涣散模糊。

      眼前的行人、梧桐树、街边店铺的轮廓,全部扭曲揉成一团斑驳色块。

      阳光变得刺眼,光斑拉长成一道道白亮的线条,在视野里摇晃。

      对面美术用品店那扇绿色的铁门融化了,绿色变成一滩流动的颜料,往下淌。

      行人的脸模糊成一个个没有五官的椭圆。

      梧桐树的枝干在晃,整条街都在晃,地面像踩在船上一样起伏不定。

      理智尚且残留一丝清醒。

      他清清楚楚明白,这只是两个陌生人的矛盾,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自己完全可以转身走开。

      他甚至在心里对自己说,走吧,回去,或者往前走去店里,随便去哪儿都行,离开这里就好了。

      但是身体的应激本能已经压倒思考。

      他想抬起双手捂住耳朵,隔绝那些伤人的噪音。

      手臂抬到半空中,便控制不住抖动,沉重得再也举不起来。

      两条胳膊像灌了铅,肌肉酸软,关节发僵,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他想转身往回走,脚底却像生了根,双腿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膝盖一阵阵发软打颤。

      整个人僵立在人行道中央,进退两难,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骨子里的高傲和自尊还在。

      他极其不愿意被来往路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失控的模样。

      可四周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那些好奇的、同情的、避开又忍不住回头看的视线,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他垂着头,额发落下来遮住眼睛,可挡不住那些目光的重量。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开了壳的蜗牛,软弱的、湿漉漉的内里就那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遮蔽。

      恐慌如同潮水,一圈一圈包裹住他。

      第一圈是冰凉的水没过脚踝,第二圈淹到膝盖,第三圈漫过腰际,再一圈,水位升到胸口,压迫着肋骨,再升,漫过喉咙,漫过口鼻。

      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这片根本没有水的空气里。

      而就在许洄游被困在情绪漩涡当中的这一瞬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拐过街角,向着画室这条街道驶来。

      宋游珩刚刚结束总医院一下午的会诊工作。

      接连接待多位病人,整理病历,结束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后三点。

      他昨晚值了夜班,凌晨两点多被急诊叫去处理一个突发心梗的病人,忙到天快亮才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合了一会儿眼。

      今天下午的会诊又是连着三个疑难病例,脑力消耗极大,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太阳穴还在隐隐跳着疼。

      可他心里记挂着许洄游。

      他知道对方最近全身心扑在秋景系列的画作上,常常沉浸创作忽略周遭,有时候画到兴起能从早上八点一直站到下午两点不挪地方,午饭都忘了吃。

      上周他去画室的时候就看见许洄游面前摆着一碗彻底凉透的馄饨,汤面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膜,他一口没动。

      宋游珩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碗馄饨端走倒了,下楼重新买了一份热的端上来,搁在画架旁边的矮桌上,然后退到窗边站着看街景,一直等到许洄游自己放下笔端起碗来吃。

      今天他打算绕路过来画室看一看。

      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在窗边站一会儿,看他画画,或者不说话,各自待着也行。

      车窗半降,深秋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白大褂底下那件深蓝色毛衣的领口翻动。

      他随意望向街边,目光扫过人行道那排梧桐树底下散落的人群,本来只是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找寻那个浅色头发的瘦削身影。

      然后他一眼就捕捉到了。

      许洄游僵直地站在满地落叶之间,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身形摇摇欲坠,像一棵被狂风压弯又勉强撑着的细竹。

      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都在释放一种危险的信号——那一动不动又随时可能倒下去的姿态,宋游珩太熟悉了。

      他见过太多病人在应激发作时的模样,那些紧绷的肩线、蜷缩的指节、过度苍白的脸色,每一样都写着"失控"两个字。

      而距离许洄游几步远的地方,那一对男女还在激烈地争吵。

      男人正指着女人的脸破口大骂,口水都喷出来了,女人蹲在地上捡那只摔碎的手机,一边捡一边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怒吼声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刺耳又粗粝。

