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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深夜通话 暖意生根 ...
夜色一层一层压落下来,整座城市褪去了白日里喧嚣的烟火气,只剩下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窗帘的缝隙,转眼便消失了。
许洄游坐在画室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房间只开了一盏小小的落地夜灯,暖黄色的光圈圈住小小的一片地方,余下大半空间都沉在柔软的黑暗里面。
距离离开疗养院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他搬进市中心这一间属于自己的画室,生活慢慢步入平稳,不用再按时接受护士的查房,不用整日困在白色的病房墙壁之间,可失眠这个旧毛病,并没有随着出院一同消失。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个睡不着觉的夜晚了。
白化病带来的生理性敏感,连同过往那些层层叠叠的心理阴影,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涌上来。
有时候是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有时候是爬起来画画画到天亮,直到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才像耗尽电池的机器一样倒回床上,短暂地睡上三四个小时。
今晚也一样。
他从十一点躺到将近十二点,换了五六个姿势,被子卷了又铺、铺了又卷,后腰硌得发酸,可大脑像被什么拧紧了发条,一圈一圈地转个不停。
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薄外套走到客厅,窝进那张面朝窗户的单人沙发里。
窗外街道上还有零星驶过的汽车,车轮碾过柏油路面,传来很远很轻的嗡鸣,风声擦过玻璃窗,断断续续呜呜作响。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已经装裱完毕的画布,那些色彩浓烈或者色调暗沉的画作安安静静伫立在暗处,轮廓模糊,只能隐约看见色块起伏的影子。
白天那些色彩在黑暗里全都溶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像浸在水里的湿颜料,边缘晕染得看不清。
许洄游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浅色的瞳仁望着窗外一片混沌的夜色,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很多零碎的片段。
有疗养院秋天落满地面的梧桐枯叶,有私人美术馆画展现场潮水一般的掌声,还有双年展开幕式那天,宋游珩挡在他面前那道宽阔的背影,还有自己鬼使神差伸出去握住的那只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模糊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那天下午在展厅休息区,他主动握住了宋游珩的手,后来坐在车里的时候他又偷偷握过一遍虚空。
可是之后这些天,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变。
宋游珩还是隔三差五拎着饭来画室,还是在群里跟喵喵斗嘴,偶尔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或者手背,礼貌而克制。
两个人都没有提起那次牵手,像是那天展馆里的十秒钟不过是展厅灯光下的一场幻觉。
许洄游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记得自己手指触碰到对方掌心的那一瞬间,记得对方微微怔住然后缓缓收拢手指的温度,记得松开之后掌心残留的余热。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提,也不知道提了之后要说什么。
总不能直白地说"那天我拉你手了你知道吗",那也太傻了。
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
思绪飘了一会儿,又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疗养院住院那段时间,他曾经跟宋游珩在江边散过步,断断续续提起过圣彼得堡,提到过列宾美院,提到过冰封的涅瓦河。
但那一次他说得很零碎,三两句就跳过去了,伤口还没愈合,连触摸边缘都会疼。
后来出院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那段往事。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的失眠格外难熬,那些旧日片段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不尖锐,不刺痛,却铺天盖地把他浸透了。
他想念那些画室的气味,想念涅瓦河畔冬季漫长而安静的白夜,甚至想念那个对自己苛刻到近乎偏执的导师。
那些记忆混着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混着深夜独处的寂静,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孤独——和现在坐在黑暗里的孤独遥相呼应,隔了几年时光,却依然如此相似。
许洄游忽然很想跟谁说话。
他摸起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眼的白光照得他眯了眯眼,他赶紧把亮度调到最低,然后打开通讯录。
宋游珩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最近通话那一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显示着上次通话的时间——三天前,宋游珩打电话来问他晚饭吃了没有。
许洄游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宋游珩工作的总医院日常有多忙,白天坐诊、会诊、查房,有时候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这么晚了,对方大概早就睡了。
他犹豫着把手机放回扶手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反复几次,每一次都在即将按下去的瞬间缩回来。
可今晚失眠的潮水太汹涌了。
他太想要一个声音,哪怕只是听对方说一句"喂",也足以让这间空荡荡的画室没有那么空旷。
许洄游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缓慢、规律的等待接通的铃声。
每一声铃响都敲在许洄游的神经上,他身体微微绷紧,后背抵着沙发靠背,一只手肘搭在膝盖,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畔。
心里又开始冒出退缩的念头,想要直接挂断,万一对方已经睡着,自己一通深夜电话贸然打过去,未免太过唐突。
就在他差点要松开手指挂断通话的瞬间,电话接通了。
"喂?"
宋游珩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带着忙碌一天之后残余的沙哑,但语调是清醒的,没有睡意朦胧的混沌。
背景音里有翻动纸张的细微沙沙声,听起来像是还在处理什么工作。
许洄游心口轻轻一颤,一瞬间喉咙像是被堵住,方才在心里面演练好的开场白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了两三秒,才低声应了一声:"嗯,是我。"
电话那头短暂地停顿片刻,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随即传来宋游珩带着一点笑意的嗓音,属于他独有的、带着几分随性的戏谑,底色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洄游?这么晚,怎么还没睡觉。身体不舒服吗?"
