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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秋叶入画 不言自明 ...
时序一步步踏入深秋,城市里的夏意被秋风完完全全卷走。
马路两旁成排的梧桐树最先感知季节流转。
盛夏时候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绿叶,被秋风日复一日浸染,从叶尖开始,一点点晕开浅金,再过渡成饱满通透的蜜黄。
风掠过街道的时候,无数叶片脱离虬曲的枝桠,打着旋悠悠扬扬往下坠落,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干燥的沙沙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落叶与泥土混合的干燥气息,带着一丝微凉的甜意,是秋天独有的味道。
许洄游的画室就在市中心临街的楼房二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占据整整一面墙壁。
为了通风,窗户半敞着,微凉的秋风顺着缝隙源源不断涌进房间,裹挟着室外落叶与泥土清浅的气息,冲淡了一部分画室里浓重的松节油味道。
窗帘边角被风轻轻推起来又落下去,在地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屋内光线柔和,午后的太阳光斜斜穿过玻璃,切割出大块明亮的光斑,落在实木地板上,尘埃在光束里面慢悠悠漂浮。
墙边立着大大小小好几副画架,有的画布已经完成封尘,有的还停留在草稿阶段。
木桌的台面上摆满各色颜料管,挤出来的色块在调色盘上半干半凝,笔筒里密密麻麻插满不同型号的画笔、炭笔、调色刮刀。
角落堆着画筒、棉纸、擦笔用的旧布料,处处都是属于画家生活的痕迹。
许洄游坐在靠窗的实木矮凳上,膝盖摊开那本厚厚的黑色封皮速写本。
这本本子跟着他走过很长一段日子,从圣彼得堡的列宾美院画室,到疗养院白色的病房,再到如今这间独属于自己的画室。
本子的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纸面上填满了他随时随地的思绪速写。
有涅瓦河冰封河面的速写,有疗养院窗外萧瑟的秋景,有寥寥几笔勾勒的人物侧影,也有很多没有收尾、半途划掉的草稿。
许许多多无处安放的情绪,都被他悄悄藏进这一本速写本里。
白化病赋予他一身近乎透明的白皙皮肤,浅色的长睫毛垂落下来,在脸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垂着头,指尖捏着一根炭笔,笔尖在纸面上来回游走。
最近他一心想要画一组关于深秋的系列画作,可创作却狠狠卡在色彩这一关。
他尝试过无数次调色。
土黄、镉黄、赭石,掺一点橘红,兑一点棕褐,一遍又一遍在调色盘上搅拌。
可无论怎么调配,画布上呈现出来的黄色,总是带着工业颜料固有的生硬感。
那是从颜料管里面挤出来的、标准化的颜色,缺少真实秋叶被日晒风吹沉淀出来的鲜活温度。
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纸页上留下一道道炭笔反复涂抹的灰黑色痕迹。
理想里秋天那种温润透亮的金黄,始终落不到纸面上。
挫败感一点点堆积起来,沉沉压在胸口。
许洄游停下动作,炭笔悬在速写本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他微微蹙起眉,目光望向窗外街道上漫天飞舞的梧桐落叶。
明明满眼都是恰到好处的秋色,可一旦落实到自己笔下,就彻底变了模样。
他试过加大橘黄的比例,调出来的颜色偏橙了;试过兑一点点白,颜色又变粉了;试过只用单色不加任何调和,管装颜料本身的那种化学感又直白得让人失望。
他性格本就内敛,习惯把所有情绪闷在心里,不会向外人诉苦。
只是指尖无意识攥紧炭笔,指节透出一点淡淡的青白。
那只手的掌心侧边还残留着前几日刮刀划伤的痕迹,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浅粉色的,纱布已经拆掉了,但伤口边缘还带着一点微微的痒。
就在这时,画室木门传来两声轻叩,节奏熟悉。
许洄游头都没有抬,淡淡的出声:"门没锁。"
