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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牵手护短 勇敢试探 ...

  •   休息区的沙发柔软而宽大,深灰色的绒面布料在暖黄色壁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许洄游陷在沙发里,后背靠着靠垫,手里捧着许洄音递过来的温水,指尖贴着杯壁慢慢汲取温度。

      玻璃杯里的水映着头顶的灯,微微晃动出一圈一圈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虎口上。

      他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把刚才堵在胸口那股冰凉涩意冲淡了一些。

      可脑子里那两句刺耳的话还像碎玻璃渣一样嵌在某个角落里,拨不开也咽不下。

      "靠着身体特殊博取同情""走人情门路拿参展名额"——每回想一次,指尖就会不自觉收紧一分,杯壁上甚至隐约泛出了指印。

      宋游珩坐在他旁边,没有靠得太近,留了大约半个身位的空隙。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喵喵还在群里疯狂刷屏,从艺术科普一路跑题到抱怨自己一个人在画室好无聊、窗户外面有只鸽子一直盯着它看、它怀疑那只鸽子是宋游珩派来监视它的。

      宋游珩偶尔回一两个字,大部分时候只是让那个聒噪的小机器人在对话框里自说自话地发疯。

      许洄音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把自己那杯拿铁搁在膝盖上,看了许洄游一眼。

      她没再提刚才那两个人的事,只是语气轻快地岔开话题:"BB,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好几个艺术评论家在你这几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我瞄到其中有一个戴贝雷帽的,拿着小本子在记东西,写了整整两页。"

      许洄游抬起眼,眼底的阴翳微微散开一线:"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许洄音笑得眉眼弯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拿铁,奶泡在唇边沾了一点点,她随手用指腹抹掉,动作漫不经心又好看,"而且你上台发言的时候,前排坐着的那个策展人一直在点头,你下来之后他跟他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虽然我没听见具体内容,但看表情绝对是在夸你。"

      许洄游的耳尖悄悄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喝水,杯沿挡住半张脸。

      他其实很在意别人对他作品的看法,哪怕表面上装得再冷淡疏离,那些画布上的每一笔都是他剖开自己放进去的,被质疑的时候会疼,被认可的时候也会悄悄开心。

      只是他从来不会把这种开心挂在脸上。

      宋游珩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没有戳穿他。

      休息区陆续有其他参展的画家和工作人员来往,有人端着咖啡匆匆走过,有人在角落的圆桌旁低声交谈。

      许洄游坐了一会儿,感觉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掌心的冷汗也慢慢干了。

      他偷偷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摊开,借着暖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方才攥着宋游珩那只手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层极薄的膜,熨帖地覆在那里。

      他悄悄侧过头看了宋游珩一眼。

      对方正偏头跟许洄音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聊画展后续的安排,侧脸的线条被壁灯勾得很柔和,下颌线利落干净,喉结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滚动。

      许洄游的目光从喉结滑到肩线,再到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修长,骨感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就是这只手方才把他的整只手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攥着一件容易碎裂的东西那样轻而稳。

      许洄游猛地收回视线,耳尖的温度又窜上来。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假装喝水,才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只剩杯底一层薄薄的水渍。

      他尴尬地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宋游珩的余光其实一直留意着他。

      看到许洄游举着空杯子假装喝水的笨拙动作,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一些,但没有转头去看,免得让少年更加窘迫。

      他只是自然地把话题接过来,对许洄音说:"后面几天展期要不要安排人定期过来看看画框的状态?

      展厅人流大,有时候参观者靠得太近容易蹭到画布。"

      "我朋友那边已经安排了工作人员轮值。"许洄音摆了摆手,"不过我觉得BB可以偶尔过来坐坐,不用每场都在,挑人少的时候过来待一会儿就行。

      你那些画挂在那儿,如果创作者偶尔露个面,来看展的观众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许洄游攥着空杯子想了想,轻轻点了下头。

      人少的时候,他大概是可以适应的。

      哪怕只是坐在休息区远远看着自己的画,也比完全把画扔在展厅里不管要踏实得多。

      正说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人员马甲的年轻人朝这边走过来,手里托着一个平板电脑,礼貌地朝许洄音点了点头:"许老师,组委会这边想跟您确认一下,后天下午有一场青年创作者交流沙龙,不知道您弟弟方不方便参加?