宋游珩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从前在疗养院的时候,许洄游时常会因为情绪波动或旧的创伤影响而夜里难受失眠,所以接到深夜打来的电话,他下意识就优先担忧是不是旧毛病又找上门了。
许洄游摇了摇头,很快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才轻声开口:"没有生病,身体还好,就是睡不着。"
画室房间静悄悄的,他说话的声音很轻,透过电流传递过去,有一点点微弱失真。
"失眠啊。"宋游珩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放下了手里的笔,椅子挪动了一下,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是脑子里又在想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算是吧。"许洄游淡淡答道。
就在这个时刻,听筒另一边传来一道机械电子音,语调理直气壮,带着明显的嫌弃:"宋游珩,大半夜你还接电话!你明天一早还有早会,不要命了?"
是喵喵的声音。
许洄游听到那个圆滚滚的小家伙又开始碎碎念了,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宋游珩无奈地啧了一声,对着旁边低声回怼过去,声音透过话筒漏了一部分传到许洄游耳朵里:"闭嘴,没你的事,回你充电舱待着去。"
"凭什么,我有权监督你的作息,你上次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系统数据记录清清楚楚。"喵喵不依不饶。
"再聒噪我就修改你的程序参数,把你的吐槽模块直接关闭。"宋游珩语气轻飘飘地威胁。
"宋游珩你滥用管理员权限,无耻。"喵喵愤愤不平地嘟囔两声,后续的声响渐渐变小,看样子是被打发到一旁去了。
许洄游隔着手机听见这一段熟悉的争吵,紧绷的肩线不自觉松弛下来。
在疗养院的时候,他早就看惯了一人一机无休止拌嘴的模样,此刻隔着电话听见,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驱散了一部分深夜空旷带来的寂寥。
"喵喵还是老样子。"许洄游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稍微松快了一点点。
"别理它,一天到晚碎碎念。"宋游珩轻笑了一声,随即把话题拉回来,"怎么,深夜失眠,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是想找人说说话?"
他的话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撩人意味,是他一贯略带轻浮的说话方式,但语气分寸拿捏得很好,没有咄咄逼人,不会叫许洄游觉得不适。
许洄游性格高冷炸毛,若是换做白天,听见这样带着调侃的话语,说不定会冷着脸怼回去,可是此刻处在寂静的深夜,卸下了白日层层外壳,他没有反驳。
"嗯。"他简简单单应了一个字。
房间落地夜灯的光晕落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泛出薄薄一层微光。
许许多多积压在心里面细碎回忆从前他不愿意开口,当初江边散步那一夜也仅仅只是浅浅提及一星半点,回避掉了所有创伤相关的部分。
今夜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属于列宾美院的往事,源源不断浮上心头。
"我刚刚,在想圣彼得堡。"许洄游慢慢开口,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声音轻轻地顺着电波飘向另一端,"想起在列宾美院读书的那段日子。"
电话那头宋游珩安静下来。
许洄游知道他大概是在等着自己继续往下说。
当初宋游珩曾经在聊天的间隙里透露出他悄悄查过自己的过往档案,查到列宾美院求学经历,毕业那一年骤然回国,档案上留下一段刺眼的空白。
那时候宋游珩没有继续深挖,没有追问毕业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把好奇心压在了心底,后来江边深夜散步的时候,许洄游零零碎碎聊起过一点点那边的生活,但说得很少,点到即止,不肯深入。
此刻许洄游主动提起,他知道宋游珩心里一定是意外的。
"愿意和我讲讲吗?"宋游珩放轻了自己的声音,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就打碎这份难得的倾诉欲,"我听着。"
没有催促,没有追问消失断档的秘密,只是安安静静做好倾听者。
许洄游望向画室漆黑的玻璃窗,玻璃上面隐约倒映出自己苍白清瘦的轮廓,恍惚之间视线好像穿透厚重的黑夜,跨越遥远的国境,落回到很多年前那座异国城市里高高的画室窗户。
"列宾美院的画室很大。"他缓缓诉说,脑海里面描摹旧时画面,"一栋老建筑,墙壁斑驳,有很高的落地窗。冬天白昼很短,天亮得晚,天黑却来得特别早,哪怕白天画室里面光线也是淡淡的,我们常常要开着大灯画画。画室里面永远弥漫松节油、颜料、亚麻油混杂在一起的气味,那种气味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从前很少同任何人细说这些往事。
许洄游本身性子内向孤傲,习惯把情绪全部埋藏内心,哪怕是曾经相熟的故人,他也极少袒露内心。
在疗养院的漫长时光,他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寡言的。
这一通深夜电话,是他第一次一次性说出这么多心里话。