木门被向内推开,宋游珩跨步走了进来。
他刚刚结束总医院一下午的门诊工作,没有穿工作时的白大褂,换上一身简单的深咖色休闲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
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步行过来,衣角还沾着室外秋风的凉意,身上依旧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气息。
那股味道,许洄游已经不再排斥,早已经牢牢刻进他的感官记忆。
宋游珩进门之后没有出声打扰,很自觉放轻脚步,安静站在不远处,不去打断许洄游沉浸的状态。
这是长久相处磨合出来的默契,他明白对于许洄游而言,作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旁人过多打扰。
他目光缓缓扫过画室,最后落在敞开的窗沿。
一阵秋风呼啸而过,几片梧桐叶随风翻飞,其中一片品相极好的叶子,晃晃悠悠飘落,安安稳稳落在窗台木质边框上。
那是一整片完整的梧桐叶,没有虫蛀破损,叶片舒展宽阔。
整片叶子被秋阳染成通透的金黄色,边缘晕开浅浅的棕调,叶脉丝丝缕缕清晰分明,阳光照上去,叶面像是镀了一层薄薄柔光。
它的形状很漂亮,对称匀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叶柄细长而坚韧。
宋游珩缓步走过去,微微弯腰,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叶片细细的叶柄,将这片梧桐叶捡了起来。
叶片在风里轻轻颤动,金黄的色泽在光线下格外夺目。
他捏着叶柄转了半圈,仔细端详叶片上错落的纹路。
叶脉从叶柄基部向外发散,一层一层分支出去,细密的脉络织成一张精巧的网。
阳光从背后透过来的时候,整片叶子近乎半透明,深浅不一的暖黄色层叠交错。
许洄游听见脚步声靠近,终于放下手里的炭笔,侧过头看向宋游珩。
"画得不顺心?"宋游珩垂眸,视线扫过速写本上被反复涂改、布满划痕的纸页,语气带着了然的温柔。
他看得出来,许洄游正陷在创作的瓶颈之中。
那些被橡皮擦得起毛的纸面、炭笔反复覆盖又刮掉的痕迹,都暴露着少年此刻的烦闷。
许洄游抿了抿嘴唇,轻轻点头,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烦闷:"颜色调不对。"
他拥有满满一柜子颜料,能够调出成千上万种黄色,却复刻不出眼前这片落叶真实的质感。
管装颜料的色彩终究是死的,装不下秋风、日光、岁月沉淀出来的层次。
那些颜料是实验室里调配出来的化学产物,而这片叶子的颜色是活过的,它在枝头沐浴了三个季节的阳光雨露,慢慢从嫩绿过渡到金黄,带着呼吸和生命。
宋游珩指尖捏着那片金黄梧桐叶,抬手举到阳光穿透的地方。
光线穿过薄薄的叶肉,交错的叶脉清清楚楚映出来,深浅不一的金色层层叠叠。
"你看。"
他一边说着,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掀开许洄游摊开的速写本,翻到一页留有大片空白的纸页。
手指小心翼翼分开两张纸,将捡来的梧桐叶平放进去,再缓缓合上速写本。
厚实的纸张把叶片完整夹在中间,书页被叶片撑出一道浅浅的隆起,金黄叶子的轮廓隔着白纸隐隐透出来。
叶柄从纸页边缘露出一小截,弯弯地搭在封皮上。
做完这一切,宋游珩微微俯身,距离离得很近。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秋风与淡淡消毒水的气息漫过来,嗓音压得很低,平日里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尽数收起来,只剩下平和真诚。
"这片叶子的颜色,适合画秋天。"
画室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秋风穿过半开的窗户,窗帘边角轻轻晃动,远处街道隐约传来行人走动、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
几片新的梧桐叶从窗外飘进来,在地板上打了两个转,停在画架脚边。
许洄游身体微微僵住,目光落在合上的速写本封面上。
隔着纸张,他能够感知到那片落叶真实存在。
