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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安试探 温柔托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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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函是许洄音托人拿到的。国内一个挺重要的双年展,给年轻画家开放了不多几个名额,她费了不少劲才帮许洄游要到一个。那天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特别高兴,许洄游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她在那边走来走去。
"BB你收到没有?我朋友说今天寄出去了,你记得查收。"
"嗯。"
"你可别给我压在画桌底下忘了啊,这个展多少人挤破头想进,你好好想想,我过两天过来跟你细说。"
"知道了姐。"
挂了电话之后许洄游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阳光照在画室地板上,灰尘浮在空气里,细小的粒子慢慢飘着。他走回画桌边坐下,把那封还没拆的邀请函拿起来翻了个面,纸面挺括,烫金的字在光底下闪了一下。
他把邀请函搁在颜料管旁边,没有拆。
那天下午他画画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信封上瞟。画到一半停笔,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反复了几次,最后他干脆把信封倒扣在桌角,眼不见为净。
傍晚宋游珩来了,进门的时候带着外卖袋,看见他坐在画架前面发愣。
"怎么了?脸这么臭。"
许洄游指了指桌角那个倒扣的信封。宋游珩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地,没多说什么。他把外卖袋打开摆在桌上,筷子递过来。
"先吃饭。"
许洄游放下画笔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了。
"我姐帮我弄了个双年展的邀请。"他说。
"好事啊。"
"我知道是好事。"
"那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许洄游低头扒了两口饭,没说话。宋游珩也不催他,自己夹菜慢慢吃。
过了好一会儿许洄游才放下筷子。"人太多了。"他说,"开幕式去的人能上千,展厅里全是人。上次那个小型画展,一共才四十几个人,我站在那儿都觉得受不了。有人在旁边议论我,说我是不是有病。"
宋游珩嚼饭的动作慢下来。
"不是当面说的,是站我旁边不远,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许洄游的声音不大,眼睛盯着桌面上某处,"我现在想起来那种感觉还是不舒服,浑身都刺挠。"
宋游珩把筷子搁下来。"你怕这次也这样?"
"肯定会这样,人还多十倍。"
"那你不想去?"
许洄游沉默了好几秒。"我想。但是……"
"但是怕。"
许洄游点了点头。
宋游珩靠进椅背里想了一下。"那就不去。"
许洄游抬眼看他。宋游珩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说反话,也没有那种"你应该克服"的意思。
"为什么不去?"许洄游问。
"因为你不想去。"
"我想去。我刚才说了我想去。"
"你想去,但你更怕那个场面。"宋游珩说,"两件事不矛盾。你要是觉得怕的那个分量更大,就不去。又没人拿刀架你脖子上。"
许洄游没接话。他低头把碗里剩下那几口饭扒完了,放下碗。
"我姐会失望。"他说。
"你姐首先希望你舒服,其次才希望你功成名就。"宋游珩站起来收碗,"你要真因为在展厅里面应激了,你姐比现在心疼多了。"
他把碗拿到厨房洗了,水声哗啦哗啦响了半天。许洄游坐在桌边没动,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宋游珩洗完碗出来,在桌对面坐下。"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去试一下。到了现场如果实在不行,就撤。没有人规定进了展厅就不能出来。"
许洄游看着他。"中途撤了更丢人。"
"丢谁的人?"
"丢我自己的。"
宋游珩伸手拿起桌上那个倒扣的邀请函,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你要是因为觉得丢人就不去,那你从一开始就被那个想法困住了。能去,能站住,那是你厉害。去了站了一会儿站不住撤了,那是你对自己诚实。你要是一步都不肯迈,那你永远不知道那个展厅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许洄游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好像很简单。"
"道理本来就简单。做起来难。"
那晚宋游珩走了之后,许洄游坐在画室里把邀请函拆开了。烫金的字印在米白色纸面上,他读了两遍那个标题和落款,然后把信封重新封好,放到书架上层,不是倒扣的,正面朝上。
第二天早上他给许洄音发了条消息:姐,我再想想。
许洄音回了一长串语音,语气还是高高兴兴的,说没事不急你慢慢想。许洄游听完了语音,把手机放在桌上,上楼继续画画。
接下来的几天他画得不太顺。线条走了又擦,颜色调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对。他把那幅半成品的画推到一边,换了一张新画布,重新起稿。还是不顺。
宋游珩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就带一袋水果。来了也不怎么多说话,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翻画册或者看手机。许洄游画一会儿停一会儿,宋游珩也不催他。
第四天晚上许洄游画到一半放下笔,转身对着宋游珩说:"我想了几天,还是想去试一下。"
宋游珩把手机放下。"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要是连去都不敢去,以后每次想起来都会后悔。"
"那行。"宋游珩说,"到时候我陪你去。你站不住就拽我袖子,我带你出去。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
许洄游站在画架旁边,手指捏着画笔的尾端,点了点头。
后来的一段时间许洄游开始准备选画。他把画室里的画全部翻出来,铺了一地,挑了很久。许洄音过来了一趟,帮他参谋了几幅,又拉着他去买衣服。许洄游换了好几件衬衫站在镜子前面,许洄音在身后一直说"好看好看都好看",最后他自己挑了一件浅灰的和一件米白的。
买完衣服那天晚上宋游珩来的时候,许洄游把那两件衬衫挂在他面前给他看。
"怎么样?"
