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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伤口消毒 心防松动 ...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画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金色的光线落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长长一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混杂着松节油、亚麻调色油与各色颜料淡淡的气味,这是属于许洄游最熟悉的味道。
距离他离开疗养院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间位于市中心的画室,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
高高的画架立在窗边,墙面上靠放着大大小小还没有装裱完毕的画布,角落的木柜整齐码放着成捆的画纸、画筒,桌面上颜料盘挤着五颜六色的色块,几支长短不一的画笔斜斜插在陶瓷笔筒里。
他的生活慢慢稳定下来,不再需要按时去医院复查,不再整日困在白色墙壁围成的病房里,唯一留下的旧习惯是隔三差五的失眠,以及从前那些创伤记忆偶尔翻涌上来时带来的短暂不安。
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比出院前好了很多。
许洄游站在画架跟前,全副心神都扑在面前尚未完成的画布上。
那是一幅新的创作,底色用了大面积的赭石和暖灰,层层叠叠的色块正在一点点铺陈开来,画面中央还没有确定具体的内容,只是凭着感觉在堆叠颜料。
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会完全沉进去,外界的声响、窗外的车流、墙上的时钟,全部被隔绝在专注之外。
画笔在画布上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换笔、调色,整个过程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指尖捏着一把锋利的调色刮刀,正一点点刮掉画布表层堆积过厚的颜料。
白化病让他的皮肤格外薄,几乎一碰就容易泛红破损,平日里他已经格外小心,可精神全部沉浸绘画的时候很容易忽略身体传来的细微痛感。
刮刀边角锋利,手腕微微一滑,锋利的金属边缘直接划开了左手掌侧的皮肤。
一阵尖锐细碎的刺痛猛地传上来。
许洄游下意识缩回手,垂眸低头看去。
一道不算很深却清晰的伤口横在掌心侧边,鲜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掌纹缓缓往下淌,滴落在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一点暗红色印记。
他微微蹙起眉头,刀刃划破皮肉的那一刹那,他只是感觉到一阵锐利的痛,随后伤口处便传来持续不断的隐隐刺痛。
他愣了几秒,第一反应只是随手拿起桌边堆放的废纸,胡乱按在伤口上面。
纸张很快就被血水洇湿,暗红色一点点浸透纸层。
他并没有打算特意处理,心里还惦记画布上还没有调整完的色块,只想简单按压一会,等血止住就继续动笔。
掌心传来的痛感算不上撕心裂肺,但持续不断的刺痒和灼痛让人很难真正忽略。
他皱着眉按了一会儿,指尖沾了血迹和颜料混在一起,看起来一片狼藉。
就在这个时候,画室的木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
"许洄游,在吗?"
门外传来宋游珩的声音。
自从许洄游出院搬到这边的画室之后,宋游珩结束总医院的工作,时常会顺路过来坐一会。
有时候只是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他作画,两个人说几句零零碎碎的闲话,不会过多打扰他的节奏。
偶尔会带着吃的东西过来,偶尔什么也不带,就只是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翻翻手机,偶尔抬眼看看许洄游专注的背影。
今天他下班比往日稍早,手上还拎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帆布包。
许洄游一只手按着伤口,纸团紧紧贴在掌心,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颜料。
他抬高声音应了一声:"门没锁。"
木门被缓缓推开。
宋游珩跨步走进画室,身上还穿着简单的便装,白大褂留在了医院办公室,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
他一抬眼,最先看见的不是墙上那些画作,而是许洄游垂着的左手,被揉皱的白纸已经染上大片血色,指缝间渗出的红色顺着指节滑下来,在指尖凝成一小滴,摇摇欲坠。
宋游珩的神色立刻沉了几分,快步朝着他走过来,跨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几步就绕过画架来到他面前。
"手受伤了?"