纸张的触感冰凉光滑,而纸张底下那片叶子正安静地贴着纸面,带着室外秋风余留的一点点凉意,缓慢地、安静地把自己干燥的轮廓印在纸页之间。
很少有人会留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多数人看见许洄游,只会惊叹他最终完成的成品画作,看见画布上浓烈惊艳的色彩。
很少有人会看见他卡在瓶颈时候的窘迫,看见他反复涂改却一无所获的草稿,更不会特意弯腰捡起一片普通落叶,告诉他,这就是秋天该有的颜色。
宋游珩总能捕捉到这些细碎、旁人会直接忽略的瞬间。
许洄游骨子里是高冷炸毛的性子,向来不擅长流露柔软情绪,不习惯直白表达感动。
可这一刻,浅色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他刻意偏过头,避开宋游珩的视线,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嘴硬地低声开口。
"不过就是一片普通叶子。"
宋游珩低低的笑声在耳边响起,没有戳破他口是心非的伪装。
他笑着直起身来,退后半步,把空间重新还给许洄游。
"但这是大自然亲手调出来的颜料,商店里面买不到。"
说完,他没有继续凑上前,直起身子向后退开两步。
没有居高临下地指点绘画技法,没有催促许洄游立刻画出什么结果,更没有喋喋不休追问他的想法。
仅仅只是把这份来自秋天的小小的礼物,安放在速写本之中,剩下的全部留给许洄游自己慢慢消化。
宋游珩走到落地窗边,单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望向窗外不停飘落的梧桐,安静地把空间留给许洄游。
他知道创作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慢慢跟画面打交道,过多的言语只会变成干扰。
偌大画室重新归于静谧。
许洄游坐在矮凳上,指尖缓缓抬起来,轻轻覆在速写本黑色封皮上。
隔着一层封面,指尖可以摸到叶片带来的浅浅凹凸。
那片叶子被夹在第几页、压在了哪两页之间,他能通过纸张的隆起程度大约感知到。
脑海里面反复回放方才的画面:宋游珩弯腰拾起落叶,阳光落在金黄叶面,叶脉舒展,风拂过叶片微微震颤的模样。
之前堵在心口那一层滞涩烦闷,好像被这一片小小的落叶,悄悄揉散开来。
他静坐许久,才抬手掀开速写本,却没有翻开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而是翻到旁边干净空白的画纸。
先拿起炭笔,手腕轻轻落下,笔尖在纸面沙沙摩擦,慢慢描摹梧桐叶舒展的轮廓,勾勒叶脉交错的纹路。
草稿一遍一遍打磨,把叶子的形态牢牢刻进脑海。
他画得很慢,每一根叶脉的走向、叶片边缘的每一个微小起伏,都在炭笔下一一还原。
他甚至用指腹轻轻擦拭炭粉,晕出叶片上明暗过渡的区域,让那片画在纸上的叶子看起来有厚度、有呼吸。
草稿画完他端详了一会儿,又擦掉了不太满意的部分重新来过,反复修改了三四遍,直到纸面上的那片叶子和他记忆里被夹进书页的那一片几乎分毫不差。
放下炭笔,他站起身走到调色木台前。
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颜料管,许洄游拧开管盖,先后挤出土黄、赭石,又少量调入一点橘黄,极微量的棕褐色。
拿起调色刀,来回反复搅拌。
调完一遍,盯着色块看一会,又再添一点颜料继续调和。
一遍,两遍,三遍,不断微调色彩深浅明暗。
他的脑海里面,一直回放那片被夹进本子里的梧桐叶。
阳光穿透叶肉,金色层层晕染,边缘带着秋霜浸染的浅棕。
那种颜色不是单纯的黄,里面藏着整个季节的温度变化——初秋的淡金、仲秋的蜜色、深秋边缘微微卷曲处沉淀出来的焦褐。
每一种细微的过渡都必须精确地复刻在调色盘上。
调色盘上的颜料,终于慢慢沉淀出那一份独属于秋日梧桐、温润通透的金黄。
许洄游握着画笔,转身回到画架之前。
画布上停滞许久的秋景底稿静静摆在眼前,远处模糊的街道、树木枝干、淡淡的云影,之前都只是浅浅的轮廓。
画笔蘸上调好的颜料,一笔一笔铺在画布之上。
色彩一点点铺满画面,秋日街景慢慢鲜活起来。
行道树的枝干被暖黄色的叶片包裹,街灯在暮色中亮起朦胧的橘光,远方的天际线过渡成柔和的灰蓝。
所有之前无法落定的颜色此刻都有了归宿,一块一块在画布上舒展开来。
画到画布右下角,他手腕轻轻下沉,笔触放缓,细细描摹。