宋游珩看了一会儿。"浅灰那件好。"
"为什么?"
"颜色衬你。"
许洄游把衣服收回去,没说什么。
开幕前两天他把那四幅画送到了展馆。装裱师傅已经把框配好了,胡桃木的窄框,配他的画色调刚好。画挂到展墙上的时候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挂上去之后比他想象中顺眼。
开幕式是周六。那天早上许洄游醒得比闹钟还早,天刚亮透,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换衣服。浅灰色的衬衫穿好了,扣子扣到第二颗。深色长裤,棕色乐福鞋,皮鞋擦过一遍,鞋面上没什么灰。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两眼,觉得脸还是太白了。他用手搓了搓脸颊,搓出一点血色,又觉得这个动作很傻,放下手去拿手机。
宋游珩的消息在六点半发过来的:"起了?我七点过来接你。"
许洄游回了一个字:"嗯。"
七点整门铃响了。他拉开门,宋游珩站在门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外套,里面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他上下打量了许洄游一遍,然后说:"这身可以。"
"走吧。"许洄游换好鞋锁了门,两个人一起下楼。宋游珩开车,路上两个人话不多,许洄游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开。
到了展馆外面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馆门口三三两两聚着人,有背着相机的也有拿着采访本的。许洄游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喉咙发紧。
宋游珩停好车熄火,转头看他。"还行吗?"
"……还行。"
"行就行,不行就说。我们在门口站一会儿再进去也可以。"
许洄游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进去吧。"
两个人下了车。展馆大门开着,里面透出白亮的灯光。许洄游走进去的时候先被光线晃了一下,眯了眯眼。等视觉适应了之后他看到大厅里面确实人很多,到处都是人影,交谈声嗡嗡地混在一起。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宋游珩在他旁边站住了,没有催他往前走。
"人多吧?"宋游珩的声音压得低。
"多。"
"想撤随时说。"
许洄游咬了咬下唇内侧。"先走到我那面墙看看。"
两个人穿过人群往东侧走。许洄游走得很慢,目光尽量集中在前面,不去看周围那些模糊的侧脸。宋游珩走在他左边,半步的距离,偶尔有人靠得近了,他会往许洄游这边挡一下。
到了他的展墙前面的时候,那四幅画挂在那儿,在灯光下面颜色还挺正的。许洄游站住脚,抬头看着自己的画,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有几个人正站在旁边不远处看墙上的画,没人注意到他。
"有人在看你的画。"宋游珩说。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比想象中好?"
许洄游想了一下。"比想象中好。"
两个人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有两个人走过来看了许洄游的画,在普鲁士蓝那幅前面停得比较久,其中一个低声跟同伴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是赞赏的。许洄游听见了,心跳漏了半拍,然后恢复了。
站了大概十分钟,他的后背还是绷着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没有想象中那种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确实多,视线确实杂,但他发现大多数人的视线落在那面墙上,而不是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自己的画前面,像站在自己的地盘里。画在墙上是他的,他站在那里也是他的位置。
"能站多久?"宋游珩在旁边问。
"不知道。"
"不急,慢慢站。"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人拿着本子过来想跟他说话,是展馆的工作人员,问他是许洄游本人吗。许洄游点了一下头。工作人员客气地说了几句,大意是他的画反响不错,策展人那边有什么安排,开幕式结束后可能有媒体想采访,问他愿不愿意。
许洄游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急。"工作人员笑了笑走了。
宋游珩在旁边看着,等他转身。"你刚才说考虑一下。"
"嗯。"
"我以为你会直接拒绝。"
"我本来想直接拒绝的。"
"那你怎么没说?"