许洄游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骨子里那一份高冷炸毛的性子又冒了出来,并不想因为一点小伤口就被旁人过度紧张对待。
他很讨厌自己成为别人麻烦的那种感觉,从小到大,因为身体的原因,他已经给太多人添过太多麻烦了。
"没什么,刮刀划到而已,小伤。"他语气淡淡的,试图轻描淡写把这件事带过去,"按一会血就不流了,不用管。"
"什么叫不用管。"宋游珩走到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只被纸团捂住的手上,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又藏不住真切的担忧,"你的皮肤本来就脆弱,画室里颜料、松节油到处都是,伤口一旦沾到,很容易发炎感染。别硬扛。"
他将手里的黑色帆布包放到旁边的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小瓶碘伏,几包无菌棉签,还有一小块无菌纱布。
这些东西几乎已经成为他随身常备的物品,长久和许洄游相处,他早已习惯时刻准备好简单的外伤处理用品。
帆布包里甚至还放了创可贴、生理盐水和一小卷医用胶带,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透明收纳袋里。
许洄游僵在原地,指尖还死死攥着那团沾血的废纸。
伤口还在渗血,纸张的纤维粘在破损的皮肉边缘,一扯就疼。
他其实自己也觉得不太舒服,沾了颜料的伤口确实有微微的灼热感,但他本能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扛一扛就过去了",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从前在疗养院,也有护士给他处理过伤口,每一次他大多都会下意识躲闪、回避,不习惯别人近距离触碰自己的身体。
他向来排斥旁人过于亲密的接触,不管是肢体还是情绪,都习惯竖起一层厚厚的壁垒,把自己保护起来。
哪怕是面对宋游珩,他的身体记忆也总是在第一时间竖起防备。
宋游珩站在他面前,没有直接伸手强行去抓他的手,只是微微放低语调,那是他惯常的模样,偶尔会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骚意,可面对许洄游身体有关的事情,全部收敛起来,只剩下十足的温柔。
"把手伸出来好不好,我轻一点,不会弄疼你。"
画室很安静,窗外有微风掠过,吹动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阳光落在宋游珩的侧脸,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
他微微弯着腰,视线和许洄游平齐,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许洄游垂着眼帘,长长的浅色睫毛轻轻颤动。
掌心里的刺痛还在一阵阵传来,废纸按压的地方闷得很不舒服,被血液浸透的纸团黏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敏感的创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内心在抗拒与妥协之间来回拉扯。
换作以前,他大概率会直接往后退开,婉言拒绝对方的好意。
可是经过疗养院朝夕相伴,后来深夜一通又一通的电话,江边漫无目的的散步,两个人之间那层厚厚的隔膜,已经悄悄薄了很多。
他心里那道紧绷的防线,对着宋游珩,正在一点一点松弛。
那些过往积累下来的信任和陪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已经慢慢渗进他坚硬的壳里,像温水浸泡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边缘正在无声无息地融化。
几秒之后,许洄游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慢慢把左手伸了出去。
动作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肩膀微微绷紧,整个人依旧没有完全放松,可他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颜料痕迹,指尖微微发颤,掌心那道伤口被废纸和血污遮住了大半。
这一个细微的举动,落在宋游珩眼里,他心底轻轻一动。
他清楚许洄游有多排斥肢体接触,愿意主动伸出手,对他而言已经是莫大的让步。
宋游珩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少年在努力学着信任他,在放下那层常年包裹着自己的锋利外壳。
"乖。"宋游珩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
许洄游耳尖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别扭地偏过头,视线望向落地窗外面,不肯去看宋游珩的脸,一副炸毛即将发作的模样,却又没有把手掌收回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廓烫得厉害,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不想流露出太多异样。
"别乱说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调冷冰冰的,但尾音微微上扬的那一点抖动出卖了他。
宋游珩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他,免得惹得他直接收回手。
他很清楚许洄游的性子,炸毛的时候像一只警惕的猫,一旦被逗过头了会直接缩回爪子和壳里,连之前好不容易迈出的那一步也会全部退回去。
他收敛了笑意,专注地低下头,拆开棉签的外包装,把棉签蘸上适量碘伏。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十分熟练,是常年在医院工作练出来的稳。
他托住许洄游的手腕,动作放得极轻,几乎是虚虚搭在皮肤上,没有用一点蛮力。
许洄游的手腕皮肤是白化病特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薄薄一层,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张极细的网,每一次轻微的脉搏跳动都能被看见。
许洄游的呼吸不自觉放轻。
两个人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近到他能够清清楚楚嗅到属于宋游珩身上独有的气息。