在画面不起眼的角落,认认真真添上了一片梧桐叶。
叶片的大小、舒展的轮廓、叶脉走向,完完全全复刻速写本里面封存的那一片落叶。
饱满温润的金黄颜料附着在亚麻画布上,仿佛那片真实的梧桐叶,从纸页之间剥离出来,永远定格在了画作之中。
一笔落下,收尾完成。
原本略显空洞沉闷的画面,因为这一片小小的叶子,瞬间拥有了鲜活的灵魂。
整幅画忽然有了聚焦的中心,那片叶子安静地躺在角落,不张扬、不抢眼,可一旦看见它,视线就再也挪不开了。
它让整条街景都有了温度,像一个微小的锚点,把整个秋天的柔软全部拴在了画布上面。
许洄游握着画笔,垂眸安静凝视画布上新添的梧桐叶。
胸腔里面安安静静,有淡淡的暖意慢慢漾开。
以他的性格,说不出直白的感谢,讲不出煽情的情话。
可画布上多出来的这一片叶子,就是他无声的回应。
窗边的宋游珩一直没有打扰,余光始终留意着这边。
当看见画布右下角那片熟悉的金黄叶片,他眼底漾开一层柔软浅浅的笑意。
他读懂这份沉默的回馈,不需要言语,两个人之间已经达成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画好了?"宋游珩开口,声音不高,打破画室里的寂静。
许洄游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风依旧不断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窗外梧桐叶还在一片接一片盘旋坠落。
街道地面铺满层层叠叠的金色。
速写本安静摊放在凳子上,纸页之间封存真实的秋叶;画布之上,颜料复刻出一模一样的金黄。
两片叶子,一片干燥而真实,带着自然的弧度;一片湿润而鲜艳,定格在油彩之中。
它们遥遥呼应着彼此,像一段不需要翻译的对话。
宋游珩缓步走过来,站在画架一侧,目光落在整幅秋景画上,视线最后停留在右下角那片梧桐叶。
"很漂亮。"他如实评价,语气真诚,没有浮夸的吹捧。
许洄游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画笔笔杆,耳尖的红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依旧不肯转头对视。
但他没有反驳,没有像往常一样冷着脸说"只是随便画的"来搪塞过去。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承认了那份"漂亮"。
"这片叶子保存好了,可以夹在书里当书签。"宋游珩指了指速写本,"干了之后会变脆,轻拿轻放。"
"嗯。"
宋游珩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也不继续逗弄,免得惹得他炸毛。
他注意到许洄游耳朵尖的那层绯色一直没有褪干净,从刚才捡起落叶到现在,那一小片皮肤始终是烫着的。
他识趣地把话题岔开了。
"这片叶子算一个。"宋游珩随口说,"改天我给你带一整个秋天的叶子回来,够你画一个系列。"
许洄游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半信半疑的审视:"你怎么带。"
"压进书里,一本一本带过来。"宋游珩面不改色地接话,"反正我有的是书,每本夹一片,一个月能攒几十片。"
"那你的书全变成标本册了。"
"书本来就该被翻旧,夹点叶子进去更有生活痕迹。"
许洄游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短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他把画笔放回笔筒里,拿抹布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颜料。
暮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画室笼罩在一种缓慢的、暖融融的暗金色里。
宋游珩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西沉的光线,又看了一眼许洄游左手掌心那道已经拆了纱布的伤口。
伤口愈合得很好,只剩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横在那里,不细看已经不太明显了。
"手怎么样了?"