      规模不大,大概二十几个人,在小厅举行,主要是同批参展的青年画家互相聊一聊创作理念。"

      许洄音立刻转头看向许洄游,目光里带着询问,但没有替他做决定。

      许洄游的指尖在空杯子上停住了。

      二十几个人,小厅,同批参展的同行——听起来比今天开幕式这种千人大场面温和得多,但依然是要面对一群陌生人,依然会被注视、被交谈。

      他垂着眼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摩挲杯沿光滑的瓷面。

      宋游珩在旁边的沙发上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许洄游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是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就在东翼小厅。"

      许洄游看了宋游珩一眼。

      宋游珩接收到那个目光,微微挑了挑眉,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去。"许洄游说。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自己都有点意外——他以为他会拒绝,或者至少说要再想想。

      但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像心底某个角落积累了很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许洄音立刻笑起来,对着工作人员点头:"麻烦帮我们登记上,洄游会准时到。"

      工作人员在平板上记录完毕,又礼貌地寒暄了两句便离开了。

      休息区重新安静下来,许洄游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杯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挺了不起的事——虽然只是二十几个人的小沙龙,虽然还有整整两天的时间可以反悔,但至少他说出口了。

      宋游珩在旁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后天下午我没什么安排,陪你过去。"

      "你不是要上班?"许洄游抬起眼。

      "翘半天班又不会倒闭。"宋游珩说得理直气壮,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而且你姐后天上午好像有个重要会议,下午不一定赶得过来。

      留你一个人去面对二十几个艺术家同行,万一聊到什么专业话题卡壳了,总得有人给你递台阶。"

      许洄游被他这句"递台阶"说得又有点想笑又有点想翻白眼,最终只是别开脸,嘴角弯了弯:"谁要你递台阶。"

      "行行行,不要我递,那我就在旁边坐着当摆设。"宋游珩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那副欠揍的散漫劲儿又回来了,"摆设总行吧?

      不开口,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给你增加安全感。"

      许洄游没再反驳。

      他心里清楚得很,宋游珩说到那天肯定会坐在旁边,就算嘴上说"当摆设",真到了交流环节如果许洄游被什么问题卡住,他绝对会第一时间自然地接过话头把场面圆过去。

      这个人的温柔从来不挂在嘴边,全藏在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行动里。

      许洄音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腰带:"我两点半还有个约,得先走了。

      BB你累不累?

      要是太累就让宋游珩送你回去休息,不用一直硬撑到闭馆。"

      许洄游摇了摇头:"我再待一会儿,想回去看看那幅蓝画。"

      许洄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游珩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走过来俯身抱了抱许洄游的肩膀,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BB今天真的很棒,姐姐为你骄傲。"

      许洄游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点措手不及,脸颊微微发热,抬手轻轻拍了拍姐姐的后背:"知道了,你快走吧别迟到了。"

      许洄音直起身,朝宋游珩摆了摆手算是道别,风衣下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穿过休息区走远了。

      许洄游目送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展厅拐角,然后重新坐回沙发里。

      休息区比刚才安静了一些,旁边的圆桌换了一拨人,两个年轻女孩在低声讨论一幅水墨作品的笔触。

      壁灯的光笼下来,把许洄游的影子拉得很浅,融在灰色绒面沙发里。

      宋游珩一直没有催他。

      他靠在沙发另一头,长腿微微伸展,姿态松弛,目光落在不远处展厅里的人流上,表情淡淡的,给许洄游留足了消化情绪的空间。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但他没有掏出来看,大概是喵喵又在群里发射新一批表情包了。

      过了好几分钟,许洄游忽然开口:"刚才那两个人说的那些话……其实我在来之前就预想过。"

      宋游珩偏过头看他。

      "我知道肯定会有人这么想。"许洄游的视线垂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的样子太显眼了,站在画旁边,别人会先注意到我这个人,然后才去看画。

      他们会猜我是不是靠别的东西进来的,会说'长成这样的人也能画出好作品吗'。

      之前私人画展的时候也有人悄悄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没有今天这么直接。"

      他顿了一下,手指互相攥了攥:"我本来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

      可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被砸了一下。"

      宋游珩安静地听完,没有说"你别在意"或者"那些人没眼光"这种话。

      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朝许洄游那边倾了倾身,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提前预想过,说明你很清醒,知道这个世界有时候不会善待看起来不一样的人。

      但预想归预想,真的被刺到的时候疼是正常的。

      不疼才奇怪。"

      许洄游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而且你刚才没有逃走。"宋游珩继续说,语气还是平稳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没有跑出展厅,没有躲进洗手间。