不是画室里的松节油,不是香水,是淡淡的、干净清冽的消毒水味道。
那是总医院病房、诊疗室独有的气味。
从前在疗养院的时候,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病房空间虽然不大,但许洄游一直下意识和他保持安全距离,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过。
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从前在他印象里,是冰冷病房的代名词,代表打针、治疗、无休止的身体煎熬,代表那些白色墙壁围起来的封闭空间里所有不愉快的记忆。
可此时此刻,近距离笼罩在这一缕淡淡的气味之中,许洄游却没有感觉到排斥。
消毒水的清苦气味混着宋游珩衣物上淡淡的阳光皂角香气,两种味道交织缠绕在一起,完完整整包裹住他。
他鼻尖微微动了动,视线依旧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涣散,心神有一点飘忽。
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侧投出两道交叠的影子,他看着窗外街道上偶尔走过的行人,可什么都看不进去,注意力全部被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气味牵走了。
宋游珩垂着头,专心处理他掌心的伤口。
棉签沾着碘伏,轻轻拂过破损的皮肉边缘。
碘伏接触伤口的时候,会传来一阵微微刺麻的感觉,可宋游珩的力道放得格外柔和,一遍又一遍仔细清理掉伤口缝隙沾到的颜料碎屑,生怕颜料残留进去引发炎症。
他用干净的棉签轻轻拨开黏在创面上的纸纤维,动作耐心得像在处理一件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瓷器。
"如果疼就和我说一声。"宋游珩的嗓音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还好。"许洄游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听不清。
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指尖轻微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传递过来。
他浑身肌肉依旧有一点紧绷,却没有往后躲闪半分。
他甚至能感受到宋游珩垂下来的刘海偶尔轻轻擦过自己的手背,带着极轻微的痒意。
那些细小的触感全部被皮肤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储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
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许许多多过往片段。
在疗养院病房,宋游珩守着发烧的他彻夜未眠;画展那天,人群之中遥遥望向他满眼的骄傲;深夜那一通漫长的电话,两个人隔着夜色闲聊列宾美院,聊冰封的涅瓦河;疗养院门口告别,递给他那一盏防黑的台灯;双年展开幕式上,那个挡在他面前替他挡住所有恶意目光的背影。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
以往他总是远远观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像站在河的这一边望着对岸的人影,模糊而不真切。
直到此刻这样贴近,他才真切地感知到属于宋游珩独有的气息。
那股消毒水味,不再仅仅等同于病痛治疗,它和温柔、耐心、长久的陪伴牢牢绑定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他觉得安心的味道。
"伤口不算深,万幸没有划到血管,但是画室里面化学试剂多,一定要保护好,千万不要沾到颜料和松节油。"
宋游珩一边处理,一边低声叮嘱,语气是医生的严谨,却又带着私人的关切,"洗手的时候也尽量避开,不要碰生水。"
许洄游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心思大半还停留在鼻尖萦绕的那一缕消毒水气味上面。
他自己都觉得有一点不可思议,曾经那么厌恶医院一切相关的东西,厌恶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可现在他并不反感来自宋游珩身上的这一股气息。
那清苦微涩的气味混着衣物上干净温煦的皂角香,竟然让他的心跳在平稳中微微加速了。
"在想什么,走神走得这么厉害。"宋游珩抬眼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眼神放空,不由得开口轻声打趣,又带上了他惯有的那一点骚气的调调,"被我处理伤口舒服得发呆了?"
许洄游瞬间回神,脸颊微微发烫,立刻炸毛,猛地往回抽了一下手腕,不过动作很克制,没有真的挣脱开。
他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整张脸都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少胡说八道。"他皱起眉,语调冷了几分,可冷意底下全是藏不住的局促,"赶紧弄完。"
宋游珩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高冷又别扭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也不再继续调侃,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清理完伤口之后,他取过无菌纱布,细细地把许洄游手掌侧边的伤口包扎好,纱布缠绕松紧适度,不会勒得手腕血液不通,又可以很好隔绝外界的颜料灰尘。
他绕了两圈,用医用胶带轻轻固定住末端,末了还检查了一下包扎的松紧度,确保不会滑脱也不会太紧。
包扎完毕,他才轻轻松开手。
许洄游收回自己的左手,垂眸看向手上雪白干净的纱布。
手掌被轻轻裹在里面,刺痛的感觉缓和了不少,碘伏的微凉触感还留在伤口表面,纱布柔软的触感覆盖在创面上,比之前被废纸胡乱压着舒服了太多。
他下意识又轻轻吸了吸鼻子,刚刚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随着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若有若无飘过来,没有散去。
画室外面的风又吹过来,窗帘轻轻摆动,阳光微微偏移,落在包扎好的纱布上,泛出柔和的白光。