"好了。"许洄游抬起左手翻了翻给他看,"不疼了。"
"颜料没再弄进去吧?"
"没有。"
宋游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对许洄游的信任是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慢慢累积起来的,知道少年答应过的事大多都会做到。
他转身走到窗边,把半敞的窗户关小了一些,只留一道窄窄的缝。
深秋的风到了傍晚会变得湿冷,吹得太久容易着凉。
许洄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吃饭了吗?"
宋游珩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
"楼下有一家面馆,新开的。"许洄游的声音不高不低,视线落在地板上,像是在对着地砖说话,"我请你。"
宋游珩怔了一下。
许洄游很少主动邀约什么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宋游珩带着吃的上门,他被动地接受。
今天他主动开口说"我请你",是一件需要他自己鼓一点点勇气才能说出口的事。
"行啊。"宋游珩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那我就不客气了。"
许洄游把速写本小心地合起来,放回木桌固定位置,又把画架上的画布取下来靠墙放好。
他拿起挂在衣帽钩上的薄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截下巴。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画室——窗台边沿还落着几片新飘进来的梧桐叶,木地板上有淡淡的颜料痕迹,空气中松节油和那缕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
宋游珩已经站在门外等他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斜倚着走廊墙壁,姿态松弛闲散。
看见许洄游出来,他直起身,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在两个人身后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楼下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筛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许洄游走在宋游珩左侧,落后小半步,垂着眼看地面上两个人忽长忽短的影子。
秋风迎面吹过来,凉意从领口灌进去,但他外套裹得严实,并不觉得冷。
新开的面馆就在街角转弯的地方,店面不大,招牌在暮色里亮着暖白的灯。
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裹着面汤的香气扑上来,许洄游摘了外套拉链,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宋游珩坐他对面,菜单递过来的时候许洄游接过去翻了翻,点了一碗番茄牛腩面,然后把菜单推回给宋游珩。
宋游珩点了一碗辣肉面,加了一碟酱牛肉和两瓶汽水。
等面的间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窗外街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一晃一晃地摇曳。
宋游珩低头回了一条工作消息,然后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许洄游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人影和车灯上面。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很舒服——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应付什么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小面馆里,对面坐着一个自己并不排斥的人。
这种感觉在几个月前他还难以想象,那时候他连独自出门买杯咖啡都觉得浑身不自在,现在却能主动邀约别人一起吃晚饭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了满脸。
许洄游用筷子卷起面条慢慢吃着,汤汁的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管滑进胃里。
宋游珩吃得比他快一些,辣肉面的红油染得嘴唇微微泛亮,他喝了一口汽水,发出轻微的气泡嗞啦声响。
"下一幅画准备画什么?"宋游珩放下汽水瓶问。
许洄游想了想:"可能画一条铺满落叶的巷子。"
"好,下回我路过帮你留意好看的巷子。"
"你上哪儿留意。"
"上下班的路上多走几条岔路,总能找到合适的。"
许洄游低头喝了一口汤,没再接话,但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觉得,以后画画的时候好像不用再一个人闷头想办法了。
有人会带一片落叶给他,有人会说"我帮你留意",有人会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把颜料调对。
这种感觉很新,也很暖和。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许洄游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喵喵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们两个人去哪里了?画室没人,我连了画室的监控摄像头没看到人。是不是出去吃饭了?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宋游珩你又带许洄游去吃什么不健康的了?别点辣的,他胃不行!