      你站在那儿,虽然很难受,但你没有跑。

      后来你还能走回来坐在这里喝水,还能答应后天去参加沙龙。

      这些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我都看在眼里。"

      许洄游的指尖攥得更紧了一些,指甲陷进掌心,印出浅浅的月牙痕。

      他喉咙里有一股热意涌上来,哽在喉结下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仔细地看见过——看见他的挣扎,看见他在痛苦中没有逃跑的姿态,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清楚地记得他做了些什么。

      "行了行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宋游珩忽然话锋一转,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往后靠回沙发里,"再这么看下去我都要以为你要以身相许了。

      不用这么感动,我就是陈述事实。"

      许洄游刚刚涌上来的那股热意瞬间被这句话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又气又羞的炸毛反应。

      他抄起沙发上的一个靠枕就往宋游珩脸上砸过去:"谁要以身相许!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宋游珩眼疾手快抬手把靠枕接住,抱在怀里笑出声来,肩膀都在抖:"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不说了不说了。"

      许洄游瞪了他一眼,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但那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闷气确实被这一闹冲散了不少。

      他别开脸望向展厅的方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强行抿平了。

      他们又在休息区坐了一小会儿。

      许洄游喝完了一杯新的温水,感觉整个人从内到外暖了一些,便站起来说要去展墙那边再看看。

      宋游珩也站起来,跟他并肩往回走。

      穿过展厅中央那片人来人往的区域时,依然有目光落在许洄游身上,但这一次他没有缩,没有往宋游珩身后躲。

      他挺直了背,脚步稳当地走向自己的展墙。

      那幅蓝色抽象画仍然安静地挂在那里。

      射灯的光落在大面积的普鲁士蓝上,深浅不一的蓝色层层堆叠,像深海底部不见天日的沉积。

      而中间那一小块荧光橘色,在深蓝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灼亮,像一个被闷在深水里很久、终于找到缝隙冒出头来的气泡。

      许洄游站在画面前面,隔了大概两臂的距离,仰头看着它。

      这是他第一次在展厅的环境里认真地、安安静静地注视自己的作品。

      之前在画室里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终于结束了"的疲惫;送去装裱的时候他也没来得及好好看。

      此刻站在展馆明亮的灯光下,隔着来来往往的观展人群,他发现这幅画看起来和画室里完全不一样。

      周围的白色展墙、其他画作不同的色调、甚至空气里混杂的气味,都在重新定义它。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画廊和美术馆要把作品挂出来给人看了。

      画在画室里是私密的,是画给自己看的;但挂在展厅里,它就变成了一个开放的窗口,每个人都可以透过它望见不同的东西。

      旁边有几个年轻的参观者站在画前低声交谈。

      许洄游侧耳听了一下,其中穿格子衬衫的女孩指着那团荧光橘说:"我觉得这个橙色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举着火把。"

      她的同伴想了想,摇头说:"我觉得更像心跳,深蓝色是压抑的情绪,橙色是忽然跳了一下。"

      许洄游垂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没有人注意到他就是画作者,她们只是在认真地、自由地解读。

      这种被作品本身而不是被他的外貌吸引的感觉,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悄松了一点点。

      宋游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充当着"摆设"的角色。

      他没有凑上来点评许洄游的画,没有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只是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许洄游的侧影上。

      少年站在自己的画面前,白色的射灯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的头发照得像镀了一层银。

      他整个人看起来那么薄、那么淡,像随时会融进光里,可他的脊背是直的,肩膀虽然有微微的紧张,但没有垮塌下来。

      宋游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望向展厅玻璃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

      深秋的傍晚来得快,外面的天色已经从浅金过渡到橘粉,在城市天际线的边缘铺开一片温柔的颜色。

      "回去吗?"宋游珩轻声问。

      许洄游从画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蓝色抽象画,在心里悄悄对它说了一句"我后天再来看你",然后转过身,跟在宋游珩身边朝展厅出口走去。

      出了展厅大门,室外傍晚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街道上落叶被碾碎后散发出的微苦气息。

      许洄游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在展厅里堆积了半天的杂乱情绪被冷风一吹,散开了不少。

      街灯刚刚亮起来,行人匆匆,有人牵着狗从他们身边走过,狗尾巴扫过许洄游的裤脚,留下一点毛茸茸的触感。

      宋游珩的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两个人走过去的时候谁都没怎么说话。

      许洄游走在他左侧,落后了小半步的距离,垂着眼看地面上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宋游珩的影子宽而长,他的影子又细又淡,两道影子偶尔重叠,分开,又重叠。

      上车之后宋游珩发动引擎,暖风很快吹起来,把傍晚的凉意一点点驱散。

      许洄游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回放今天所有的画面:开幕式的聚光灯、台下黑压压的人影、那两个男人刻薄的话语、宋游珩挡在他面前宽厚的背影,还有自己鬼使神差伸出去攥住的那只手。

      那只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像在虚空里重新抓住什么东西。

      宋游珩开着车没有看他,但忽然开口:"手还冷吗?