      宋游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相处这么久,无论是在疗养院,还是回到这间市中心画室,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许洄游毫无外界铺垫、毫无提前预兆地触发应激反应。

      从前许洄游情绪波动,大多是触碰特定旧物件、重回相关场景,有足够的征兆可以预判。

      比如有次他去疗养院的画室找许洄游,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放一首俄语歌,许洄游手里的画笔啪嗒掉在地上,人僵在画架前面好几分钟才缓过来。

      那次是有缘由的,那首歌他在列宾的时候总听,勾起回忆了。

      可今天,仅仅是路人一场无关的争吵,就直接击溃了他表面的平静。

      情况刻不容缓。

      宋游珩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迅速推开车门。

      他甚至来不及仔细锁上车门,钥匙还插在锁孔里,车门虚掩着,人已经快步踩过满地金黄的梧桐落叶,大步穿过人行道。

      梧桐叶在他脚下碎成细小的金屑,粘在皮鞋的鞋底和裤脚上。

      转瞬之间他就冲到许洄游的身旁。

      他十分清楚,此刻绝对不能摇晃对方,不能高声呼喊名字。

      过激的肢体接触和过大的声响,只会带来二次刺激,加重应激的程度。

      在疗养院工作这几年,他见过太多家属好心办坏事的案例——冲上去抱住、摇晃、大声喊名字,结果病人应激反应更剧烈,甚至出现惊恐发作导致晕厥。

      他记得教科书上写得很清楚:应激状态下的患者,大脑杏仁核过度激活,前额叶功能抑制,这时候任何强烈的外部输入都会被神经系统解读为威胁信号。

      宋游珩半俯下身,放低自己的身姿,让自己和许洄游处在同一高度。

      他没有从正面靠近,而是从侧前方切入,避免突然出现在视野正中央造成惊吓。

      他刻意压低嗓音,把声音打磨得平稳柔和,像一块被水流反复冲刷的鹅卵石,温润的、不带任何棱角的。

      "许洄游,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他的语速放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拖长了尾音,中间留出足够的间隔。

      声音不大,刚好够面前的人听见,不会惊到,也不会被周围争吵的噪音完全盖过去。

      许洄游涣散的眼珠轻轻颤动了两下。

      他耗费巨大的力气,才从翻涌混乱的记忆碎片里面拽回一丝微弱的意识。

      那些碎片太乱了——涅瓦河上灰白色的冰面,画室里摔碎的调色盘,有人攥着他手腕把他按在墙上的触感,玻璃窗上哈出的白雾——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先后顺序。

      他听见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面听岸上的人说话,朦朦胧胧的。

      模糊朦胧的视线,艰难地对焦。

      他眨了好几次眼,才勉强捕捉到面前那道轮廓。

      宋游珩。

      是宋游珩。

      那张脸他认得,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左眼角下方一颗极淡的小痣。

      认出这张脸的时候,心底某根绷到极限的弦,松开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几乎感知不到的松弛。

      但身体的战栗依旧没有停下。

      肩膀一阵阵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脖颈上的筋脉一跳一跳,后背上那层冷汗被风一吹,又激起新一轮的战栗。

      "这里太吵,我们离开这里。"宋游珩侧过身体,用自己的身形半挡在许洄游身前。

      他肩宽,这么一挡,差不多把许洄游大半个身体遮住了。

      一方面隔开周围路人投过来的好奇打量目光,那些视线太锋利了,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人身上,每一个注视都是一次额外的刺激。

      另一方面,他用身躯隔绝争吵二人的方向,减少噪音与画面的直接冲击。

      男人的怒吼被他肩膀挡掉一部分,女人的哭腔又被他后背吸收一部分,传到许洄游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衰减了大半。

      "跟着我,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许洄游嘴唇微微哆嗦,喉咙发紧,已经说不出完整连贯的句子。