许洄游看着那幅普鲁士蓝的画,沉默了两秒。"我也不知道。可能站在这儿比我想的好一点。"
那天的开幕式许洄游在展馆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他在自己的展墙旁边站了快四十分钟,又去看了其他展区的画。有一次他感觉到有视线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两秒,心里紧了一下,但那个人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
两个小时到了之后他觉得累了,脚也有点酸,偏头跟宋游珩说:"我想回去了。"
"走。"宋游珩马上往外走,半步距离一直没变过。
出了展馆大门,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许洄游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肺部涨开再慢慢呼出来。
"怎么样?"宋游珩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像在查什么东西。
"比我想的好。"
"那就行。"
"你没问我下次还去不去。"
宋游珩抬眼看他。"那你还去不去?"
许洄游看着面前街道上车来车往,下午的光线斜着落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金色。
"那个记者采访——"他说,"我明天回他们,说我愿意。"
宋游珩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弯了一下。"嗯。"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宋游珩朝停车的地方走过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吧。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你姐说你挑衣服挑半天,怎么一到吃饭就随便。"
"衣服是衣服,饭是饭。"
"行。那我看着办了。"
许洄游跟上他的步子,两个人沿着路边走,秋天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他觉得脚底板还隐隐发酸,但心口那种堵了一个多礼拜的感觉松开了不少。
晚上宋游珩带他去吃了一家小馆子。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的菜冒着热气,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许洄游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窗外路灯亮了,街上的人流稀疏了下来。
宋游珩盛了一碗汤递过来。"今天在展厅里,你看见那些人看你的画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有一瞬间挺慌的。"许洄游接过碗,"后来想起来你站在旁边,就还好。"
"我在旁边你就不慌了?"
"不完全是。但比一个人好。"
宋游珩没继续问了,低头吃饭。许洄游喝了两口汤,又说了一句:"你今天一直挡在我左边。"
"你左边人流量大。"
"你观察得还挺细。"
"站你旁边不看人看什么。"
许洄游没接话,低头喝汤。汤有点烫,吹了吹再喝。
吃完饭宋游珩送他回画室。车停在楼下的时候许洄游没马上下车,坐在副驾上多待了几秒。
"还有事?"宋游珩问。
"没有。"
"那你还坐着。"
"歇一下。"
宋游珩把引擎关了,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能看见前面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伸着。
"今天谢谢你。"许洄游说。
"谢什么。"
"谢你站我旁边。"
宋游珩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他。"下次还去吗?"
"去。"
"行。到时候我还在。"
许洄游推开车门下去了。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他拢了拢外套,转身朝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宋游珩的车还停在那儿,挡风玻璃后面有个人影坐着。
他转身进了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脑子里面在想今天下午展厅里那些画面——白亮的灯光,墙上的画,来来往往的人影。还是有那种被注视的紧张感,但他发现那种感觉并没有把他淹没。他站在自己的画前面的时候,那种感觉像是从旁边擦过去的。
电梯到了。他走出来掏钥匙开门,换鞋进屋。画室静悄悄的,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小片光。他走到书架前面,看到那封邀请函还立在书架上层,正面朝上。
他伸手把邀请函拿下来,拆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重新封好,放回原处。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宋游珩发了一条:"到了。"
他回了一个:"嗯。"
又一条弹出来:"明天早上带粥。"
许洄游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皮蛋的。"
"行。"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上楼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上有一点薄薄的血色,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好一些。他漱了口,擦干脸,走进卧室躺下来。台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在床头铺了一小片。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灯光的方向。明天早上有人带粥来,下周末还要去一趟展馆,有媒体采访要准备。这些事情堆在脑子里面,一件一件的,但没有哪一件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门铃声叫醒的。摸手机一看八点二十,屏幕上躺着宋游珩十分钟前发的一条:"到了。"
许洄游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下楼开门。宋游珩站在门外,左手拎着外卖袋,右肩窝里卡着喵喵——喵喵的轮子架在他肩膀上,圆圆的小屏幕亮着,一看见许洄游就闪了两下。
"早上好早上好。听说你昨天去参展了?我还以为你会在现场晕过去,结果你站了两小时?"
许洄游侧身让他们进来,困得没怎么接话。他接过外卖袋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是皮蛋瘦肉粥和两碟小菜。
"喵喵怎么又来了?"他坐下来问。
"它闹了一早上,非说要来看你。"宋游珩把喵喵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到地上,喵喵立刻滑到桌边,摄像头对准许洄游的脸。
"怎么样怎么样?跟我说说昨天的感觉。"
许洄游喝了一口粥。"还行。"
"'还行'是几个意思?"