      空调已经打到最高了。"

      "不冷。"许洄游把手放回膝盖上,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今天谢谢。"

      宋游珩偏头瞥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你挡在我前面。"许洄游的声音很轻,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光点上,"也谢你……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跟他们吵起来。

      你那个处理方法,很好。"

      宋游珩握着方向盘,嘴角的弧度缓慢地加深。

      他沉默了几秒才回应,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一点点:"直接吵起来会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围观的人更多,你更难受。

      没那个必要。

      让他们自己觉得理亏走掉就行了。"

      许洄游"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车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的低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细碎的沙沙声。

      暖风轻轻吹着,许洄游的睫毛垂下来,半阖着眼,一种久违的松弛感漫上来。

      他今天耗费了太多精神,从身体到心理都绷了大半天,此刻坐在温暖的车厢里,旁边是一个可以完全放心的人,那些疲惫就一层一层涌上来。

      他没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是模模糊糊感觉肩膀被轻轻推了一下,耳边传来宋游珩放低的声音:"到了,醒醒。"

      许洄游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歪在座椅里,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朝宋游珩那边倾斜了小半寸。

      他赶紧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窗外已经是画室楼下熟悉的街景。

      路灯把店铺招牌照得亮堂堂的,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还在街角冒着热气。

      "睡了一路,到了都不知道。"宋游珩解了安全带,转头看他,"头有没有不舒服?

      车窗开条缝透透气?"

      "不用。"许洄游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傍晚的风又吹过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寒噤,裹紧外套往楼门口走。

      宋游珩锁了车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厢壁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许洄游看见自己头发睡得有点翘,赶紧抬手压了压,余光瞥见宋游珩在镜子里微微笑了一下,他心里咯噔一声,把视线飞快地移开了。

      到了画室门口,许洄游掏钥匙开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就传来喵喵急促的电子音:"回来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我都快无聊到跟窗外的鸽子拜把子了!!!"

      喵喵的圆机身从门缝里挤出来,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翻倒,宋游珩弯腰一把捞住它:"急什么,摔坏了又得修。"

      "你修不修是你的事,我摔不摔是我的轮子的事!"喵喵挣扎着从他手里滑下来,咕噜噜滑到许洄游脚边,机顶摄像头仰起来对着他的脸仔细扫描了一圈,电子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你的脸色好差……展馆里是不是很累?

      那两个人到底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了?

      你跟我说,我帮你把他们的丑照P到网络上去。"

      许洄游被喵喵一本正经的"报复方案"逗得弯了弯嘴角,换鞋走进去:"已经没事了,不用P图。"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喵喵紧跟在他脚后跟后面滑进画室,"我的数据库里存了八百万种表情包和三百种阴阳怪气的金句,可以精准打击每一个出言不逊的家伙。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长什么样。"

      "他们没你长这么圆,你没法精准打击。"宋游珩关了门走过来,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

      他在这个画室里早已熟门熟路,拖鞋、杯子、靠枕都有一套自己的。

      喵喵转了个身,屏幕冲着宋游珩闪烁了几下:"你还好意思说我!

      你不是在现场吗!

      你有没有替许洄游出头!"

      "出过了,你不用担心。"

      "怎么出的?

      有没有一拳头砸上去?"

      "在艺术展厅里打架被拍下来发到网上,你是想让他上社会新闻还是上艺术版头条?"宋游珩走进厨房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杯热水放到餐桌上,示意许洄游过来喝。

      许洄游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双手拢着那杯水,热水透过杯壁把掌心熨得暖烘烘的。

      喵喵滑到餐桌另一头,屏幕上的表情从愤怒切换到委屈:"我就知道又嫌我话多嫌我聒噪嫌我会惹麻烦。

      行吧行吧,不带我去就不带我去,反正我留守画室也挺好的,至少不会有人踩我的轮子。"

      许洄游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热水,看着喵喵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委屈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机器人在某些方面和自己有点像——都话多,都容易炸毛,都嘴硬心软。

      他跟喵喵从一开始就不对付,喵喵总爱叨叨他作息不规律、吃饭不按时,他也总怼回去,可慢慢地他其实已经习惯了画室里这个转来转去的圆家伙。

      今天喵喵不在,画室安静了一整天,他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下次有机会带你去。"许洄游忽然开口。

      喵喵的屏幕猛地一亮:"真的吗!!!