画室原本充斥的松节油气味还在,可刚刚那一阵近距离闻到的消毒水味道,已经牢牢刻进了他的感官记忆里。
那种气味在某个瞬间被重新定义了——从冰冷病房的象征,变成了此刻这个人身上的、令他安心的标记。
宋游珩把用过的棉签废料收拾好,装进小垃圾袋里面,把碘伏和剩下的纱布放在画室的桌边,方便许洄游之后更换。
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顺手把桌上那团沾血的废纸也收走了。
"药给你放在这里,记得每天拆开看一眼,按时消毒换药。要是伤口红肿发炎,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不许自己硬扛着不说。"
许洄游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指尖轻轻动了动。
他没有抬头看宋游珩,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有陌生的悸动,还有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
刚刚距离太近,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对方轻柔触碰手掌的触感,清清楚楚留在感知里面。
那是第一次,他这样近距离感受宋游珩,没有逃避,没有抗拒,安安静静接受了对方给予的照料。
他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面悄悄松动了,像一扇常年紧闭的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暖风和光线一起透了进来。
画室安安静静,画布静静立在阳光之下,颜料安静躺在调色盘上。
空气中两种气息交融,松节油的艺术气息,混着一缕淡淡的消毒水味,成为这间画室一段崭新的记忆。
许洄游站在画架前面,垂着那只被包扎好的手,目光落在雪白的纱布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真的不用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那层炸毛的刺收了一点回去。
宋游珩把帆布包的带子搭回肩上,站在画室门口回头看他:"带习惯了。反正帆布包也不沉,有备无患。"
"那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把画室收拾一下。"
"你画室什么时候乱过,每次来都整整齐齐的。"宋游珩笑了笑,目光在许洄游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的脸上,"手别乱碰东西,画画可以,用刮刀的时候当心点。"
"知道了。"
宋游珩没有再停留太久。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西的日光,约莫是还有别的安排,朝许洄游摆了摆手便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电梯开合的叮咚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许洄游独自站在画室中央,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纱布雪白,和满室斑斓的颜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慢慢抬起那只手,凑到鼻尖闻了闻,纱布上残留着碘伏清苦的气息,和宋游珩手腕上那缕极淡的消毒水味道一模一样。
那股味道让他心跳漏了半拍,他赶紧把手放下来,耳尖烫得厉害。
他转过身,回到画架前面。
画布上那道还没来得及刮平的色块还停在那里,和受伤之前一模一样。
他右手拿起画笔,试着蘸了颜色继续作画,但因为左手包扎着,调色和握画笔的平衡感需要重新适应。
他画了几笔,感觉不太顺手,就停下来,退后两步端详面前的画面。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和缠着纱布的手上,把白色的纱布照得几乎透明。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包扎得很好,干净整齐,边缘的胶带贴得整整齐齐。
宋游珩处理伤口的手法熟练而轻柔,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弄疼他,连碘伏触碰创面的时候都是温温的,没有那种刺痛的感觉。
他忽然想知道,宋游珩给别人处理伤口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轻。
总医院那么多病人,他大概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应该早就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了。
但刚才给他包扎的时候,宋游珩的神情比平时更专注一些,眉头微微皱起来,拇指轻轻压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稳住他的手掌,那种小心翼翼的郑重让许洄游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普通病人。
他在高脚凳上坐下来,盯着画布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挤在一起,像调色盘上混了太多的颜色,搅成了一团灰蒙蒙的浊色。
他试图把思绪拉回到画面上,可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左手掌心的纱布像是有一小块暖意贴在那里,提醒着他刚才发生过什么。
手机在画桌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许洄游吃饭督导委员会"群里喵喵发来的消息。
喵喵:宋游珩说你手划伤了?严不严重?我刚才在充电舱里休眠,错过了全过程!快拍个照片给我看看!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不对不对你还是别拍了,拍了我也看不出深浅,我的摄像头辨色能力有限。
反正宋游珩处理过了应该就没事了,他处理外伤水平还可以,虽然平时我不太愿意夸他。
许洄游看着屏幕上喵喵一长串自相矛盾的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单手打字回复过去:不太严重,已经包好了。
喵喵秒回:那就好那就好。我刚刚连了一下宋游珩的手机定位,他刚出你们小区大门,应该是走了。他今天过来是专门给你送药的?
