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夜半病发 急送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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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天黑得早。许洄游从画架前面直起身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午饭是下午两点吃的，一碗面，吃了一半就放下了。胃里现在空落落的，有点发虚。
他放下画笔，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麦片。冲开之后稀稀拉拉的，没什么味道。他站在厨房喝完，洗了杯子，又回到画架前面。
今天这张画的底色铺得差不多了，等干透了才能继续。他靠在椅背上看了那张画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意象也抓不住。
算了，明天再说。
他关了灯下楼。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宋游珩发了一条消息，时间在九点半："今天画得怎么样？"
许洄游回了一个字："行。"
"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麦片。"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麦片算饭？"
"不算吗？"
"不算。"
许洄游没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台灯还开着，暖黄的光铺了一小圈在枕头边上。他看了一会儿那圈光晕，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胃有点不舒服。说不上疼，就是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他喝了一杯温水，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大碍，上楼继续画画了。
那幅画的底色已经干了。他调了一小碟灰蓝色，开始画天空。笔触走得还算顺，一层一层叠上去，越画越投入，忘了时间。
等脖子酸得不行抬头的时候，窗外光线已经变了。从清亮变成昏黄。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半。
倒没什么饥饿感，胃还是那种闷闷的，不严重，但一直没消。他拿起手机给宋游珩回了一条："画了一上午，忘了吃了。"
宋游珩回得很快："现在去吃。"
"嗯。"
许洄游放下手机，在画架前又站了两分钟，最后才放下笔下楼。打开冰箱看了看，鸡蛋、青菜、半根黄瓜。
他煮了一锅水，下了面，卧了个蛋，切了几片黄瓜扔进去。吃起来没啥味道，他往碗里倒了点酱油。
吃了半碗，胃里忽然翻了一下。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等了几秒，那阵翻涌过去了，他才重新端起碗。最后剩了小半碗面汤没喝完。
上楼的时候他觉得有点累，比平时更容易疲惫。他在画架前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睛。那种闷闷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加重了一些，从胃部慢慢往上蔓延，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底下。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宋游珩发了条消息："胃有点不舒服。"
几分钟之后宋游珩的电话打过来了。
"什么感觉？疼还是胀？"
"就闷着。"
"多久了？"
"早上开始的。"
"早上到现在一直这样？"
"嗯。"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许洄游没接话。
宋游珩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了？"
"面。吃了一半。"
"你现在在楼上？"
"嗯。"
"去躺着，侧着躺，把膝盖收起来。别坐着了。"
许洄游站起来走到卧室，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肚子。手机搁在枕边，宋游珩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没有绞痛？"
"还没有。"
"那还好。你疼起来跟我说。"
"嗯。"
"我下午排完班就过来。"
"不用，没什么大事。"
"我说了算。"
许洄游没再争。他侧躺着，膝盖蜷起来顶着胃部，那种闷钝的感觉似乎轻了一点点。手机那头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过了一会儿宋游珩说："先睡一会儿，别画画了。"
"知道了。"
"挂了。"
电话断掉之后，许洄游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他盯着对面墙上那盏台灯的光晕看了很久，眼睛酸了才合上。
可能是睡着了，也可能没有。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窗户外面是浓稠的深蓝色。胃里那种闷堵的感觉还在，比下午的时候重了一些，变成了隐隐的钝痛，不是很尖锐，但一直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宋游珩发了一条："我过来了，还有十分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在疼。"
"蜷着别动。我到了叫你。"
许洄游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纹数了数上面的分支，数到第七根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下床去开门，动作很慢，弯腰穿拖鞋的时候胃被牵了一下，他停了几秒才继续。走到门口拧开门锁，宋游珩站在门外，穿着件深灰色外套，肩上落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