      你愿意带我去!!!"

      "人少的时候。"许洄游补了一句,"那种小型沙龙,可能可以。"

      "小型沙龙也行!!

      我保证不随便开口说话!!"

      宋游珩靠在厨房门框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你的保证可信度为零。"

      "我没问你!

      我在跟许洄游说话!"喵喵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而且许洄游比你有人情味多了,他知道我今天一整天多可怜,只能对着窗户外面一只灰色的鸽子自言自语。"

      许洄游弯着嘴角又喝了一口热水。

      画室里灯光暖黄,餐桌上的水杯冒着袅袅的白气,喵喵在桌子底下咕噜噜转来转去,宋游珩靠在厨房门口低头刷手机。

      一切恢复到日常的模样,那些展厅里的人声、目光、刻薄话语像隔了一层玻璃幕墙,虽然还看得见,但已经碰不到他了。

      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后天那个沙龙,是聊创作理念对吧。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宋游珩从手机上抬起眼:"不用准备太多,大家都是同龄人,聊起来不会太正式。

      你要是担心冷场,可以提前想想你最想说的那幅画的创作过程,到时候有人问你就讲,没人问就算了。"

      "你跟人交流的时候从来不冷场。"许洄游实事求是地说了一句。

      "那当然,我社交天赋点满了。"宋游珩一本正经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天赋跟你后天要面对的情况不一样。

      艺术沙龙聊的是你的专业领域,你的画你最有发言权。

      我顶多在场外给你当个托,如果有人问刁钻的问题,我就假装你助理,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们许老师时间到了'。"

      许洄游被他那句"许老师"叫得耳尖一热,低头把脸埋进杯子里假装喝水。

      喵喵在旁边"啧啧啧"地发出电子音效:"噫,许老师——叫得这么亲热,也不嫌肉麻。"

      "你懂什么,这是社交礼仪。"宋游珩面不改色。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记得上个月你俩还为了外卖点不点辣的外卖在群里吵了四十条。"

      "那跟这个不是一码事。"宋游珩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长腿在桌下伸展开,鞋尖不经意碰到了许洄游的鞋侧。

      他立刻收回去,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喵喵斗嘴,"而且最后不是折中点了微辣吗,你看许洄游吃了也没胃疼。"

      "那是因为我帮你盯着他没让他吃太多辣!"喵喵的电子音提高了八度,"你看看你这个人,明明全靠我在后方支援,还整天看不起我!"

      "行行行你最厉害,没有你这个家早散了。"

      "你这话听着像讽刺!"

      "没有,真心实意的夸赞。"

      许洄游坐在旁边听着这一人一机拌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他忽然觉得,所谓"家"大概就是这样——有人给你带晚饭,有人跟你抢靠枕,有一个圆滚滚的家伙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地念叨你几点睡觉。

      虽然这些人和这个机器人都跟自己的血缘没有半点关系,但他们挤在这间充满颜料气味的画室里,吵吵闹闹,却让人心里踏实得像被软垫接住了一样。

      他喝完最后一口热水,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厨房水槽。

      转身的时候,宋游珩已经收起了和喵喵斗嘴的那副散漫表情,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的探询:"今天真的还好?"

      许洄游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浅色的发丝边缘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他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比我想象中累,也比我想象中……好。"

      "好在哪里?"

      "好在有人帮忙挡了那些话。"许洄游的目光落在宋游珩脸上,这次没有躲闪,"好在画挂在那里确实有人认真在看。

      好在没有像以前一样半路逃跑。"

      宋游珩听他说完,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但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种"我听见了,我都明白"的神情比任何言语都让许洄游感到安心。

      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了下来。

      许洄游走到窗边把早上推开透气的半扇窗关上,指腹碰到冰凉的铝合金窗框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许洄音发来的消息:BB到家了吧?