许洄游:不是,他本来就下班路过。
喵喵:他那条路下班根本不路过你画室,他要绕两公里的。
许洄游看着屏幕上的字愣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宋游珩每次过来的时间,确实是下班之后的时段,从总医院到他画室的路线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他打开地图搜了一下,总医院到画室的直线距离确实不算近,如果按照最短路程开车,宋游珩其实完全不需要经过这附近。
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来,在对话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他发现自己正在经历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妥善放置的东西。
像一颗过分饱满的果实,找不到合适的容器来装。
他最后什么也没回喵喵,把手机放回画桌上,重新握起画笔。
左手依旧不方便,但他用右手慢慢调整了握笔的姿势,把画布固定在画架上,一点一点地继续画了起来。
赭石色的色块在笔尖下慢慢延展开来,和暖灰色的底色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片温柔而沉静的氛围。
他画得很慢,注意力却比刚才集中了许多,大概是画画本身帮他整理好了脑子里面那些散乱的念头。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宋游珩私聊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我到家了。晚上记得拆开看一眼伤口,如果不渗血了就不用换新的,明天早上再换。"
许洄游放下画笔,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的帆布包忘在画室了。"
宋游珩回复得很快:"故意的,里面有新的纱布和碘伏,你留着用。下次来我再拿回去。"
许洄游转头看向画桌角落里那个黑色帆布包,扁扁地搁在那儿,拉链半开着,露出透明收纳袋的一角。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挪开,就让它安安静静待在那里。
像一个小小的标记,证明今天下午有人来过,有人替他包扎好了手上的伤口,有人把消毒水的味道从冰冷的病房带进了这间暖洋洋的画室。
他垂下头,鼻尖又嗅到了纱布上残留的碘伏气息。
清苦的、微涩的,混着画室里松节油和颜料所有的复杂气味,却在这片混杂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那是属于某个人的气息,不属于这间画室,却被留了下来,像一株从外面移植进来的植物,在他的领地里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壤。
许洄游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画笔。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得斜长而柔和,午后的金色渐渐过渡到傍晚的橘粉。
他站在画架前面,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握着画笔,一笔一笔地在画布上铺开新的色块。
那道小小的伤口已经不再刺痛了,纱布包裹着它,温和而妥帖,像一道微弱的屏障,也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提醒他,刚刚有人用同样温柔的手法触碰过他。
他画着画着,忽然在赭石色的色块边缘加了一小笔极淡的青绿,像从某个缝隙里冒出来的新芽。
这个颜色和他平时惯用的浓烈色系不太一样,很轻、很淡,却意外地和周围的暖灰和赭石形成了微妙的呼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支笔尖沾着青绿的笔,又看了看左手缠着的纱布,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画室的阴影随着太阳西移逐渐拉长,暖橘色的光斜斜铺在木地板上,把那幅画布也染上了一层温暾的暖意。
许洄游放下画笔,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的时候他小心地用右手端杯,左手自然垂着,纱布在杯口的热气里泛出微微的暖意。
他靠在料理台旁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黄昏把远处的楼宇轮廓镀成了柔软的暗金色。
他忽然想到,宋游珩大概也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吃晚饭,可能坐在自己公寓的餐桌前,可能还在处理工作。
说不定喵喵又在他旁边碎碎念什么,然后两个人又要拌嘴。
他想象着那幅画面,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心里某块地方变得很踏实。
这种踏实感是最近才慢慢出现的,像一棵树慢慢长出了新的根须,扎进了周围的土壤里。
他喝完水,又走回画架前,借着傍晚最后的天光又画了几笔。
天色越来越暗,他打开画室的灯,白色的灯光落在画布上,把赭石和暖灰照得比在阳光下更沉静。
那笔青绿藏在色块的交界处,若隐若现,像一道刚萌生不久的小小生机,被层层叠叠的暖色包裹着,但没有被淹没。
许洄游退后两步,看着这幅画完整地铺展开来。
他忽然觉得,这幅画的底色虽然和从前一样用的是偏沉的颜色,但里面多了一点从前不会有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大概像今天下午那阵带着消毒水味的微风,进来了一趟,然后就留下了些什么,让他接下来的每一笔都带上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变化。
晚上他洗漱完坐在床上,拆开左手上的纱布看了看伤口。
创面已经不再渗血了,伤口边缘微微泛红,但看起来没有感染的迹象。
他按照宋游珩说的方法,用新的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上去,然后再用一片干净的纱布重新包好。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但手指很稳。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又是宋游珩发来的消息:"伤口还疼吗?"
许洄游想了想,回了三个字:"不疼了。"
宋游珩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说:"明天如果渗液的话就换一次新的,不渗就不用。睡觉的时候别压到左手。"
许洄游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帆布包我放在画桌上,没动里面的东西。"
"放在那儿就好,改天我过去拿。"
许洄游盯着"改天我过去拿"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他知道这个"改天"大概就是明天的意思,或者后天,总之不会隔太久。
宋游珩从来不会让他等很久,不管是消息回复、还是来画室的频率,都恰到好处地让他知道有人会来,而不用去猜。
他把手机放回枕边,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举起左手,透过窗外微弱的城市光晕,隐约能看见纱布模糊的白色轮廓。
他又把鼻尖凑过去嗅了一下,纱布上残留的碘伏味道已经淡了很多,但最贴着一层的地方还能闻到一点清苦的气息。
他在那个气味里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晚的失眠没有来找他。
第二天早上,许洄游是被阳光照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来明亮的金色,翻身摸到手机一看,八点半。
他这一夜睡得比前几天都要沉,中间几乎没醒过。
他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感受着左手纱布传来的轻微束缚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走到画室客厅。
画桌上那个黑色帆布包还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和他睡前看到的位置分毫未变。
他走过去,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包面的布料,帆布有点厚实,手感粗糙却带着他熟悉的体温——是宋游珩常背的那个,包角有一小块浅色的磨损痕迹。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许洄游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宋游珩站在门外,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手里拎着早餐袋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许洄游的左手,纱布包得整整齐齐,边缘的胶带贴得妥帖,随即弯了弯嘴角:"昨晚没乱动吧。"