      声带像被冻住了,张开嘴只能呼出白气,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他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下巴颤颤地往下压了压,幅度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得到许可,宋游珩伸出手,虚虚扶在他的上臂位置。

      手掌隔着灯芯绒外套的厚布料贴上去,力道放得极轻,只是提供一点支撑借力。

      不会用力箍住、拖拽他,手指是松弛地搭着,随时可以撤开,完完全全顺着许洄游自身的节奏。

      许洄游迈出一步,他就跟着挪一步。

      许洄游停住喘气,他就站在原地等。

      一步一步缓慢挪动脚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地面不踏实,软软的,深一脚浅一脚。

      许洄游费了极大的力气控制腿部肌肉,膝盖还是时不时打弯,整个人往一侧歪过去,宋游珩就轻轻扶正,不使力,只是提供一个支点让他倚靠。

      他没有选择就近回到画室的单元门口。

      单元楼大门依旧临街,主街的争吵嘶吼依旧可以清晰传过去,哪怕关上门也能听见男人粗哑的嗓门穿透墙壁的闷响。

      而且单元门口地方逼仄,堆着几辆自行车和一台废弃的旧冰柜,连站脚的地方都不够,根本达不到隔绝刺激的效果。

      宋游珩扶着他,避开围观的零星路人,转身拐进街道一旁僻静的小巷入口。

      这条小巷他来过。

      前几周他第一次来画室找许洄游的时候,把车停在这条巷子外面的收费停车场里,穿巷而过时留意过这里的环境。

      巷子并不宽阔,大约两米出头的宽度,两侧墙体高大,是老式的青砖墙,砖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巷口生长着几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比街边那些还要粗壮,树干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浓密枝叶层层交叠,把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星星点点细碎光斑,洒在青砖地面上像洒了一把碎铜钱。

      巷子深处极少有行人往来。

      主街的喧嚣被墙壁与树冠层层阻隔,过滤,衰减,隔在外面。

      那对男女的争吵声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闷闷的背景嗡嗡声,像收音机调频时的底噪。

      只剩下风吹树叶摩挲产生的沙沙轻响,还有更深处某户人家养的一只鹩哥偶尔叫两声,声音清脆,不吵人,反倒添了几分生趣。

      一直走到巷子内部,大约深入了二三十米的距离,彻底远离马路的位置,宋游珩才缓缓收回虚扶的手。

      "靠到墙上。"

      许洄游依言,后背轻轻抵上微凉粗糙的砖墙。

      青砖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湿苔,冰凉凉的透过外套贴上来。

      坚硬厚实的墙面给了身体一个实在的支撑。

      紧绷到发酸的双腿,终于得以卸下一部分沉重压力,膝盖不那么软了,脚底板能踏踏实实踩在地面上,而不是像刚才那样随时要陷下去似的。

      可应激带来的生理反应不会立刻消散。

      他的指尖依旧在哆嗦,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但细看还是能看见指甲盖在微微颤动。

      呼吸短促又浅快,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呼呼地喘着气,像刚跑完长跑。

      冷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一滴,两滴,沿着脖颈的弧度往下淌,浸湿衣领处那一圈浅灰色的棉布。

      衣领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紧紧闭起双眼。

      浅色的长睫毛压在下眼睑上,微微颤动着,眼角处有一点点泛红。

      他拼尽全部意志力,想要把脑海里面不断闪现翻涌上来的痛苦画面强行压回去。

      那些画面还在往外冒——走廊尽头的窗,涅瓦河上的浮冰,有人从背后把他按在画架上的触感——像从水底不断往上翻的泡泡,压下去一个又浮上来两个。

      宋游珩站在距离他一步开外的位置。

      他算过的,一步的距离大约是七十厘米,既维持了安全的边界,不会过分凑近制造压迫感,让人产生被逼问、被围堵的错觉,但又处在伸手就可以照料到的范围——如果许洄游站不稳往后倒,他伸出手臂刚好能接住。