"没穿外套就下来了？"宋游珩看了他一眼。
许洄游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薄长袖。他侧身让开门，宋游珩快步走进来，换了鞋，伸手把他往屋里带了带。
"去躺着。我带了药过来，你先吃了。"
许洄游被他半扶半带着走回卧室。躺回床上的时候他感觉那阵钝痛又重了一点，像是从闷闷的堵变成了有人在慢慢攥紧他的胃。他皱了一下眉。
宋游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进来递给他。"吃了。解痉挛的，先压一下。要是压不住就得去医院。"
许洄游接过来仰头吞了。药片有点大，卡了一下喉咙才咽下去。他靠在床头，把水杯递还给宋游珩。
宋游珩接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你晚饭吃了多少？"
"半碗。"
"中午呢？"
"没吃。"
"早上呢？"
"喝了杯水。"
宋游珩看着他，没说话。许洄游别开视线，看着对面那盏台灯。
"我说过你多少次了，吃饭定时。"宋游珩的声音不重，但也没有平时那种调侃的调子，"你觉得自己扛得住，结果呢？"
"……我忘了。"
"忘了？画画的时候忘了我能理解。但你一天三顿全忘。"
许洄游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颜料铺到画布上的时候，时间就不存在了。胃里的空洞被专注压下去，只有当疼起来的时候才知道不对。
他拢了拢被子，把半张脸埋进去。"药多久见效？"
"二十分钟左右。你先趴着，别动。"
宋游珩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了，又回来坐下。卧室里只剩下那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烘得边缘模糊。
许洄游侧躺着，蜷着膝盖。那阵钝痛在药力作用下一点一点缓慢地退潮，像海水从沙滩上慢慢退下去，留下一层潮湿的痕迹。他说不上来是好是坏，至少没那么紧了。
宋游珩坐在床边，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隔着一层棉布搭在他的膝盖附近。没有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许洄游开口了。"好了很多。"
"还疼吗？"
"一点点。"
"那就行。"宋游珩把搭在他膝盖上的手收回去，挪了挪位置，"你要是能睡着就睡。我在客厅待着，有事叫我。"
"你不用回去？"
"不用。明天休息。"
许洄游没再说什么。宋游珩站起来，弯腰把他床头那盏台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转身出去了。他听见客厅沙发被坐下去时发出的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许洄游翻了个身，面朝着台灯的方向。光线变得很暗了，只有一小圈淡黄的晕落在枕头边沿。他看着那圈光晕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光线，床头那盏灯还亮着。胃已经不疼了，只是有点空。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那边传来极轻的鼾声。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宋游珩蜷在沙发上，外套没脱，腿太长，小半截悬在沙发扶手外面，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另一只垂在沙发沿上。呼吸均匀，睡得挺沉。沙发太短了，他的姿势看起来不怎么舒服。
许洄游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鸡蛋和剩的半根黄瓜，又翻出一小把挂面。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他尽量放轻动作，但还是发出了声响。沙发那边传来动静，然后是宋游珩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声音："……你起来了？"
"嗯。"
"胃还疼吗？"
"不疼了。"
"你又在煮什么？"
"面。"
宋游珩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翘着，外套皱巴巴的。他揉了揉眼睛，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你自己的胃刚好，别吃太油腻。"
"清水煮面，不加东西。"
宋游珩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许洄游把面条下进锅里。水汽蒸腾起来，糊了他的眼镜，他抬手推了推。
"你昨晚没回自己家？"许洄游背对着他问。
"回了。你睡着之后我又走了。"
"那你几点回来的？"
"三点多。"
"回去干嘛了？"
"拿了件换洗衣服。"宋游珩指了指沙发上那个袋子，"顺便把喵喵带过来了，它在车里睡着呢。"
许洄游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把它带来了？"
"它自己要来的。它说你胃病犯了肯定又是没好好吃饭，要来当面教育你。"
许洄游没接话，转过头去把锅里的面捞起来，盛了两碗。他端了一碗放在餐桌上，另一碗自己端着坐到对面。
宋游珩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条，吃了一口。"太淡了。"
"你胃不好，要吃清淡的。"
"我胃好得很。是你胃不好。"
"那你也别吃太咸。"
宋游珩没再争，低头把面吃了。他吃面的速度比许洄游快，吃完之后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擦干手出来站在客厅中央。
"你今天还画吗？"
"休息一天。"
"行。那我也不走。"
许洄游坐在餐桌边，手里还端着碗，喝了一口汤。"你留下来干嘛？我已经不疼了。"
"看看你今天的早饭和午饭和晚饭会不会再忘。"
许洄游噎了一下。"……不至于。"
"你昨天不就这么干的。"
许洄游没话了。他低头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洗了。宋游珩从沙发上把他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拍了拍灰，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你这沙发太短了，睡起来腰疼。"他说。