"没有。"许洄游侧身让他进门。
宋游珩走进画室,把早餐袋放到餐桌上,目光扫过画架方向,落在画布上那笔青绿上,微微停顿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拆开早餐袋子,把热腾腾的豆浆和烧卖一样一样摆好,抬头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磨蹭的许洄游:"愣着干嘛,过来吃。"
许洄游嚼着烧卖,视线落在桌角那个黑色帆布包上。
它安然地搁在那里,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样,拉链半开着,露出透明收纳袋的边缘,里面碘伏瓶盖的橙黄色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画室里从此多了一样东西,一样不属于颜料、不属于画笔、不属于自己独处世界的东西。
它很安静地待在那里,却让整间屋子都变得不太一样了,像掺了一小笔出乎意料的暖色,在满室沉静的灰赭之间,笃定地亮着。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烧卖,慢慢嚼着,耳朵尖上那一点还未彻底褪去的薄红在晨光下透出淡淡的粉色。
宋游珩坐在对面,用筷子夹了一只烧卖蘸了醋,咬了一口就烫得微微眯了一下眼,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嚼完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豆浆。
两个人谁都没有刻意找话聊,但这沉默里没有尴尬,像两条各流各的河,在某个交汇处短暂地并行了一小段,各自的水声互相叠在一起,温和而自然。
许洄游把烧卖吃完,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右手拿起豆浆杯抿了一口。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宋游珩——对方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处理工作消息,眉头微微拧着,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些什么,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第二只烧卖。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秒,切换得行云流水,像那种早就习惯在吃饭间隙插空处理工作的人。
"你待会儿还要去医院吗?"许洄游问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像是随口闲聊。
宋游珩把烧卖咽下去,抬眼看他:"不用,今天休班。下午才有事。"
"那你上午怎么安排。"
"还没想好。"宋游珩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地伸了伸腿,鞋尖在桌子底下不小心碰到许洄游的拖鞋边沿,他收了一下腿,动作很轻,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能回家待着,也可能去趟超市。怎么,你这里有事要我帮忙?"
许洄游把豆浆杯捧在手心里,杯壁的温热透过手指传上来。
他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一缕白气,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事要帮忙"的正当理由。
他就是随口问了一句,没有预谋,没有目的,只是想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好像知道了之后心里某个角落就会踏实一些。
"没什么事。"他最后说,"就问问。"
宋游珩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剩下的烧卖吃完,把桌面收拾干净,纸巾和外卖袋叠好丢进厨房的垃圾桶里,又顺手把水槽里昨晚许洄游洗杯子时溅出来的水渍抹了一把。
这些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许洄游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弯腰擦水槽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家"这个概念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悄悄地重新定义。
宋游珩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画架前面站定。
他偏着头看那幅赭石和暖灰底色的画布,目光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指尖虚虚地指了指那笔极淡的青绿:"这里,新加的?"
许洄游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宋游珩能注意到那一小笔青绿,那笔色块在整幅画里占据的位置太小了,藏在两道色块之间的缝隙里,几乎像一道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的阴影。
他放下豆浆杯,走过去站在宋游珩旁边,两个人都面对画布,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昨天你走了之后画的。"许洄游说,视线也落在那笔青绿上面,"还没想好要不要留着。"
"留着吧。"宋游珩的语气不算很郑重,更像随口给了一个意见,但他说完之后又盯着那笔颜色看了几秒,补了一句,"它放在那里不太起眼,但你如果把周围那些深色再压一压,它就会跳出来。到时候整幅画的气质会不一样。"
许洄游偏头看了他一眼。
宋游珩的侧脸逆着光,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目光还停留在画布上,表情很认真。
许洄游忽然想起来,宋游珩虽然不懂专业的绘画技法,但每次看他的画都能说出一些让他意外的话。
从前在疗养院那幅《涅瓦河的夕阳》,他只看了一眼就说底下的暗色里藏着东西。
后来双年展那幅蓝色抽象画,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说的是"像活着的"。
这个人好像有一种直觉,能穿透色彩和笔触的表层,直接触碰到画布底下那些藏在颜色里的情绪。
"你怎么看出来的。"许洄游忍不住问,"你又不画画。"
宋游珩侧过脸看他,目光从画布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许洄游能看清他虹膜里深浅不一的纹路,还有睫毛末端那一点点细小的光影。
宋游珩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点他惯有的、不太正经的调调:"你每一幅画里都有这种特别小的东西。像在说很多话,但是用很小很小的声音。"
许洄游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了,但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偏开视线。
他就这样站在宋游珩旁边,站在自己那幅还没画完的画前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缠着纱布,纱布的边缘微微翘起来一小角,摩擦着掌心侧面的皮肤。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那我压一压周围的颜色试试。"
"嗯。"宋游珩应了一声,退后半步把画架前的空间让给他,自己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但没有真的在看屏幕——他的目光隔几秒就抬起来一次,飘向许洄游的背影,然后又落回屏幕上。
许洄游在画架前站定,用右手拿了细笔,在调色盘上挤了很少量的熟褐和一点群青,调和成更深的暖灰色,然后沿着青绿色块周围的边缘,极其轻地填了几笔。
深色一压上去,中间那笔青绿确实像宋游珩说的那样,一下子变得分明起来,从一道隐晦的缝隙变成了一处明确的亮点,像土壤深处冒出来的什么活着的东西,被周围沉甸甸的暖灰衬得格外鲜活。
他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心里那种"还差一点"的感觉似乎消减了一些。
他放下笔,转身走到窗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宋游珩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偏过头看他。
"画完了?"