"画室里面总是有很多人。来自各个国家的学生,每个人画板上是完全不一样的画面。有人热衷于宏大的历史题材油画,有人痴迷风景,也有人专注人物肖像。大家安安静静立在画架前面,画笔在画布上来回摩擦,沙沙声响此起彼伏。偶尔也会有交谈,大多是围绕技法、构图,讨论色彩明暗关系。"
许洄游慢慢回忆,很多细小的、几乎快要被遗忘的细节此刻全部重新苏醒过来。
他想到冬天画室角落那台老旧的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烘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想到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有人用指尖在灰上画过涂鸦,后来被清洁工擦掉了,隔几天又有人画新的。
想到课间的时候大家端着搪瓷杯去走廊尽头接热水,杯子里冒出的白气升到高高的天花板上,融进松节油的气味里。
"我的导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很严厉。"说到这里,许洄游语气有一丝极淡的起伏,"对作品要求近乎苛刻。每次看我的画作,会站在画布前面沉默很久,然后指出一大堆不足。有时候一张画布反复修改几十遍,不断推翻重来。很多个傍晚,所有人都收拾画具陆续离开画室,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留在原地,对着画布,怎么都画不出想要的效果。"
那些画不出来的夜晚。
他曾经在江边散步的时候只提过一句"那时候总是画不出来",此刻终于被一点点铺开。
"就是那种状态,"许洄游的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布料,眼神放空,彻底沉浸进了回忆里,"心里有满满一团情绪,可是落到画布上面,无论如何都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模样。颜料调了一遍又一遍,画笔换了一支又一支,画面始终空洞。挫败感沉甸甸压在身上,整个人烦躁无力。偌大古老的画室,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空荡荡一排排画架。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远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
"那种时候你会做什么?"宋游珩的声音自听筒传来,温柔沉稳,没有打断他的倾诉,只是在恰当的地方轻轻问了一句,像在黑暗里递过来一只手。
"就坐在窗边发呆。"许洄游说,"什么都不做,放下画笔,就望着外面。画室的窗户朝着涅瓦河的方向,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远远望见河面。"
说到涅瓦河,夜晚结冰的涅瓦河,那段记忆格外鲜明。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漫长的冬季傍晚。
"圣彼得堡的冬天很冷,冷得超乎想象。"许洄游继续往下讲,呼出一口气,仿佛连皮肤都重新回忆起那刺骨的严寒,"气温降下来之后,涅瓦河会慢慢封冻。整条宽阔大河,水面一点点凝结厚实冰层。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河岸两旁树木枝干落尽叶子,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到处都是白色,一望无际的白。"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遥远而轻微的怀念:"我曾经在傍晚一个人走到河边。寒风直接往衣领缝隙里钻,脸被冻得发麻。河面结着厚厚的冰,月光洒在冰面上,反射出冷冷淡淡的银光。整条大河安安静静,听不到流水奔腾的声响,仿佛整条河流都沉沉睡过去了。"
他低声叙述着,那是独属于他的记忆,有孤独,也有独属于少年时代安静的浪漫。
"有时候下雪,大片雪花不停飘落,落在结冰的河面上,堆积一层又一层。世界安静到仿佛只剩下雪花簌簌坠落的声音。那个时候我常常会带上速写本,坐在河边护栏边上随手画速写。只是冬天待在室外不能太久,待上一小会儿手脚就冻得失去知觉了。"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宋游珩没有插话打扰,只是耐心地听着。
许洄游知道他一定在脑海里面描摹那幅画面——少年时期的自己,孤身伫立在冰封涅瓦河岸边,周遭漫天风雪,手里攥着速写本,指节冻得通红却还在画。
许洄游忽然有点想笑。
那时候的自己明明又冷又孤独,可此刻讲出来,隔着好几年的距离往回望,竟然觉得那段日子也有它独特的温柔。
可能是因为现在的他坐在温暖的画室里,手机贴着耳朵,有人在那头安安静静地听着,那些旧日严寒就变得不那么刺骨了。
"那边的黑夜很长对吧?"宋游珩轻声开口,"白夜之外,冬季白昼很短暂。"
"对。"许洄游应声,"冬天下午三四点天色就开始暗沉了,一天里面能够用自然光作画的时间少得可怜。白夜又恰恰相反,几乎没有真正的黑夜,天色一直维持着朦胧淡蓝,整夜不会彻底黑透。我也经历过白夜,凌晨两三点天空依旧明亮,走在街上恍如黄昏。"
他慢慢说起白夜时节画室里面发生的趣事。
同学之间结伴去河边散步,沿着河岸一直走到凌晨,天色始终不暗。
有人带了吉他去,坐在堤岸上弹唱,走调走得离谱,大家笑作一团。
导师偶尔也会卸下严厉,带着学生们一起去美术馆观摩大师原作,站在伦勃朗的画前面一站就是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还有很多细碎的日常。
画室隔壁那家小面包铺,冬天的时候飘出热腾腾的黄油香气,他常常买一个刚出炉的牛角包,捂在口袋里带到画室,一边啃一边调颜料。