      他没有不停追问发生了什么,没有急切逼他讲述内心的创伤。

      这些问题现在不能问,问了只会让刚刚平复一点的情绪再度被搅动起来。

      他在疗养院处理过太多类似的状况,最忌讳的就是在患者应激高峰刚过、意识还没完全回笼的时候强行做心理疏导。

      他明白,应激发作的当下,并不是剖析过往伤痛的时机。

      眼下最重要的,是帮助许洄游把飘摇的意识,从混乱的回忆泥潭,拉回现实世界。

      让他的五感重新锚定在此时此刻此地,让大脑前额叶重新夺回对情绪的控制权。

      "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宋游珩语速放得格外缓慢。

      他刻意放大自己胸腔起伏的幅度,方便许洄游即便闭着眼,也能够通过听觉和感知捕捉到那种节奏。

      他自己先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抬起来,停顿片刻,然后缓缓呼出去,让腹部慢慢收回。

      "慢慢吸气……再缓缓吐出来……不用急。"

      他重复着这句话,语调像摇篮曲似的平缓。

      "吸——"他的吸气声延长,像潮水往上涨。

      "呼——"呼气声又像潮水退下去。

      一进一出之间间隔很长,足够许洄游那慌乱的呼吸慢慢找到锚点,跟上他的频率。

      巷子里安安静静。

      只有秋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

      一片半黄的叶子从高处打着旋飘下来,擦过宋游珩的肩膀,落在他脚边。

      更远处有人家的收音机在放评弹,咿咿呀呀的,声音隔了几道墙,变得含混又柔软。

      鹩哥又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远处街道的人声,变得遥远又模糊,像隔了一层厚毛玻璃。

      许洄游闭紧双眼。

      浑身还残留一阵阵细碎的战栗,脊椎底下一阵一阵发麻,肩膀上方的斜方肌紧绷着,像两块硬邦邦的石头。

      他拼尽全力,努力跟上宋游珩那道平稳沉静的声音。

      吸气——跟着他吸。

      屏息——胸腔保持膨胀。

      缓缓吐气——让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排出去,像放了气的气球慢慢瘪下来。

      一遍。

      他的呼吸从急促慌乱变得稍微长了一些,但还是浅。

      两遍。

      胸腔的起伏幅度大了一些,后背贴在砖墙上,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时肩胛骨和墙面之间的摩擦。

      三遍。

      呼吸的间隙拉长了,慌乱的节奏被打散,渐渐被宋游珩那道稳而缓的潮汐节奏拢住,吸和呼之间的停顿不再那么局促,慢慢地,慢慢地,像被熨斗烫过的布料,褶皱一点点摊平开来。

      胸腔里那种窒息般的闷堵压迫感,一点一点慢慢消解。

      像有人把压在胸口那块铸铁挪开了,虽然还没完全拿走,但重量减轻了大半。

      空气能够顺畅地钻进肺里了,再没有那种"吸不进气"的恐慌感。

      急促慌乱的喘息逐步平复下来,喉咙也松了一些,不再那么发紧。

      但是生理层面的颤抖不会随着理智瞬间消失。

      指尖依旧残留细微抖动,幅度已经小了很多,从剧烈的筛糠变成了轻微的细颤。

      这是身体在经历过量肾上腺素分泌之后自然的后遗症,就像剧烈运动之后肌肉还会有残留的震颤一样,需要时间让神经系统重新回到平衡状态。

      宋游珩就安静守在一旁。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姿态松弛,没有站成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那种姿态本身也会传递紧张信号,被患者感知到。

      他的目光细致地落在许洄游身上,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他脸色的变化、肩膀抖动的幅度、手指蜷缩放松的状态,捕捉每一处细微的信号。