"没,先晾一晾。画不能一直盯着看,会越看越不知道哪里不对。"
"跟看人好像差不多。"宋游珩随口接了一句,语气松松的,但说完之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小下,像那句话自己飘出去之后忽然被空气托住了,悬在头顶没有落下来。
许洄游假装没听懂,偏过头看窗外。
画室的窗户正对着街道,上午的阳光斜照在对面楼宇的墙面上,把一扇扇窗户映成亮晶晶的小方块。
街上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远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所有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纱布还白净着,早晨他换过一次药,伤口边缘那一圈微微的泛红似乎消退了一些。
他用右手轻轻碰了碰纱布表面,软软的,不疼。
他把左手举起来对着光,纱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和对面窗玻璃上那些亮晶晶的小方块遥相呼应,变成了他此刻视线里最清晰的一小块画面。
"你在看什么。"宋游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点好奇。
"看纱。"许洄游放下手,"看它透不透光。"
宋游珩闻言也侧过头来看了看他的左手,然后说:"那种纱布是透气的,但不会透光。你要想看透光的,回头我给你换那种薄型的。"
"不用换。"许洄游把左手放回膝盖上,"这个挺好的。"
窗边安静了一会儿。
宋游珩靠在沙发靠背上,长腿微屈,姿态松散得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大型动物。
许洄游坐在同一张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只靠枕的距离。
阳光把整张沙发晒得暖融融的,绒面布料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皮肤上,让人有点犯困。
许洄游其实不困,但那种暖意太舒服了,他整个人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肩膀不再微微耸着,脊背也缓缓靠进了沙发靠垫里。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宋游珩忽然开口。
"十一点多。"
"真的?没熬夜?"
"真的。"许洄游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了一丝"你不信就算了"的意味,语气却难得没有炸毛,"睡得很好。"
宋游珩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嘴角那一点笑意让许洄游觉得他其实很高兴听到这个答案。
许洄游又把视线移回窗外,阳光把整间画室照得明亮透澈,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那些极细的、不易察觉的情绪一样,悬在半空中,不落地也不散去。
他想,如果以前有人告诉他,某一天他会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上午,和另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各自待着,他会觉得那是妄想。
他那么排斥近距离的接触,那么害怕被旁人窥见自己安静下来的样子,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这样毫无防备地待在另一个人身边。
可此刻他就坐在这里,左手缠着对方替自己包扎的纱布,鼻尖还残留着碘伏清苦的气息,阳光晒得他有点想眯眼。
"你今天下午几点有事。"他忽然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宋游珩正在翻手机上的什么页面,闻言放下手机看他:"三点左右,约了人谈点事情。怎么了?"
"没怎么。"许洄游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垂眼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包扎好的手,"那中午在这儿吃吧。我煮面。"
宋游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许洄游,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一种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表情,很快就被他压回了平日那副散漫从容的模样里。
"你手都这样了还煮面?"