"就是比想象中好。"
"怎么个好法?"
许洄游嚼着粥想了一下。"没有当场逃走。"
喵喵的屏幕闪了闪。"那确实算进步。"
许洄游低头继续喝粥。宋游珩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吃。
"你吃了?"许洄游问。
"吃过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天天六点半。"
"习惯了。"
许洄游没有再问,把粥喝完,碗放进厨房水槽里。他转过身的时候喵喵已经滑到画架前面,正在仰头看那幅还没有完成的画。画布上还是昨天那个模糊的轮廓,线条松松的,没有上色。
"你画的是谁?"喵喵问。
许洄游走过去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翻了个面搁到墙边。"还没有起稿,随便画的。"
"你这表情不像随便画的。"
"你一个机器人还研究表情?"
"我研究人类行为数据,你刚才耳尖红了零点几秒。"
许洄游没理它,转身去收拾桌上的外卖袋。宋游珩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没有拆穿。
那天上午许洄游在画室待了一会儿,但没怎么动笔。他坐在窗边翻画册,翻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喵喵被宋游珩带走了,出门之前它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去展馆记得叫我。"
许洄游说:"展馆不让带宠物。"
"我不是宠物。"
"你在他们看来就是宠物。"
喵喵的屏幕闪出一串省略号,然后被宋游珩拎着出门了。门关上之后许洄游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翻过去的画重新拿起来看了看。
铅笔线条松松散散地勾了一个侧脸,下巴的弧度和鼻梁的线条都只是几笔带过。他盯着看了几秒,把画又放回去了。
下午他给双年展的工作人员回了消息,说愿意接受采访。对方很快回了时间安排,定在下一周的周末。许洄游把日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放下手机去调了一盘颜色。
周末那天宋游珩陪他去了展馆。采访安排在下午两点,人没有开幕式那么多了,展厅里三三两两的观众,安静了不少。许洄游站在自己的画前面等着,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往后跳。
宋游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喝一口?"
许洄游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你站这儿不无聊?"
"不无聊。"
"采访可能很久。"
"我下午没事。"
许洄游把水瓶还给他。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胸前挂着工作牌,手里拿着录音笔。她笑着跟许洄游打了个招呼,自我介绍了之后开始提问。
问题不算难。创作理念是什么,平时喜欢用什么材料,参展的那四幅画里有没有特别有感情的一幅。许洄游回答得不算流畅,中间卡壳了几次,但每次卡壳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宋游珩,宋游珩站在几步之外靠着展墙低头看手机,没有在盯着他,只是在那里。
采访结束的时候女记者关掉录音笔,笑着说了句"谢谢,聊得挺好的"。许洄游也说了句谢谢,等女记者走远了,他呼出一口气。
宋游珩走过来。"完了?"
"完了。"
"怎么样?"
"中间忘词了两次。"
"没关系。她最后说聊得挺好的。"
"那是客套。"
"客套也是好的。"
许洄游没有反驳。他站在自己的画前面又看了一会儿,展厅里的灯光照在画布上,普鲁士蓝的那个色块沉静地铺着。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又经过了几幅别人的画,许洄游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有幅画是暖色调的大色块,橙红和赭石堆在一起,像一片燃烧过的土地。他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宋游珩跟上来。"那幅好看?"
"嗯。颜色好。"
"你也有用暖色的时候。"
"少。"
"下次试试。"
许洄游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展馆门口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扑进来,眯眼。
秋天快结束了,风里已经有了更深的凉意。许洄游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插进口袋里。
"吃饭?"宋游珩问。
"行。"
"还是那家小馆子?"
"行。"
两个人朝停车的地方走过去。路边的梧桐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许洄游走得不快,宋游珩也没有催他,两个人的步子差不多。
坐到车里的时候许洄游靠着副驾的椅背,闭了一下眼睛。宋游珩发动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累了?"
"有点。"
"那吃完饭直接送你回去。"
"嗯。"
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许洄游睁开眼,看着前面挡风玻璃外面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说了一句:"下次再有采访的话,你还在旁边吗?"
宋游珩打了转向灯拐了个弯才回他:"在。"
许洄游没有再问。
那家小馆子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宋游珩点了两菜一汤,等上菜的时候许洄游低头翻手机,屏幕上是喵喵半小时前发的消息:"采访顺利不顺利不?我远程给你们加油了!"
许洄游打了两个字:"还行。"
喵喵秒回:"还行就是好的意思。宋游珩在旁边站得腿酸没有?"