      脸色从惨白渐渐恢复了一点点暖色,嘴唇从浅淡的灰白变回薄粉,手指蜷缩的频率在降低,偶尔能完全松开几秒钟。

      他的心底沉甸甸的,像灌了一层铅水。

      过去在疗养院治疗结束之后,许洄游大多数时候表现得和普通人差别不大,也会画画,也会说笑,情绪趋于稳定,让他一度产生过伤口已经慢慢愈合的错觉。

      他甚至以为那些旧伤已经结痂了,虽然疤痕还在,但不再流血不再疼了。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一幕,他才清醒地意识到,那些过往的创伤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埋藏起来。

      像地下的老树根,地面上的枝叶看着茂盛葱茏,可地底下盘根错节的旧伤从未真正腐烂分解,只是蛰伏着。

      只要外界出现对应的刺激,那些潜藏的根须就会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长出新的尖刺。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

      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角度,梧桐树叶的影子在砖墙上缓缓移动,从一块砖挪到另一块砖,光影的边缘拉长又缩短。

      巷口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节奏清晰。

      风一阵一阵地来,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又一阵一阵地歇了。

      过了很久很久。

      许洄游长长的浅色眼睫轻轻颤了颤,才缓缓睁开双眼。

      睁开的过程很慢,上下眼睑像被胶水黏住了似的,费力地一点一点掀开。

      涣散的瞳孔一点点重新聚拢起焦点,先是模糊的光影,然后是砖墙上斑驳的苔痕,然后是宋游珩深蓝色毛衣的领口,最后是宋游珩的脸。

      耳朵里面嗡嗡的鸣响彻底褪去了。

      那些蜂虫振翅的声音终于停了,耳道里清静下来,能听见风穿过梧桐叶的摩擦声,清晰地,实实在在地,不再是隔着水的朦胧。

      那些汹涌翻涌的记忆碎片,慢慢沉回到意识深处,像被搅混的泥沙终于沉降下去,水面重新变得清澈。

      一阵浓重的脱力席卷全身。

      仿佛刚刚耗尽了身体里面全部的力气,每一块肌肉都是酸的软的,连站着都费劲。

      大腿内侧的肌肉在隐隐抽筋,小腿肚也酸胀,手指的关节处酸得发麻。

      他很想就地坐下去,后背贴着墙滑到地上,什么也不管地瘫一会儿。

      但他站住了。

      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难堪与窘迫。

      这股情绪来得比应激反应本身还要猛烈。

      他的耳根和脖颈开始发烫,一层薄薄的热度从皮肤底下泛上来,和刚才的冰凉冷汗混在一起,又冷又热。

      他骨子里生性高傲,极其看重体面,做什么事情都要体体面面的,画要画得干净利落,举止要从容沉静,不愿意把自己失控、脆弱、狼狈的一面暴露在任何人眼前。

      可今天,在公开的大街之上,毫无防备之下,被宋游珩完整撞见自己应激崩溃的模样。

      他记得自己刚才那些失态的样子:抖成筛糠的手,站都站不稳的腿,像被吓傻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份难堪沉甸甸压在心上,比刚才那块铸铁还要重。

      他垂着头,不肯抬眼去看身侧的人。

      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苍白脸颊投下一层浅浅阴影。

      双手死死攥住外套的下摆,灯芯绒被指尖拧出深深的褶皱,拧了好几圈。

      指节发白,指甲陷进布料里,嵌出月牙形的压痕。

      他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应激,是因为羞耻。

      鼻尖有点发酸,眼眶也有点发热,他拼命压着那股酸意,不让它涌上来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在宋游珩面前掉眼泪?那还不如刚才直接晕过去算了。

      宋游珩观察得出,应激的高峰已经渡过去了。

      那些剧烈的生理反应都在消退,虽然残余还在,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了。

      他放轻语调开口,语气平实,没有怜悯,没有诧异,也没有过度的同情。

      语调维持着和刚才一样的平稳,不刻意哄人,也不假装无事发生。

      就只是用一种"天本来就是这个颜色"的理所当然的平静,来覆盖这件刚才发生的事。

      "好些了吗。"