"那你睡楼上。"
"楼上？"
"楼上画室旁边有个小房间，有张床垫。没人睡过，但垫子是干净的。"
宋游珩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的。"
许洄游转身上楼，宋游珩跟在后面。楼梯窄，他走在后面又只能看到许洄游的后脑勺。银白的头发在楼梯间灰蒙蒙的光线里有点晃眼。
二楼小房间确实不大，朝北，窗户小，但铺着一张深色的床垫，上面盖着一层洗过的床单。许洄游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扔在床垫上，又拿了个枕头搁在床头。
"凑合睡吧。"
宋游珩站在门口看了看。"比你那个沙发舒服多了。"
"废话。"
许洄游转身要出去，经过宋游珩身边的时候被他叫住了。
"许洄游。"
"干嘛。"
"下次胃不舒服别硬扛。打我电话，不管几点。"
许洄游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知道了。"
他走出去，把小房间的门虚掩上了。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了一点点，他自己没注意到。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许洄游正在楼下看手机，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宋游珩下来了，头发比刚才更翘了，衬衣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
"你睡的什么枕头？"宋游珩站在楼梯上问他。
"怎么了？"
"太矮了。脖子有点僵。"
"那你下次自己带枕头。"
宋游珩下了楼，在餐桌边坐下。"你这儿有早饭吗？"
"还没做。"
"那我来做。"
许洄游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做早饭？"
"煎个蛋总会的。"
宋游珩站起来往厨房走，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鸡蛋、剩的半根黄瓜和一小把青菜。许洄游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宋游珩把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蛋液的时候力气大了点，溅了几滴出来。
"你轻点。"
"我平时不做饭。"
"看得出来。"
宋游珩把蛋液倒进油锅，滋啦一声响。他拿锅铲翻了两下，蛋的边缘焦得快，里面还没熟。他赶紧翻面，又煎了一会儿，出锅的时候形状不怎么圆。
"凑合吃吧。"他把蛋铲到盘子里，端到桌上。
许洄游坐下来看了看盘子里那个七扭八歪的煎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偏咸，边边有点焦。
"怎么样？"宋游珩站在旁边问。
"能吃。"
"能吃是什么意思？"
"能吃就是不难吃的意思。"
宋游珩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口，嚼了两下。"盐放多了。"
"你才知道。"
两个人把那个煎蛋分了，又煮了一锅白粥。粥煮好的时候宋游珩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几声，说"知道了，下午到"。挂了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
"下午要回趟医院，有个会。"
"嗯。"
"中午之前我不走。你上午打算干嘛？"
"不干嘛。歇着。"
"行。那就歇着。"
许洄游喝完粥，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在木桌台面上铺了一小片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前几天暖和一点。
宋游珩把碗收了洗了，擦干手走回来。"我帮你把沙发换个方向？你那个沙发对着窗户，白天晒得慌。"
"不用。"
"不晒吗？"
"习惯了。"
宋游珩没再问，在桌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木桌坐着，没什么话，但也不尴尬。
门口那边传来一阵动静，像什么东西在刮门板。然后门锁从外面被拨弄了两下——宋游珩昨天没把门反锁——门被顶开了一条缝，一个圆滚滚的金属机身挤了进来。
喵喵进门之后原地转了一圈，摄像头扫了一圈，然后锁定了餐桌旁边的两个人。
"你们俩倒是挺悠闲。"喵喵的电子音带着一股刚睡醒似的懒洋洋，"我在车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你们也不来接我。我自己爬上来的。"
许洄游看了它一眼。"你怎么爬上来的？"
"轮子，加上一点机械臂借力。楼梯不算太高。"
宋游珩说："你可以发消息叫我下去接你。"
"我发了。你没回。"
宋游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条未读消息，发在十分钟前。他把手机翻过去搁在桌上。
"你这也太敷衍了。"喵喵滑到桌边，摄像头对准许洄游，"你的胃怎么样了？听说你昨天晚上又犯病了。"
"好了。"
"好了？你那个'好了'在我这儿的信任度很低。上次你说'好多了'，结果第二天低烧。"
许洄游没接话。
喵喵转向宋游珩。"你今天下午去医院，他怎么办？"
"他歇着。我今天晚上还回来。"
"还回来？你干脆搬过来住算了。"
宋游珩笑了一下。"你管得宽。"
"我不管宽一点，你俩能把自己折腾死。"喵喵的灯条闪了闪，"一个不记得吃饭，一个不记得睡觉。凑一块正好互补。"
许洄游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背对着客厅，听见喵喵和宋游珩在桌边又拌了两句嘴，声音不大，有一搭没一搭的。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去坐下。
喵喵转头看他。"你今天真不画画了？"
"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许洄游没理它。
宋游珩站起来说："我去楼上把床单叠一下，你那床单皱得没法看。"
"随你。"
宋游珩上楼了。许洄游和喵喵留在客厅里。喵喵在原地转了小半圈，摄像头上的灯闪了两下。