      累了早点休息,后天沙龙别紧张,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末尾照例跟了一串亲亲的表情。

      许洄游回了一个"知道了,你也是",然后锁屏。

      他站在窗前往外望,街道上的行人稀少了,只有几盏路灯安静地亮着,橘黄色的光圈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远处双年展的展馆大概已经闭馆了,他的四幅画安静地躺在黑暗的展厅里,等待明天的参观者再度光临。

      明天、后天、展期的每一天,都会有人走过那面展墙,停下来看他的画。

      有人会喜欢,有人会不喜欢,有人会说出伤人的话,也一定会有人从他的笔触里读懂那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这个世界不会变得友善,但他的承受力在慢慢变长。

      就像那幅蓝色画作中间那团荧光橘——在沉甸甸的深色底下,始终有一小块暖的光亮,顽固地亮着。

      他转过身,画室里宋游珩正在跟喵喵争论明天早饭到底该喝甜豆浆还是咸豆浆,吵得不可开交。

      许洄游靠在窗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那团荧光橘其实一直都不在画布上,它就在这儿,在这间乱糟糟的画室里,在那些热闹的、烦人的、让人觉得活着的细碎片段中间。

      "我喝甜豆浆。"许洄游开口插了一句。

      喵喵立刻转向他:"你看!

      许洄游也选甜豆浆!

      二比一!

      你输了!"

      宋游珩摊了摊手,一脸"行吧你们赢了"的无奈表情,嘴角却翘着。

      他站起来去穿外套,拎起围巾绕了两圈,走到门口换鞋时回头看了一眼许洄游:"那我明天早上买甜豆浆过来,还有楼下那家生煎包。

      你晚上别再熬夜画画了,今天够累了。"

      "知道了。"许洄游靠在窗边,没有挪步去送。

      他看着宋游珩弯腰系鞋带,喵喵趴在宋游珩的鞋边磨蹭着不让他走,被宋游珩轻轻拨开。

      门拉开又关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喵喵隔着门板喊的一句"明天记得带生煎包啊别忘了",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许洄游独自站在窗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今天主动伸出去的那只。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另一种温度的触感,温热的、宽厚的、指节分明。

      他慢慢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像握住了一小块不会熄灭的光。

      窗外传来宋游珩发动车子的低响,引擎声由近及远,渐渐融进街角晚风里。

      喵喵重新滑回客厅中央,机顶的指示灯缓慢地一明一灭,像一个人在发呆。

      它没再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停在那儿,偶尔轮子转动半圈,调整一下朝向。

      许洄游还站在原地,右手松松握着一团虚空。

      掌心里那道温热的触感正在一点一点变淡,像水渍在暖风里蒸发,只剩下皮肤表面一层极浅的印记。

      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感觉就会完全消失,就像以前每一次被宋游珩轻轻碰过耳廓、碰过手背之后那样,最终什么都留不下来。

      可这一次不太一样。

      这一次是他自己主动伸出的手,是他自己选择握住对方的。

      那一握里没有被动接受,全是他的心甘情愿,所以那份触感褪得再淡,总有一丝残留渗进了皮肤底下,会记得很久。

      他慢慢松开拳头,把手垂到身侧。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浅色的头发有点乱,眼尾还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薄红,但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觉得和早上的自己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也许是眉眼间那层常常笼着的绷紧感褪了一点点,也许是嘴角无意识翘起来的弧度多了那么一丝。

      喵喵在原地转了小半圈,电子音忽然放得很轻:"你今天好像没那么怕了。"

      许洄游从窗玻璃的倒影上移开视线,回头看了喵喵一眼。

      圆滚滚的小机器安静地停在地板上,屏幕上的表情换成了一个很简笔画的笑脸,温和得不像是那个平时跟宋游珩吵得鸡飞狗跳的家伙会说出口的话。

      "还是怕的。"许洄游诚实地说。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搁在大腿上,视线落在自己微微泛白的指节上,"进去的时候心跳快得不行,后来上台发言那几分钟腿都在抖,下台的时候踩到地砖差点绊了一下。

      那两个男的说话的时候我整个人差点就崩了。"

      "可是你留下来了。"喵喵滑到沙发旁边,机顶微微仰起,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小朋友,"你没有跑。"

      许洄游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怎么你们今天都说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很重要啊。"喵喵的屏幕闪了闪,电子音带着一种笨拙的真挚,"跑掉其实是最容易的,留在原地才难。

      我数据库里存了好多心理学论文,里面说——"

      "行了行了,别又引用数据库。"许洄游嘴上嫌弃了一句,语气却没有平时那种冷硬的炸毛感,反而带着一点微微的暖意。

      他歪了歪身子,把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侧过脸看向窗外的夜色。

      街道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对面的店铺陆续拉下卷帘门,只有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映出一方小小的明亮的窗口。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后天那个沙龙,二十几个人,应该还好吧。"

      "肯定比今天人少多了。"喵喵立刻接话,"而且是小厅,你坐沙发,大家围成圈聊天那种,不会像今天一样站在台上被聚光灯照。

      我搜过那个沙龙往期的照片了,氛围挺轻松的,有人还带了零食去分着吃。"

      许洄游偏过头看它:"你什么时候搜的?"