      许洄游沉默了许久。

      他盯着地面上某一片落叶的纹路看,叶脉分叉,又分叉,像一小棵枯树的形状。

      喉咙干涩发哑,声带像蒙了一层砂纸,费了一番力气,才从嗓子里面挤出微弱的一声应答。

      "嗯。"

      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了,像一片叶尖从枝头脱落时那极轻微的啪嗒声。

      "这里很安全,已经听不到那边的吵闹了。"宋游珩轻声说道。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只是用下巴往巷口的方向轻轻一扬。

      "不用勉强自己立刻回到街上。在这里多缓一缓,等身体状态彻底稳下来,我送你回画室。"

      巷外的喧嚣已经被高墙与大树隔绝,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秋风卷着几片金黄梧桐叶,悠悠飘落到巷内地面,轻轻擦过青砖。

      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许洄游的鞋面上,金黄的,形状完整,叶尖有一小点焦褐。

      两个人就待在僻静幽深的小巷之中,没有再多繁杂的对话。

      宋游珩恪守着恰当的距离,不贸然触碰,不去逼迫他倾诉,仅仅安静地陪伴在一旁。

      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露出底下的深蓝色毛衣,靠着另一侧的墙壁站着,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一小方天空上,看着几片云慢慢地从视野里移过去。

      把充足的空间留给许洄游,让他慢慢消化这场突如其来席卷而来的情绪风暴。

      许洄游靠在砖墙上,后背的布料蹭着粗糙的青砖,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凸起硌在肩胛骨的位置。

      他慢慢调整着呼吸,让肺里吸进去的空气都是凉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枯叶气息的。

      巷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变回平缓,咚,咚,咚,一下一下,节奏稳定下来。

      他的手指还在残余地轻颤着,但幅度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把手从外套下摆上松开,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他悄悄在裤缝上擦了擦。

      脖子后面那层汗也干了,剩下一点盐霜的涩感贴在皮肤上。

      大街上那一场激烈争吵不知何时已经落幕了。

      隔着一道墙、两排树、二十多米的距离,那些怒吼和哭喊都消失了,又恢复了普通街道该有的那些声音——车流经过的嗡鸣,面包店飘出的音乐换了一首,水果摊老板的收音机还在放着什么节目。

      可带给许洄游内心的震荡,还没有完全消散。

      那种突如其来的坠入深渊的感觉还在身体里留着一层余震,像地震过去之后持续很久的微小晃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轻轻摇一下。

      他闭上眼还能看到那些翻涌的画面,但已经能分辨出那些是过去的事了,不是现在。

      这一次猝不及防爆发的应激苗头,也重重敲在了宋游珩的心上。

      让他无比清晰地看见,在许洄游那份平静淡然的外表之下,那些尚未真正愈合的旧伤,依旧潜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像冰面底下的暗流,表面冻得结结实实,底下却还在涌动。

      他靠着墙,没有转头看许洄游,只是望着巷口那一片被梧桐枝杈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一种很随意很日常的语气开了口,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么简单。

      "明天周六,我轮休。"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上午想去买点菜,做个红烧排骨。你要不要来。"

      许洄游靠在对面墙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是什么客套的邀请,就是在用最平常的方式告诉他,明天还在,日子还在过,还约好了有下一顿饭要吃。

      他张开嘴,嗓子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好。"

      宋游珩嗯了一声,继续看天。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秋风把一片梧桐叶送到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金色叶片在青砖上微微打了个旋,停住了。