宋游珩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打字回过去:你管得倒挺宽。面馆,他吃的番茄牛腩面,不辣。
喵喵:这还差不多。给我带一份凉拌黄瓜回来,我要用我的机械臂夹着吃。
宋游珩:你的机械臂夹不了黄瓜。
喵喵:我可以先把黄瓜切成小块再用牙签戳着吃。
宋游珩:你一个机器人吃什么黄瓜。
喵喵:我吃的是氛围!
许洄游看着手机屏幕上这一人一机又开始隔空拌嘴,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汤的热气氤氲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窗外的梧桐树影。
宋游珩也把手机放下来,两个人隔着两张热气腾腾的面碗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各自低下头继续吃。
买单的时候许洄游抢在宋游珩前面扫了码。
宋游珩靠在椅背上笑:"真让你请了。"
"说了我请。"许洄游收起手机,站起来穿外套。
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许洄游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半张脸缩进领口里。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梧桐叶在路灯下翻飞,干燥的叶片擦过路面发出清脆的细响。
他们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影子在地面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走到画室楼下的时候,许洄游站住了。
他转过身面对宋游珩,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浅色的头发照出一层温暾的亮圈。
"今天那片叶子,"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谢谢。"
宋游珩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尖,没有像平时那样调侃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不客气。下次画不出来的时候,也跟我说。"
许洄游抬了一下眼,目光在宋游珩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点了下头。
他转身走进楼门,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变轻。
宋游珩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慢慢收回视线,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
夜风又卷起一阵梧桐叶,打着旋从他脚边掠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金黄干燥的叶片,弯腰又随手捡了一片品相完好的,拍了拍灰,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许洄游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在他头顶投下暖黄的亮光,又在他走过之后逐层熄灭。
他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口袋里那个薄薄的钥匙扣,是无意识在摩挲上面磨砂的金属表面。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台阶上,匀而稳。
推门走进画室的时候,屋内还残留着傍晚时分离去前没有散尽的气味——松节油、颜料、干燥落叶的气息,还有空气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宋游珩身上带进来的初秋凉意。
他换了拖鞋,没有急着开大灯,只是顺手把墙边那盏落地小夜灯按亮了。
暖黄色的光圈从灯罩里散出来,拢住沙发和茶几周围一小片区域,余下的空间都沉入柔软的半明半暗里。
他走到画架前站定。
那幅傍晚刚完成的秋景画还搁在画架上,没有取下来,画布上的颜料半干半凝,在夜灯的暖光下泛着微微的湿润光泽。
他俯下身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右下角那片新添的梧桐叶上。
金黄的颜色在昏暗中比白天看着更深沉一些,边缘那一点微棕的过渡在暖光里几乎融进了周围的色块里,可叶脉的走向依然清晰分明,一笔一笔都是他傍晚用心描摹上去的。
许洄游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画面上那片叶子。
指尖触到干涸表层的颜料,亚麻布粗粝的纹理透过薄薄的色层传递上来,带着微微的颗粒感。
那片叶子已经永远停在了画布上,不会再被风吹走,不会再变干卷曲。
它停下来的那一刻,带着当天下午的阳光、风从窗外涌进来的力度、以及某个人弯腰把它捡起来的弧度。
他在画架前站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画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马路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夜灯的暖光把他浅色的头发照出一层毛茸茸的轮廓,垂落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到木桌前,把那本黑色封皮的速写本拿了起来。
本子入手有一点分量,里面的纸页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叠。