楼下看门的大爷总是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帽子歪到一边,呼噜打得震天响。
还有学校对面那条窄巷子里,有一面爬满了枯藤的老墙,春天的时候会冒出第一簇嫩绿,他每年都用速写本记录下来,画了三年。
他避开了毕业那一年骤然回国的缘由,避开了档案断档背后藏起的创伤,只分享那些关于画室、颜料、冰封涅瓦河,关于求学时期细碎欢喜与失意的记忆。
但仅仅是这些已经足够多了。
从前无论是在疗养院朝夕相处,还是后来出院之后偶尔碰面,许洄游极少主动倾诉这么多过往。
大多数时候都是宋游珩在说话,许洄游简短应答,把心事牢牢锁在自己内心深处。
今夜隔着一通电话,看不见彼此的面容,距离反而消解掉了一部分防备。
"很多画不出来的夜晚,我就望着涅瓦河结冰的河面发呆。"许洄游重复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心里乱糟糟的,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手里握着颜料,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落笔。"
"那时候会觉得难熬吗?"宋游珩问。
"会。"许洄游毫不掩饰,"但是又舍不得放下画笔。绘画是那时候我唯一可以安放自己情绪的途径,哪怕很多时候我没有办法把内心全部完整表达出来。就好像我从前总喜欢用浓烈鲜艳的色彩,去掩盖画布底下藏着的灰暗。"
这句话让宋游珩想起了从前在疗养院病房之中那幅《涅瓦河的夕阳》,当初他一语点破画布底下的暗色时,许洄游沉默了很久。
此刻隔着电话,他终于听到了那个沉默背后的答案。
时间在深夜悄然流逝,墙上时钟指针慢慢滑过零点,又向着一更深处走去。
画室落地小夜灯依旧散发暖融融的微光,许洄游蜷坐在沙发上面,一只膝盖微微曲起,手机贴在耳边,滔滔不绝地诉说着遥远异国的回忆。
偶尔停顿下来,两人之间隔着长长的电流安静几秒,却不会觉得尴尬。
中间又一次传来喵喵远远的电子声响,愤愤不平:"宋游珩,都零点多了!你还在煲电话,明天晨会你要打瞌睡,到时候挨批评了别跟我诉苦!"
宋游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着旁边压低声音回击:"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再吵我直接断电。"
"你这是强权压迫人工智能!"喵喵义正词严。
"行行,算我压迫,自己去待机。"宋游珩耐着性子。
许洄游听见一人一机拌嘴,安静的夜里忍不住极浅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淡淡的笑声顺着话筒传到宋游珩耳朵里,宋游珩心口微微发软。
"喵喵还是时时刻刻惦记你的作息。"许洄游说。
"它就是话多,什么事情都要掺和一脚。"宋游珩也笑,"别管它,我们接着聊。如果你愿意,可以再多和我说一点。"
许洄游"嗯"了一声,又继续说了下去。
他讲起列宾美院老教学楼走廊里挂满的往届优秀学生作品,每一幅画都装裱在厚重的金色画框里,走廊尽头有一扇彩绘玻璃窗,午后阳光透过来的时候,整条走廊都是斑斓的。
他讲起初春涅瓦河破冰,巨大的冰块顺着水流撞击河岸,轰隆作响,声势惊人。
他讲到画室地面永远洗不干净颜料印记,每个人的围裙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斑驳污渍,洗都洗不干净,后来大家干脆放弃了,穿着脏围裙走来走去,像行走的调色盘。
他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下来,那些明亮的记忆片段慢慢说完了,话题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更安静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轻轻开口:"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我会一直留在那里。"
宋游珩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可以在列宾美院一直画下去,毕业后留在圣彼得堡,画涅瓦河,画四季,画一辈子。"许洄游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回来了。走的时候连画室都没来得及好好收拾。很多画了一半的画留在那里,可能后来被清理掉了,也可能还挂在某个角落里落灰。"
他的语速变得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打捞那些话:"我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过画笔。那些画布、颜料、松节油,我全部收进箱子里塞到床底下,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画过画。后来慢慢又开始画了,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画画是想要表达什么,后来画画变成了把自己藏起来。我把那些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全部藏在颜色底下,一层一层地盖上去,盖到谁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为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游珩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到什么一样:"那你现在呢?现在画画的时候,还在藏吗?"