      过了又一会儿,许洄游觉得腿上的力气恢复了大半,自己试着直起身子从墙上离开,晃了一下,但站住了。

      他把那件灯芯绒外套的领子拢了拢,手指还有点使不上劲,扯了好几下才把领口拉平整。

      然后他抬起头,浅色的眼珠终于对上了宋游珩的视线。

      "走吧。"他声音还是轻的,但稳了很多。"颜料还没买。"

      宋游珩看着他。

      少年的脸色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苍白,耳根有一点点残留的红,垂着眼帘,但脊背已经重新直起来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

      "我陪你去。"

      两个人并排从巷子里走出来。

      巷口的阳光又暖融融地照到身上了,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着。

      街对面那家美术用品店的绿色铁门还开着,老板歪在柜台后面看报纸,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马路上的落叶又铺了薄薄一层,新的叶子盖住了旧叶子被踩碎的痕迹。

      宋游珩走在许洄游外侧靠马路的那一边,步伐放得比平时慢,迁就着身边人的节奏。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确认许洄游的步伐稳当着,脸色虽然还淡,但眼神不像刚才那样散了,是聚拢的、看着前方的。

      然后两个人一起跨过马路,走进那扇掉了一半漆的绿色铁门。

      店里的松节油气味扑面而来,暖黄的灯光把一排排颜料管照得发亮。

      许洄游在货架前面站定,伸出手去拿那管土黄色颜料。

      手指还在残余地轻颤着,细看能看见指甲盖微微抖动,但他稳稳地把颜料管从货架上取了下来,攥在掌心里,那点温热透过铝管传到指腹上。

      宋游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没有靠太近,没有盯着看,就只是站着他自己的位置,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墙上那些裱好的样画,耳朵却听着旁边的人拿起颜料管时那轻微的碰响,一下,又一下。

      一管,两管,三管。

      颜色被一一放进柜台上的小篮子里。

      老板推了推老花镜看过来,瞅了一眼许洄游的脸色,又瞅了瞅他身后那位穿深蓝色毛衣的高个子男人,什么也没问,啪啪按着计算器报了价。

      许洄游付了钱,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走出来。

      袋子里几管颜料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阳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但这一次没有躲。

      宋游珩走在旁边,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色的、浅棕的、半绿半黄的,在人行道上慢慢铺成一层厚厚的地毯。

      踩上去的声音干燥又细碎,沙沙的,从脚底一直传到耳朵里。

      到了单元楼下,许洄游停住脚步。

      他侧过头,看着宋游珩。

      "你车还停在那儿。"

      宋游珩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那辆黑色轿车还虚掩着门停在路边,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他倒是一点也不着急,那附近没有摄像头,但那条街治安一向好,不至于有人偷车。

      "嗯,一会儿去开走。"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碎叶子打了几个旋。

      "上楼吧。"宋游珩说,"颜料买了,把那幅画收尾。"

      许洄游垂着眼,点了下头。

      他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转身上了台阶。

      走到门洞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

      "明天上午……几点。"

      宋游珩站在梧桐树底下,秋光透过叶隙在他肩上洒下碎金。

      "十点。我去接你。"

      许洄游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楼道里了。

      风铃响了一声,闷闷的铁质声响在门洞里回荡了两下。

      宋游珩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了。

      他伸出手,把落在肩膀上的一片梧桐叶拈起来看了看,边缘卷着,颜色金黄到近乎透明,叶脉的纹路清晰又脆弱。

      他把叶子翻了个面,又看了一眼,然后随手夹进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长长的影子投在梧桐叶铺满的人行道上,一路延伸着,和那些落叶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街对面那家面包店又飘出新一炉可颂的香气,混着秋天的凉意和土腥气,是这条街再平常不过的下午。

      宋游珩走了几步,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买的菜。

      排骨要挑肋排,带一点点肥的,炖出来才够软烂。

      再买几根葱,一块姜,一小把冰糖。

      他想着想着,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皮鞋踩过落叶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像某种敲击的节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应激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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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叶大请假一天,今天太累了,脑子有点不够用!hhh,明天照常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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