许洄游把手机转过去给宋游珩看。宋游珩扫了一眼屏幕,笑了一声。"你跟它说它管得宽。"
许洄游打字回了:"它说你管得宽。"
喵喵回了一串问号和一个猫猫发怒的表情包。宋游珩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伸手拿过许洄游的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管好你自己充电。"
然后把手机推回来。
菜上了,两个人低头吃饭。许洄游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觉得味道比上次淡了一点。
"今天的鱼淡了。"他说。
"是吗?"宋游珩夹了一筷尝了尝,"好像是。可能厨师换人了。"
"你连厨师都认识?"
"来了几次,有一次跟老板聊了两句。"
许洄游没说话,继续吃饭。吃完饭宋游珩送他回画室,车停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明天还来?"许洄游解开安全带问。
"来。"
"带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又随便。那我带牛肉。"
许洄游推开车门下去,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游珩的车没有马上走,停在那儿,挡风玻璃后面有人影在低头看手机。
许洄游转身上楼了。
那天晚上他走进卧室,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床头。他躺下来面朝灯光的方向,想起白天采访的时候卡壳的那几秒,还有宋游珩靠着展墙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他伸手碰了一下台灯的灯罩,触感温凉,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平在身侧,闭上眼睛。
周四下午宋游珩来的时候带了两盒牛肉和一袋青菜,进门就往厨房走。许洄游靠在画室门口看他系围裙,那围裙是上次他买的,深蓝色,宋游珩系上之后后背的轮廓被勾勒得挺清楚。
"你看什么?"宋游珩头也没回。
"没看什么。"
"那你站那儿干嘛?"
"等你做饭。"
"那你进来帮忙洗菜。"
许洄游走过去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青菜。水声哗哗的,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宋游珩在旁边切牛肉,刀工比最开始的时候好了不少,片得薄厚均匀。
"你刀工进步了。"许洄游说。
"练出来了。"
"你在我这儿练的。"
"嗯,你厨房贡献大。"
许洄游把洗好的青菜捞出来放在沥水篮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宋游珩把切好的牛肉装进碗里,撒了生粉抓了抓,动作利索。
"下周末展馆那边还有什么安排?"宋游珩问。
"没了。那篇采访说下周出。"
"出来了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第一次正式采访,当然要看。"
许洄游没接话,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摆在台面上。宋游珩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
吃饭的时候许洄游夹了一片牛肉,嚼了两下。"可以。"
"就'可以'两个字?"
"比上次好。"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吃完了饭,宋游珩洗完碗擦手出来,站在客厅里穿外套。"那我走了。明天早上值班,下午过来。"
"嗯。"
"晚上早点睡。"
"嗯。"
宋游珩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的时候喵喵从楼道里挤进来了,轮子呼啦呼啦转着。
"你什么时候来的?"宋游珩低头看它。
"我一直跟着你,你在厨房做饭我就在楼道里待着。"喵喵滑进屋,转向许洄游,"采访文章出来了。"
许洄游愣了一下。"今天?"
"我刷到了。你那个展馆官方号发了。"
许洄游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果然在双年展官方账号上看到了一篇推送,标题里提到了"青年画家许洄游"几个字。他点进去,文章不长,里面引用了采访中的两段话,附了几张他作品的图片。
他盯着那段引文看了一遍又一遍,自己的话被印成铅字放在那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怎么样?"宋游珩走回来看他手机屏幕。
"……还行。"
"没写错字吧?"
"没有。"
"那就行。"
许洄游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宋游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拎起喵喵走了。门关上之后许洄游一个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遍那篇文章,然后把链接转给了许洄音。
许洄音过了几秒就回了一长串尖叫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话:"BB你太棒了!我要截图发朋友圈!"
许洄游看着那串表情包,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上楼洗漱。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侧过身面朝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视线里慢慢扩散成一片柔和的光幕。他想起采访那天自己说的话,想起那些话被印出来放在网上,想起宋游珩站在旁边靠着展墙看手机的样子。
他把手从被子里面伸出来,碰了碰台灯底座光滑的边缘,指尖沿着原木的纹理慢慢滑过去。
过两天他再点开那篇文章的时候,底下多了几条评论。有人夸他的用色大胆,有人问那幅普鲁士蓝的画卖不卖。许洄游看了几遍,没有回复,把手机搁回桌上。
他坐到画架前面,拿起画笔。面前的新画布还空着,他蘸了颜色落下一笔。这一次他画的是一道很宽的横向色块,暖灰色的,从画布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
他想画一点暖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