"他昨天晚上几点到的？"喵喵问。
"十点多。"
"你给他开的门？"
"嗯。"
"你当时疼得厉害吗？"
"还行。"
"还行是多厉害？"
许洄游想了一下。"有点疼。"
喵喵没再问了。它停在桌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下次他要是来晚了，你给我发消息。我不在他也能远程遥控我。"
许洄游说："你又能控制什么？"
"我能开门。我连了你那个电子门锁的备用通道，上次你没锁门我就绑定了。"
"你什么时候绑的？"
"你来画室第一天。我怕你把自己关在外面。"
许洄游看着它，没说话。喵喵的灯条闪了闪，像是在等着被夸奖。
"……行了，知道了。"许洄游说。
中午宋游珩做了饭。炒了一个青菜，煎了两块豆腐，又煮了一锅番茄蛋花汤。豆腐煎得有点散，碎的碎糊的糊，卖相很一般。但许洄游吃了一整碗饭，吃完了还把汤也喝完了。
宋游珩看着他放下碗。"饱了？"
"饱了。"
"下午睡一会儿。"
"嗯。"
宋游珩收拾了碗筷，洗了。擦手出来的时候他走到门口换鞋。"那我走了。医院那边开完会我就回来。你下午要是难受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
"知道了。"
"喵喵，你盯着他。"
"收到。"
宋游珩推门出去了。许洄游坐在桌边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单元门开了又关。喵喵留在客厅里，轮子停在他脚边。
"你打算睡吗？"喵喵问。
"不困。"
"那你也躺着。他让你休息。"
许洄游站起来，上楼进了卧室。他没躺下，坐在床边，靠着床头。喵喵跟上来停在卧室门口，摄像头对着他。
"你盯着我干嘛？"
"我在执行任务。"
"他让你盯我，你就盯着？"
"他让我盯你就盯你。"
许洄游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没什么好看的。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上个月浇过水之后就没再管了。
"那盆花该浇水了。"喵喵说。
"你自己去浇。"
"我没有手，我只有机械臂。"
"那用你的机械臂。"
喵喵真的滑过去了，伸出机械臂夹起窗台上的喷壶，对着绿萝的盆喷了几下。水溅出来一滴落在地板上，它用轮子碾了碾，把水渍蹭掉了。
许洄游看着它做完了这些，说："你还挺能干的。"
"那是。"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许洄游躺着了一会儿，没睡着，又坐起来翻了几页速写本。画了几笔窗台上的花盆，觉得不对，又擦掉了。
四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宋游珩发来的消息："会开完了。吃晚饭之前到。"
许洄游回了一个字："好。"
五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许洄游下楼开门，宋游珩站在门外，换了一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是几个保鲜盒。
"买了点菜回来，晚上我做。"
许洄游侧身让他进来。"你下午不是开会吗？"
"开完了。顺路去了趟超市。"宋游珩换了鞋，提着袋子往厨房走，"买了条鲈鱼，还有一把小青菜。鱼我让他们处理好了，回来蒸一下就行。"
许洄游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保鲜盒、鱼、一小块姜、一把葱。宋游珩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拧开水龙头洗手。
"你这儿有蒸锅吗？"
"灶台下面。"
宋游珩弯腰翻出来，洗了洗，架上火。水烧开的时候他往盘子里铺了姜片和葱段，把鱼放上去，又淋了一点料酒。
"你从哪学的？"许洄游问。
"我妈教的。"
"你妈还会做鱼？"
"她做饭还行。我学了个基础，剩下的看发挥。"
许洄游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宋游珩的手法生疏，但每一步都有模有样。鱼上锅之后他转过身来擦手，看见许洄游在门口站着，说："你进来坐着，别站着。"
"我就看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做鱼。"
宋游珩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他转过身去切小青菜，刀工不怎么熟练，切出来的长短不一。许洄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切菜也不怎么样。"
"凑合吃。"
"你什么都凑合。"
宋游珩把切好的菜放进篮子里，回头笑了一下。"你嘴这么毒，胃还不好，肯定是气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但我就爱管。"
许洄游没接话。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桌边坐下。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声音，然后是宋游珩走动的脚步声。
饭做好之后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鲈鱼蒸得刚好，肉嫩，没什么腥味。宋游珩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他碗里，他低头吃了。
"怎么样？"宋游珩问。
"还行。"
"还行？我可是第一次独立做清蒸鱼。"
"那就算不错。"
宋游珩笑了一下，低头吃饭。喵喵停在桌脚边，摄像头亮着，安静地待着没出声。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宋游珩洗碗收拾厨房，许洄游坐在客厅没动。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带。
宋游珩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桌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盏台灯的光，安静坐了一会儿。
"你今天没画画。"宋游珩说。
"说了休息一天。"
"感觉怎么样？"
"还行。"
"胃呢？"
"不疼了。"