      "你答应参加之后三分钟我就搜完了。"喵喵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这叫有备无患,不像某些人,嘴上说着陪你陪你,结果连沙龙在哪个厅都不知道。"

      "宋游珩知道。"许洄游不自觉替他辩了一句,"工作人员报场地的时候他听到了。"

      喵喵的屏幕闪了闪,那个简笔画笑脸变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斜眼表情:"哦——你连他听没听到都记得这么清楚啊。"

      许洄游的耳尖倏地红了。

      他抄起沙发上的另一个靠枕——就是刚才在展厅休息区砸过宋游珩的那个——作势要往喵喵身上丢,喵喵立刻滑出两米远,电子音慌慌张张地喊:"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说了!

      你靠枕砸到我摄像头我会失明的!"

      "你一个机器人失什么明。"

      "摄像头就是我的眼睛!

      碎了就要换零件!

      换零件要花钱!

      花钱还不是花宋游珩的钱!

      花宋游珩的钱他就会念叨我三个月!"

      许洄游被这一长串逻辑完美的诉苦说得哭笑不得,把靠枕放回沙发上,重新靠进靠垫里。

      喵喵小心翼翼地滑回来,停在他脚边,屏幕恢复到那个温和的笑脸,没有再继续调侃他。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许洄游看着天花板,浅色的瞳仁映着头顶暖黄的灯。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他的大脑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完。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很累。

      身体是疲惫的,眼皮开始发沉,后腰也酸,但心里的那种累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参加完任何需要面对人群的活动,他回家之后整个人会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里什么都做不了,脑子一片灰蒙蒙的空白,有时候还会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那些难堪的瞬间,把自己钉在回忆里出不来。

      今晚不一样。

      他脑子里也在回放展厅里的片段,但回放最多的是宋游珩挡在他面前那道背影——薄毛衣的肩线,微微偏头的侧脸,说话时平稳从容的语气。

      每次回放到那个画面,胸口那股闷气就松散一些,像被什么暖的东西慢慢熨平了。

      "喵喵。"许洄游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群里发的那条,说要帮我把那两个人的丑照P到网上,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喵喵的屏幕亮了一下:"一半一半吧。

      P图是开玩笑的,但我真的想去帮你骂回去。

      我的数据库里有三百种阴阳怪气的表达方式,不带一个脏字也能把人说得脸红脖子粗。"

      许洄游的嘴角弯起来:"你打算用哪三百种?"

      "我跟你讲,比如第一种就是——"喵喵的电子音忽然拔高,进入了兴致勃勃的科普模式,"先夸对方懂艺术,夸得他飘飘然,然后话锋一转说'那您一定也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特别有深度吧',等他点头,再补一句'难怪只有您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毕竟审美这东西也很看观众的层次'。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自我吹捧里把自己绕进去了,想怼回来都找不到角度。"

      许洄游听着喵喵滔滔不绝地列举"阴阳怪气三十式",眼皮越来越沉。

      暖黄的灯光打在脸上,沙发靠垫柔软地托着后背,喵喵的电子音从尖锐渐渐变成模糊的背景嗡鸣。

      他在某一个瞬间发现自己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却被困意牢牢按在沙发里,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

      意识彻底滑入黑暗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件事:如果后天沙龙上真的有人问起那幅蓝色抽象画的创作过程,他要怎么说。

      他总不能直接讲"这幅画是我半夜胃疼得睡不着爬起来画的"。

      得想一个稍微体面一点的说法。

      比如说"蓝色代表沉淀的情绪,橙色代表其中偶尔迸发的张力"——这样听起来比较像正经艺术家会说的话。

      可是如果宋游珩在旁边听到他这么讲,大概会在桌子底下偷偷笑他装深沉,然后散场之后拿这个打趣他好几天。

      想到这里,许洄游在将睡未睡的边缘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是被一阵轻轻的响动弄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画室的灯已经换成了更暗的夜灯模式,光线昏昏黄黄地笼着客厅。

      他发现自己还歪在沙发上,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灰蓝色的绒面,带着一点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他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条毯子平时叠在沙发角落的收纳筐里,他自己都很少盖。

      喵喵的轮子在地板上轻轻滑过,发出极细的咕噜声。

      许洄游偏头看过去,喵喵正从厨房方向滑回来,圆圆的机顶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角外卖小票。

      看见许洄游醒了,喵喵停住动作,电子音压得很低:"你醒啦?