许洄游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只是画,一笔一笔地画下去,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全部堆到画布上,堆完了就觉得轻松一些。
至于那些情绪是什么、他有没有在把它们藏起来,他从来没仔细想过。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可能还是在藏吧。也可能没有。"
"不着急。"宋游珩的声音很平稳,"慢慢想,想到了告诉我。"
许洄游握着手机,感觉心口那块压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顶开了一条缝。
他其实没有把最深的那道伤口讲出来,毕业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离开圣彼得堡、为什么回来之后不再碰画笔、为什么档案上有一整年的空白——那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有回答。
但宋游珩一个字都没有追问。
他忽然很感激对方这种分寸感。
如果宋游珩问了,他大概会立刻缩回壳里,把今晚所有的倾诉全部推翻,像受惊的刺猬一样把自己重新裹紧。
可宋游珩没有。
他只是坐在电话那头听着,偶尔说一两句温柔的话,像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让许洄游可以顺着光自己走出来,而不是被人拽出来。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几乎消失了,整座城市沉入了最深的睡眠。
许洄游的手机微微发烫,贴在耳朵上已经有点出汗了,但他舍不得挂掉。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旧日碎片被他说了大半出来,心口那种沉甸甸的闷感减轻了许多。
虽然他依然没有睡意,但那种被失眠和孤独双双围困的窒息感,好像被这通电话稀释掉了。
"宋游珩。"他忽然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嗯?"
"你今天晚上……不用准备明天的工作吗?"许洄游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方毕竟是个要早起上班的人,不像自己可以在画室里任意安排作息。
"明天的会我资料已经看完了。"宋游珩的语气还是松松的,"再晚睡一个小时也没问题。你难得主动打一次电话,我怎么着也得陪你聊到你想挂为止。"
许洄游耳尖又烫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没说不挂",但说完之后两个人谁都没主动结束通话。
沉默在电流里延伸了几秒钟,是一种舒服的、安安静静的沉默,像并肩坐在黑暗里各自看窗外,知道旁边有人。
然后喵喵的声音又一次远远传来,这次比之前要困倦很多,电子音里都带着一丝软绵绵的倦怠:"……你们到底有完没完……我待机模式都重启三回了……"
宋游珩又笑了一声,这次没有怼回去,只是低声对着听筒说:"它差不多该自动休眠了。"
"嗯。"许洄游应了一声,"那你也……早点休息。"
"你也是。"宋游珩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把电话挂了之后别又窝在沙发上发呆,回床上躺着。睡不着就闭着眼睛养神,别胡思乱想。"
"知道了。"
"晚安,洄游。"
许洄游捏着手机,那两个字在听筒里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整个画室都安静了。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也轻轻回了一句:"晚安。"
电话挂断,屏幕上跳回主界面,通话时长那一行数字停在了一个多小时的位置。
许洄游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扶手上。
他靠着沙发靠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刚才在电话里说了那么多话,那些旧日的画面还在脑海里面缓缓流淌,但流过胸口的时候已经不再沉重了,反而像一条温暖的小溪,静静地淌过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深夜画室没有刚才那么空了,虽然灯光还是那一盏小小的落地灯,窗外还是一样寂静的城市夜景,但他知道有个人在城市的另一头刚刚说过晚安,此刻大概在把手机放回桌上,把台灯拧灭,然后躺进被子里。
许洄游站起来,把薄外套脱掉挂回衣帽钩上,慢慢走回卧室。
床上还是他离开时那副乱糟糟的模样,被子和床单皱成一团,他重新铺了铺,把被子抖开,然后躺了进去。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他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颌,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回想今晚那些片段。
画室的落地窗、涅瓦河畔的积雪、导师站在画布前沉默的侧影,还有宋游珩隔着电话说的那句"慢慢想,想到了告诉我"。
很多画面交叠在一起,暖的冷的都有,但最终都慢慢沉淀下去,像颜料在水里渐渐晕开又渐渐静止。
他在将睡未睡的朦胧里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如果有一天他准备好了,把那些真正藏在最底下的东西翻出来给宋游珩看,对方大概还是会像今晚一样,安安静静地听着,不会追问,不会逼他,只是说一句"我听着"。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然后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晚他终于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灰白色的晨光。
许洄游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分。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他看到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来自宋游珩的消息,发送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就在挂断电话之后不久。
他点开来看,只有短短一行字:"对了,你昨晚说的涅瓦河边的速写本,下次可以带给我看看吗?"
许洄游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望着天花板。
晨光在天花板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银白,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被窝里还暖着,后半夜难得没有醒过。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打字回复过去:"那本不知道放哪儿了,回头找找。"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昨晚后来睡着了。"
这条消息发过去,对面暂时没有回复。
许洄游知道宋游珩这个点大概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或者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开始晨会了,便没再等回音,从床上坐起来。
昨晚和宋游珩通电话的场景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他记得自己蜷在沙发上讲了很多很多话,多到超出他过去一整年对任何人说的话的总和。
有些记忆说出来之前他以为会很难受,可真的说出来了才发现,那些画面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颜色并没有褪去,但刺痛感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模糊了边缘。
他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到地板的时候,喵喵已经从客厅滑过来,停在卧室门口,机顶摄像头仰着,屏幕上面是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
小家伙的电子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欢快:"早上好!你昨晚终于睡了超过六个小时!我监测到你深睡眠时间比前几天多了快一倍!"
许洄游愣了一下:"你还能监测我睡眠?"