"右手可以。而且你平时总给我带吃的,也该轮到我……"许洄游说到一半觉得后半句有点太直白了,赶紧收住,换了个说辞,"反正冰箱里有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宋游珩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笑了:"行,那我等着尝尝许老师的手艺。"
"别抱太大期望。"许洄游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调子,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走向厨房的时候左手垂在身侧,纱布轻轻晃动,像一只白色的、小小的旗子。
他拉开冰箱门看了看,里面有几颗番茄、一小把青菜、一盒鸡蛋,还有之前许洄音送来的一袋手擀面。
他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右手操持得很利落。
番茄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他单手不太好操作,宋游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把番茄接过去,替他冲干净了递回来。
两个人之间的配合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遍,许洄游接过番茄的时候手指不经意碰到了宋游珩的指尖,温热的一触即分,他假装没有感觉到。
煮面的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番茄切成小块下锅炒出红油,加水烧滚,面条放进去煮软,最后把青菜和打散的蛋液淋进去。
整个过程许洄游做得专注而安静,右手拿锅铲翻炒的动作有模有样,宋游珩就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没有插手,只是偶尔在他单手端锅有点不稳的时候,伸手扶一下锅柄。
两碗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袅袅升腾,番茄汤底的酸甜气味弥漫在整间画室里,和松节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而温暖的组合。
许洄游用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其实很普通,就是番茄鸡蛋面的家常味,咸淡刚好,面条也煮得软硬适中。
但他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宋游珩,对方也正在低头吃面,吃得很安静,没有评价,只是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怎么样。"许洄游问。
宋游珩把碗放下来,抬眼看他:"比你上次在医院食堂吃的那个盒饭好吃。"
许洄游被这句评价格外朴实的话说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上次在医院食堂他确实吃过一盒番茄鸡蛋饭,味道寡淡无奇,他吃了半盒就放下了。
宋游珩当时坐在他对面,把他剩下的半盒端过去替他都吃完了,边吃边说"不能浪费粮食"。
那大概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许洄游没想到对方还记得。
"下次手好了给你做更复杂的。"许洄游低头继续吃面,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不想让自己说的话太容易被听清。
宋游珩没有回话,但许洄游低着头吃面的时候,余光里看见了对方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了起来。
桌面上的两碗面冒着热气,阳光从落地窗移到了餐桌的边角,在两只碗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小块光亮的三角形。
吃完面之后宋游珩主动把碗收去洗了。
许洄游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他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白色的泡沫在他指缝间堆积又冲散。
宋游珩洗得很仔细,把两只碗和锅都刷得干干净净,又用抹布擦了灶台和水槽边缘,然后拧上水龙头转过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好对上许洄游站在门口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洗碗。"许洄游直白地答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躲闪。
宋游珩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一声,拿厨房纸巾擦了擦手。
他没有接话,只是走过来,路过许洄游身边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许洄游左手缠着的纱布上,确认它没有被水溅湿。
然后他径直走回了客厅,从沙发靠背上捞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他说。
许洄游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看着他穿外套、拿手机、检查兜里的车钥匙。
宋游珩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帆布包你拿走吗?"
宋游珩弯腰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来回头看桌上那个黑色帆布包,然后摇了摇头:"先放你这儿。下次来再说。"
他说完推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深秋微凉的气息。
许洄游站在画室中央,看着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电梯叮咚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许洄游走到画桌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帆布包。
拉链还是半开着,露出收纳袋的一角。
他伸手把帆布包拿起来,掂了掂,里面东西不多,纱布和碘伏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把帆布包放回原处,没有打开看,也没有收进柜子里,就让它待在那个被阳光照到的画桌角落。
他转身回到画架前,蘸了极少的熟褐,开始按照宋游珩说的那样,一点一点加深青绿色块周围的底色。
画笔落在画布上的触感轻柔而笃定,那笔青绿在渐渐压深的暖灰里变得越来越明晰,像一颗从土壤里探出头来的种子,在沉静的色块之间找到了属于它自己的光亮。
窗外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斜长,把窗台上纱帘的影子拉成一道道柔和的条纹,铺在木地板上。
画室里飘散着番茄面残留的香气,松节油清冽的气息,还有一缕极淡的、来自纱布上碘伏的清苦味道。
许洄游握着画笔站在明亮的画架前面,觉得这个秋日午后的每一个细节都在闪闪发光——桌上的帆布包、水槽边沥干水分的碗、沙发靠背上残留的另一种体温。
他画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从明亮变成橘粉,又缓缓沉入浅紫。
夕阳的光铺在画布上,把那笔青绿照得格外鲜明,像一天里最后一道留在画布上的光芒。
许洄游退后两步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进了相册里,和之前那幅蓝底橘色的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游珩发来的消息:"面很好吃,下次还要。"
许洄游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画桌上,重新拿起了画笔。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画室的灯亮起来,雪白的光落在画布上。
他左手纱布上碘伏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但每次他把左手举到画布旁边的时候,那股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就会从纱布深处渗出来,提醒他今天发生过什么。
于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又看了看画布上那笔被暖色包裹的青绿,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他继续画了下去。
来了来啦!我感觉还要再拉扯久一点,大概差不多30多万字就到就到中期了!不过现在现在会不会风格太偏种田文了?
宋游珩:手伸出来,我轻一点。
许洄游: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喵喵:我就睡了个午觉,你们俩怎么连纱布都用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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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伤口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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