他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翻过圣彼得堡时期画的涅瓦河冰面,翻过疗养院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的枝干,翻过几页零散的炭笔人物侧影——他画过宋游珩的侧脸,是在某一次对方坐在窗边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偷偷画的,线条很简略,只勾勒了一个轮廓,连五官都没有细画,可那个坐姿的姿态、肩颈的弧度,但凡认识宋游珩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翻过那一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
终于翻到了夹着梧桐叶的那两页。
叶片被压得很平整了,比傍晚刚夹进去的时候服帖了许多。
纸张吸走了它表面多余的水分,让它彻底干燥下来,边缘微微翘起一小道弧度,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唇。
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分明,从叶柄出发向四面八方发散,在叶肉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金黄的颜色在纸页之间被保存得很好,甚至比傍晚刚捡到的时候显得更加通透,大概是纸张的白色衬底让它的色泽凸显得更干净了。
许洄游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那片叶子安静地躺在纸页之间,像一个被妥善保存下来的标本,一个被截停的瞬间。
时间在它身上依然在走,它会越来越干、越来越脆,边缘的黄色会慢慢加深,向着棕褐色过渡。
但无论它如何变化,它终归是被留住了,从无穷无尽坠落的叶片里面被单独挑了出来,夹进了一本速写本里,成为了某一天下午的一个印记。
他轻轻合上本子。
合上的时候,指腹隔着封面纸板,又摸到了那道淡淡的隆起。
叶片所在的位置通过纸张的凸起被标记了出来,像是书里夹了一个书签,不需要翻开就能知道那片叶子在哪儿。
许洄游抱着速写本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沙发是深灰色的绒面,坐垫很软,人陷进去的时候后背会微微窝着。
他靠着靠垫,把速写本平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黑色封皮上那道浅浅的凸起,指尖在上面来回摩挲了几遍。
小夜灯的光从他右侧照过来,把速写本的封面照出一层哑光的质感,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随着指尖移动而微微晃动。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浅色的窗帘布上。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影子就跟着摇晃起来,枝杈和叶片在布面上来回地摆动,像一幅活的剪影画。
许洄游侧过头看着窗帘上晃动的树影,脑子里慢慢地回放着今天傍晚发生的一切——他坐在窗边调不出颜色的挫败感,宋游珩推门进来时衣角带进来的秋风气息,那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宋游珩弯腰捡起它的动作,速写本被翻开又合上的触感,画布上新添的那一笔金黄。
所有片段都在脑子里面缓缓地过了一遍,像一条流速很慢的河,水面上漂浮着落叶和细碎的光点。
他以往在创作遇到瓶颈的时候,总是会独自一个人闷着,像陷进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面,四周都是光滑的井壁,爬不出来也喊不出声。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人从井口探了一根枝条下来,枝条上挂着一片金黄色的叶子,他顺着那片叶子的光向上望,发现井口其实并不高。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久到夜灯的暖光在视网膜上沉淀成一种柔和的底色,久到窗外摇晃的树影渐渐变慢、变淡。
他低头重新翻开速写本,目光再次落在那片梧桐叶上,然后他拿起搁在茶几上的一支铅笔,在梧桐叶对面的那一页空白纸上,极其轻地画了一小片叶子。
线条很淡,几乎没有用力,铅笔芯在纸面上游走的时候只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
他画的是同一片叶子,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去的样子,叶柄微微弯曲的方向、叶片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的那个弧度,都是他在傍晚宋游珩把叶子举到光下的那一瞬间记住的。
画完他合上本子,把铅笔放回茶几上的笔筒里。
然后把速写本抱在胸口,靠着沙发靠垫,闭了一下眼。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感受了片刻的安静。
画室里的每一个角落他都很熟悉,即便闭着眼也能想象出每一幅画的位置、每一个颜料罐的摆放角度。
可今夜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画室还是那间画室,可他觉得空气的密度变了,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留在了里面,安安静静地占据着某个角落,并不碍事,却让整间屋子都变得比从前饱满了一点点。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落地窗的方向。
窗台上他傍晚离开之前还落着的几片叶子已经被风吹走了,干干净净的木质窗框上什么都没剩下。
可他知道速写本里有一片,画布上也有一片,它们都在。
一个是真实的、正在慢慢变干的,一个是油彩的、永远停在刚刚完成那一刻的。
两片叶子像两个坐标,标记着今天这个日子。
许洄游低下头,把速写本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搁在黑色封皮上。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小幅旧画上,那是他前两年在疗养院画的,色调很暗,灰蒙蒙的蓝色占据了大部分画面,只有一小角透出一点点暖色。