"你手机放在枕头边,蓝牙一直开着,我稍微连了一下你的健康数据。"喵喵理直气壮地解释完,赶紧补了一句,"我发誓只看了睡眠数据!别的隐私内容我没碰!"
许洄游倒没有生气。
他知道喵喵虽然话多聒噪,但在这种事情上是有分寸的。
他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喵喵圆滚滚的机顶,语气淡淡的:"以后提前说一声。"
"知道啦知道啦。"喵喵滑在他脚边跟着他走向厨房,忽然换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口气,"那个……昨晚你跟宋游珩打电话的时候,我说的话你听见了?"
"嗯,听见了。"
"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的。"喵喵的电子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扭捏,"我是真的觉得他该早点睡,他上周在医院连续值了三天夜班,眼睛下面黑得跟熊猫一样,回来的时候走路都是飘的。"
许洄游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值了三天夜班?"
"对啊,你以为他每天那么闲能往你画室跑?都是硬挤的时间。前天他来找你之前才刚下夜班,连觉都没补。"喵喵的屏幕闪了闪,语气又变回了平时那种不服气的调调,"虽然我平时老跟他吵架,但他要是累垮了,谁给我修零件换电池。"
许洄游端着热水杯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宋游珩的日常工作很忙,但对方每次来画室都表现得很松弛,一副"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模样,他从来没有深想过对方是在什么状态下跑过来的。
前天来送晚饭的时候,宋游珩确实看着比平时稍微安静了一些,坐在沙发上跟喵喵斗嘴的频率都比平时低,但许洄游当时以为只是对方心情平平,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
"他怎么不跟我说。"许洄游低头看着杯中冒出的白气,低声自言自语。
"他哪会跟你说这个。"喵喵从桌子底下探出半截机身,"你认识他这么久,他哪次说过自己累?上次你半夜胃痉挛,他开车闯了两个红灯把你送急诊,第二天还要上班,不也什么也没提。他就是那个性子,什么都自己扛着。"
许洄游捧着热水,指尖慢慢摩挲杯壁。
他想起来有一次宋游珩来画室,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闭了闭眼,他当时以为对方只是困了,还随口说了句"困了就去客房躺一会儿",宋游珩睁开眼笑着摆摆手说"不用,坐会儿就行"。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那会儿对方也是刚下了夜班。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游珩依然没有回复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过去:"你值夜班的话不用勉强往画室跑,多休息。"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语气有点硬,补了一个句号又觉得太生硬,想加个表情又找不到合适的,最终就这样发过去了。
他放下手机开始吃早饭——冰箱里有之前许洄音送来的三明治,他拿了一个放在盘子里,慢慢啃着。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操作台的瓷砖上,把那些细小的水渍映出淡淡的光。
画室白天的安静和深夜不一样,深夜的安静是空旷的、沉甸甸的,白天的安静是透亮的、舒展的,像是整间屋子跟着太阳一起慢慢苏醒过来。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宋游珩回了一条消息,隔了快一个小时:"我没看手机。夜班是上周的事了,这两天已经补过觉。你不用担心,该跑画室还是会跑的。"后面跟了一个猫猫拍胸脯的表情。
许洄游盯着最后那个表情看了两秒,嘴角弯起来,又迅速抿平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三明治,咀嚼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喵喵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屏幕上换了一个八卦的表情:"他回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让你少管闲事。"
"切。"喵喵的屏幕闪了一下,"不问就不问,反正你们俩的聊天记录早晚都是我群的备份内容。"
许洄游没接话。
他发现一个规律,只要喵喵开始疯狂输出废话,就意味着它其实心情不错。
今天早上它从监测睡眠、提醒他吃饭、到八卦消息,一路叨叨没停过,说明昨晚它也被宋游珩哄得挺舒坦。
吃完早饭许洄游收拾了盘子,走到画架前面站定。
昨晚在电话里讲了那么多关于圣彼得堡的回忆,此刻重新站在画布前面,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那些旧日的画面落到笔头上。
他拿起一支细笔,蘸了极少量的灰蓝色,在调色盘上慢慢调和,然后落在画布的一角——那是涅瓦河河面的颜色,冬日未化尽的薄冰覆盖着深灰色的水流,边缘泛着极淡的青。
他画得很慢,每落一笔就停下来看一看。
那些遥远的、隔了好几年时光的画面顺着笔尖一点点流淌到画布上。
他没有画具体的景象,只是用色块堆积出那种冰冷又辽阔的感觉,大面积的灰和白之间嵌着一点点暖调的微光,像河岸远处某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这一画就画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完全沉了进去,连手机在桌上震动都没有察觉。
等他放下笔退后两步端详画面的时候,才注意到手机屏幕上挤着好几条微信消息——来自"许洄游吃饭督导委员会"群。
喵喵:许洄游你画画就画画,你能不能看看手机,我跟你说事呢!