      宋游珩回来过一趟。"

      许洄游撑着沙发坐起来,薄毯从肩头滑落。

      他脑子还有点懵:"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你睡着之后半小时吧。"喵喵的屏幕亮了亮,"他发消息问我你睡了没,我说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就说去给你拿条毯子。

      结果他自己过来了,估计是正好在附近没走远。

      轻手轻脚的,差点把我吓一跳。

      给你盖好毯子站那儿看了你好几分钟,我以为他要偷你手机,结果他就走了。"

      许洄游的耳尖在昏暗中悄悄烫起来:"他看我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芯片。"喵喵的语气带上一丝揶揄,"可能是确认你有没有呼吸吧,你今天脸色确实不太好。"

      "我脸色一直都那样。"许洄游把毯子叠好放回收纳筐里,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杯子碰到嘴唇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群里果然有宋游珩的消息,发自大概一小时前:路过看你睡着了就没叫醒,毯子给你盖好了,暖气调高了半度,别着凉。

      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许洄游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回什么。

      发个"谢谢"显得太生分,发"知道了"又太冷淡,发太多又会暴露他这会儿心跳不太正常的事实。

      他琢磨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两秒,觉得自己真是笨蛋中的笨蛋。

      对方大晚上特意折返回来给他盖毯子调暖气,他就回一个"嗯"。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补一句什么的时候,宋游珩的回复弹了出来:醒了?

      那就去床上睡,别在沙发上过夜,腰会疼。

      后面跟了一个猫猫按头的表情。

      许洄游的嘴角弯起来,在对话框里打了"知道了"三个字发过去。

      这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觉得这三个字太短。

      有些话不需要多,他知道对方读得懂。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比白天看起来松弛了许多,眼尾的红已经褪尽了,只是眼底还有一点淡淡的青。

      他对着镜子把牙刷塞进嘴里,一边刷牙一边想着后天沙龙的事。

      二十几个人,围坐一圈聊创作,宋游珩会坐在旁边当"摆设",喵喵虽然去不了但会全程在群里刷屏关注。

      到时候如果有人问那幅蓝画,他就说蓝色是沉淀,橙色是张力。

      如果有人问别的,他就说"这个部分我还在探索"——这样既不会暴露自己没想好,又显得挺有深度的。

      他把牙膏沫吐掉,用冷水冲了把脸。

      冰凉的触感把最后一点残存的困意驱散了,他擦干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今天挺好的。"

      镜子里的许洄游耳朵又红了,他赶紧关了灯走出卫生间。

      卧室的床单是干净的,今天早上出门之前他忘了铺,此刻却已经被平平整整地铺好了,被角叠得整整齐齐。

      许洄游站在卧室门口愣了一下。

      喵喵从他脚边滑过去,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也是他铺的。

      我本来想帮忙,但我的机械臂够不到那么高。"

      许洄游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铺得过分规整的床,窗帘也被拉好了,遮光帘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面路灯的光。

      床头柜上甚至还放了一杯温水,杯壁已经不烫了,还带着一点微微的余温。

      他不知道宋游珩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是在他睡在沙发上的那段时间里,像收拾自己家一样自然而然地替他料理好了睡前的一切。

      这个人总是这样,做的永远比说的多,且从来不让对方觉得被照顾得浑身不自在。

      许洄游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那杯水。

      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和今天下午掌心相贴的温度如出一辙。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抿了一小口,然后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鼻尖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窗外深秋的夜风还在吹,把树影吹得在窗帘上摇晃。

      许洄游闭上眼,脑海里慢慢回放今天的画面,那些灯光、人声、恶意、庇护、掌心相贴的温度,还有此刻这杯放在床头柜上的温水。

      所有这一切像一幅画一样铺展开来,有暗沉的蓝,也有明亮的橘,中间那些过渡的颜色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最终融成一个完整的、可以静静注视的画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后天沙龙的话,如果别人问起这幅画的灵感来源,也许他可以说——那团橙色是某个人在某一天出现在画室门口时,手里拎着的那一袋温热的糖炒栗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牵手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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