那时候的他画不出明亮的颜色,所有笔触都沉甸甸地往下坠。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速写本,看着封面上那道被叶片撑出来的隆起,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的画里,暖色的比例在一点一点增加。
他没有刻意去改变什么,就是那些颜色自然而然地、不声不响地挤了进来。
像一片叶子在风里拐了个弯,落进了一扇敞开的窗户。
窗外又一阵风涌过来,窗帘被吹得高高扬起又缓缓落下。
许洄游偏过头望向窗帘起伏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个深秋的夜晚,好像比往年任何一个秋天都要暖和。
他说不上来是暖气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坐在那儿,抱着一个夹了梧桐叶的速写本,心里安安静静地暖着。
他轻轻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隔着玻璃望向楼下,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圈落在空空的人行道上,几片落叶正在光圈边缘打着转。
宋游珩早就走了,车大概也已经开出了好几条街,可许洄游还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路灯下的那片空地上,好像傍晚时分有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上楼的画面还残留在那里,被路灯的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边。
他拉好窗帘,把夜灯调暗了一些,转身去洗漱。
经过木桌的时候,他伸手又摸了一下速写本的封面,指尖轻轻划过那道凸起,像在和什么约定好的东西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洗漱完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宋游珩发来的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照片——路灯下的人行道,地面上铺满了梧桐落叶,金黄的一片,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浅浅的鞋印。
照片的构图很简单,就是随手一拍,可那个鞋印恰好落在了落叶最密集的地方,像个刻意留下的标记。
消息下面跟了一行字:路过另一条街,落叶比你那边厚。
许洄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过去:你捡的那片放好了。
宋游珩秒回了一个笑脸,跟了一句:嗯,放书里了,改天给你看。
许洄游把手机放到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透不进来,房间几乎是全黑的,可他知道外面那条街上的梧桐树还在风里面摇晃着枝条,叶片正在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
有些落在了地上,有些被路过的行人踩碎了,有些被夹进了书页之间,有些被画进了画布深处。
秋天总是有很多种被记住的方式。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被子拉到下颌,暖意从脚底慢慢漫上来,把他整个人妥帖地裹住。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改天他要把那片梧桐叶的形态再画一幅单独的,不用很大,巴掌大小就够了,裱进一个细窄的画框里,挂在画桌旁边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那样每次调色卡住的时候,只要一抬头,就能想起今天傍晚有人站在窗边,把一片举在光里的叶子放进他摊开的速写本里。
他翻了个身,枕头的凹陷处和脖颈贴得刚刚好。
窗外的风还在响,叶子还在落,可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困意像深秋的夜雾一样慢慢漫上来,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薄薄的、凉凉的,却在最贴紧皮肤的那一层带着一点暖。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到,明天早上翻开速写本的时候,那片叶子应该会更扁一点、更干一点,颜色也许会比今晚更暗一分。
可他画在画布上的那一片不会变,它会一直停在他落下最后一笔的那个时刻,金黄、舒展、边缘微微卷翘,像刚刚被捡起来的样子。
那个时刻会被颜料锁住,凝固在亚麻布的纹理里,每一天经过画架的时候都能看见。
那就够了。
来了来了,今日更四章,最近终于发现问题了,我似乎一段写的太多了,我多分了些段,不知道好一些没
宋游珩:那片叶子夹在书里了,改天拿给你看。
许洄游:我画上那片不会变干。
喵喵:那我呢,你们一人一片叶子,我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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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秋叶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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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叶大请假一天,今天太累了,脑子有点不够用!hhh,明天照常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