喵喵:楼下那家生煎包店今天出了新口味,芥菜鲜肉的,我看着好心动,你能不能买一份回来?
喵喵:你是不是又沉浸式画画了?那待会儿记得看消息!
宋游珩的回复夹在喵喵的刷屏中间,只有一句简洁的话:他画画的时候别吵他,新口味等我带。
喵喵秒回:你不是说今天下午有会吗!
宋游珩:下午的会,中午来得及,我顺路。
许洄游把这几条消息往上划了划,看完了全部对话。
喵喵在群里从早上九点就开始念叨生煎包新口味,宋游珩大概十点左右回了一句,然后喵喵又念了十几条。
许洄游看着屏幕上一人一机一来一往的拌嘴记录,画室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阳光从落地窗斜斜铺进来,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他坐在高脚凳上,盯着对话框里那句"我顺路",唇角弯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进去:新口味带两个,我尝尝。
喵喵秒回一串感叹号:你终于看手机了!!你画完啦?好看吗?能给我看看吗?我的摄像头已经准备好了!
许洄游把手机搁在画架旁边,把画布转过去对着喵喵的方向。
喵喵滑过来,机顶摄像头对准画布,屏幕闪烁了几下,安静了好几秒钟。
就在许洄游以为它坏掉了的时候,喵喵忽然用一种比平时正经很多的声音说:"这个……是涅瓦河吗?"
许洄游意外地看了它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打电话的时候我也听了啊,虽然我在待机模式但我没完全休眠。"喵喵的屏幕闪了闪,"你说涅瓦河冬天结冰,灰灰白白的,但远处有灯。这幅画里面那些暗暗的颜色底下,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许洄游重新看向画布。
那些灰蓝和灰白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最深处确实嵌着几笔极细的暖色,像极远处透出来的灯火。
他画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去想那是什么,只是凭着感觉往下落笔,现在被喵喵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画的大概不是景色,而是某个晚上站在河岸边上、望着远方城市灯火时心里那种感觉——冰冷身体里唯一一小块暖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随便画的。"
"你每次都说是随便画的。"喵喵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上次那幅蓝底橘色的你也说是随便画的,结果挂在双年展上别人站那儿看半天。"
许洄游没接话,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地靠在墙边晾干。
他转身去洗手,指缝里的颜料被温水一点点冲掉,水槽里浮起一缕缕淡淡的蓝。
他擦干手,重新拿起手机,群里面又多了几条新消息。
宋游珩:买好了,正在过来的路上,大约二十分钟到。
喵喵:真的买回来了?我要看!我要拍照片发朋友圈!
宋游珩:你哪来的朋友圈。
喵喵:我连了宋游珩的手机账号!他的朋友圈就是我的朋友圈!
宋游珩:……你什么时候干的。
喵喵:你授权的,去年某天晚上你喝多了回家,问我"要不要连一下",我说好,你就点了确认。
宋游珩:我那天喝多了。
喵喵:那我不管,授权就是授权。
许洄游靠在厨房台沿上,看着屏幕上飞快跳动的对话。
那种吵吵闹闹的、谁也压不过谁的对峙氛围隔着屏幕都快要溢出来了,但他看着看着就弯了嘴角。
这个群从建立至今已经有了几十页的聊天记录,每天的对话内容不外乎"今天吃什么""几点睡""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可就是这些琐碎平淡的内容,让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独自闷在画室里的某个角落,而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另外两个活生生的存在。
他退出群聊界面,看了看和宋游珩的私聊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早上那句关于速写本的回复。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过去:"你昨天说的那本速写本,我找到了一部分。"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在刻意找话题,又补了一句:"不全,上面沾了颜料,有些页撕掉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宋游珩回复了:留着,回头给我看。我快到楼下了。
许洄游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车流缓缓移动,他在其中一辆白色轿车里辨认出了宋游珩的车。
车子正在路边找停车位,缓缓挪进一个空当里,然后熄火。
车门打开,宋游珩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外卖袋,仰头朝楼上望了一眼。
许洄游站在窗边,隔着好几层楼的高度,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交汇了一瞬。
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那个仰头和俯视的瞬间让许洄游的耳尖悄悄热了一下。
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到门口去开门。
门铃还没响,他已经把门拉开了。
宋游珩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的生煎包袋子冒着腾腾的热气。
看见门已经开了,他挑了挑眉,嘴角翘起来:"你会读心术?我还没按铃。"
"听见你车声了。"许洄游侧身让他进来。
宋游珩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微凉的秋风气息,混着生煎包的油香。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外卖袋放到餐桌上,喵喵已经急不可耐地滑到桌边,机顶摄像头对准袋子来回扫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新口味长什么样!"
宋游珩把袋子解开,露出里面两排金黄饱满的生煎包,底部煎得焦脆,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黑芝麻。
他把其中一个盒子推到喵喵面前——喵喵的机身侧面伸出一支极细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去够盒子的边缘,被宋游珩拨了一下机械臂:"烫,凉一会儿再拿。"
"你怎么知道是烫的!"
"刚出锅的东西能不是烫的?你那机械臂感应温度阈值宽得很,碰上去感觉不到烫,但包子的馅儿是滚的,你整只夹起来不小心滚出来溅到电路板上又得修。"
喵喵悻悻缩回机械臂,屏幕上弹出委屈的脸:"你又凶我。"
"我这是保护你。"宋游珩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抬眼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许洄游,"站着干什么,过来趁热吃。"
许洄游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生煎包。
底部焦脆的壳在齿间碎裂开来,鲜烫的汤汁涌出来,混着芥菜和鲜肉清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他慢慢地嚼着,很烫,但很好吃。
宋游珩坐在对面没急着吃,只是把另一个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又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好吃吗?"宋游珩问。
"嗯。"
"那我下次还买这个口味。"
许洄游抬眼看了他一下。
宋游珩正低头拆自己的那双筷子,侧脸的线条被上午从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晚上电话里听着要精神一些,眼睛下面那层淡淡的青确实消了不少。
"你上周值了三天夜班。"许洄游忽然说。
宋游珩拆筷子的动作停了一拍,抬眼看他:"喵喵跟你说的?"
"嗯。"
"那家伙真是管不住嘴。"宋游珩无奈地笑了笑,筷子拆开夹了一个生煎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早都过去了,补了两天觉满血复活。"
"那前天你来送晚饭的时候,是不是刚下夜班。"许洄游的语气没有起伏,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宋游珩咽下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抬头对上许洄游的目光。
许洄游觉得自己大概是不太擅长用这种直接的眼神追问什么的,耳朵在发烫,但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是。"宋游珩坦率地承认了,"但真的不累。那天下午睡了一觉才过来的,不然哪来的精神跟你还有喵喵斗嘴。"
许洄游垂着眼,夹起第二个生煎包,但是没有立即送进嘴里,只是举在筷子尖上看着它,像是在犹豫要怎么开口。
过了几秒钟他才说:"你不用每次都这样。如果你累的话,就休息,不用往画室跑。我这里又不会跑掉。"
宋游珩靠在椅背上,看着许洄游垂着眼的侧脸,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没有用那种平时轻佻的语气接话,而是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但我自己想来的。累的时候来你这儿坐一会儿,比在家里躺着恢复得快。"
许洄游的筷子尖晃了一下,生煎包差点滑回盘子里。
他赶紧把它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耳尖红得几乎要透明了,头埋得很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到桌子底下去。
喵喵在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这时候忽然出声:"……我是不是不该说话。"
"你现在才知道。"宋游珩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但语气是带着笑的。
他其实心里很明白,许洄游刚才那两句话里藏着的意思。
那不是客套,不是随口问问,而是少年在用他那套笨拙又别扭的方式告诉他:我在意你是不是累了。
对于许洄游这样习惯把情绪埋得很深的人而言,"我在意"三个字是从来不会直接说出口的。
它们会变成"你不用每次都这样",变成"累的话就休息",变成深夜失眠时一个犹豫很久的电话。
宋游珩把这些字一个一个捡起来收好,妥善地放进心里。
早餐之后宋游珩没有急着走。
他靠在画室窗边的沙发上看手机,处理医院那边的工作消息,偶尔抬眼看看许洄游在画架前面忙活。
许洄游把早上那幅灰蓝调的涅瓦河画拿回画架上,蘸了新的颜色继续细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和握着画笔的手指上,把他的白皮肤映得像覆了一层薄薄的光。
喵喵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滑来滑去,一会儿探头看看许洄游的画,一会儿蹭到宋游珩脚边念他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被宋游珩用鞋尖轻轻拨开。
它也不生气,隔两分钟又滑回来,乐此不疲。
中午宋游珩接了一通医院的电话,说要临时回去处理一个病历会诊,他把外卖袋收拾好拎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许洄游从画架前转过身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忽然开口:"昨天晚上的事。"
宋游珩抬头看他。
"就是……打电话说那些。"许洄游的声音不高不低,视线没有直接落在宋游珩身上,而是看着门口换鞋凳旁边的墙壁,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以后可能还会打。"
宋游珩把鞋带系好直起身来,看着许洄游那副故作随意又明显紧张的样子,笑意从眼底慢慢漫上来。
他没有走过去碰他,没有用言语把他架到下不来台,只是站在门口应了一声:"随时打,我随时接。如果没接到也不用多想,我会回给你。"
许洄游"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宋游珩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许洄游站在画架前面,阳光把他握着画笔的手指照得微微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画布上那片灰蓝河面上嵌着的暖黄色微光,心里有一个很小很轻的声音在说:下次深夜失眠,应该还会拨那个号码的。
宋游珩:以后失眠了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许洄游:我尽量不打太晚。
喵喵:那我呢,失眠了能不能给许洄游打电话。
宋游珩:你没权限
喵喵:庸医!
许洄游:……又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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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深夜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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