"那就好。"宋游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今天晚上还睡你楼上那个小房间。"
许洄游顿了一下。"你回去睡不行吗？"
"不行。我得确定你明早起来能吃上早饭。"
"我自己会做。"
"你会做，但你忘了吃。"
许洄游没话了。
宋游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我上楼了。你也早点睡。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粥。"
"行，我煮。"
宋游珩转身上楼。许洄游坐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然后二楼传来一声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只留着卧室那盏台灯。洗漱之后躺到床上，面朝着灯光的方向。暖黄色的光在枕头边沿铺了一小圈，他看着那圈光晕，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香味叫醒的。白粥的米香混着一点酱菜的咸味，从楼下飘上来。他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下楼的的时候宋游珩正把粥碗从厨房端出来，看见他下来，说："醒了？正好，粥刚凉到能喝。"
许洄游在桌边坐下，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酱菜，旁边还有一个剥好的水煮蛋。他低头喝了一口粥，不烫，米粒已经煮化了，软糯的。
"你几点起的？"他问。
"七点。"
"你放粥煮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小火慢熬的。"
许洄游又喝了一口。宋游珩在他对面坐下，也端着一碗粥。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地喝粥，窗外有鸟叫，隔一会儿叫两声。
喵喵从楼梯上滑下来，停在桌脚边。"你们两个今天什么安排？"
宋游珩说："我上午得回趟医院，下午回来。"
"下午还回来？"喵喵问。
"嗯。"
"那你直接住这儿算了。"
宋游珩笑了一下没接话。
许洄游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你今天上午回去，下午回来，来回跑不累？"
"还行。开车二十分钟。"
"那你下午回来干嘛？"
"帮你修一下那个门铃。上次按不响。"
"我自己能修。"
"你会修？"
许洄游想了一下。"不会。"
"那就我来。"
许洄游没再争。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宋游珩在客厅穿外套，拉好拉链，拍了拍衣摆。
"那我走了。中午你自己吃，别凑合。"
"知道了。"
"喵喵你盯着他。"
"收到。"
宋游珩推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然后单元门关了。许洄游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
喵喵停在客厅中央，摄像头对着他。"你今天画画吗？"
"画。"
"那你先吃午饭再画。"
"才几点。"
"你上次就是早上说着等会儿，等到下午才吃。"
许洄游看了它一眼。"你跟我妈似的。"
"我比你妈管用，我会撬锁。"
许洄游没理它，上楼了。他在画架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画笔，对着昨天铺好底色的画布开始继续画。线条走得很顺，心情也平静，画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停下来。
期间喵喵上来过两次。第一次停在门口说："快十一点了。"
许洄游头也没回。"知道了。"
第二次是十一点半。"你该做饭了。"
"等一会儿。"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许洄游放下画笔，转头看了它一眼。"你比闹钟还准时。"
"我就是闹钟。"
许洄游下楼煮了碗面，吃了，又上楼继续画。下午画得顺，那幅画天空的部分基本收完了，他开始处理中景的树丛和远处的小建筑。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门铃响了。不是那种坏掉的闷响，是清脆的"叮咚——叮咚——"两声。
许洄游愣了一下，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宋游珩站在楼下，正收回按门铃的手，抬头朝上望。看见窗口许洄游的脸，他摆了摆手。
许洄游下楼开门。宋游珩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肩上挎着个斜挎包。
"门铃换了电池就好了。"宋游珩换了鞋，把工具箱搁在玄关柜子上，"顺便把门锁也调了一下，之前有点涩。"
许洄游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工具箱打开，从里面拿出螺丝刀和一小罐润滑油，蹲下来对着门锁捣鼓了一阵。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仔细，每拧一个螺丝都要退后半步检查一下。
"你还会这个。"许洄游说。
"现学的。上次来的时候觉得门锁有点紧，回去看了几个视频。"
"你一个医生，不学医术学修门锁。"
"医生也得过日子。"
宋游珩把门锁调好，站起来试了两次，锁芯转动比之前顺滑了很多。他把工具收回箱子里，拉好拉链，拎起来放到墙角。
"行了。"
许洄游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工具箱放好，然后才开口："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做番茄炒蛋，再炒个青菜。你冰箱里还有鸡蛋吗？"
"有。"
宋游珩去厨房了。许洄游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客厅中央，手插在口袋里，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动静。水声、切菜声、油锅热起来时细微的滋滋声。
他走回桌边坐下。桌上那束白纸玫瑰还插在浅绿色的花瓶里，有一朵的花瓣卷了起来，他伸手把它拨正了。
厨房里传来宋游珩的声音："你那个番茄有几个？"
"两个。"
"够用了。你坐着就行，别进来。"
许洄游没进去，在桌边坐着。喵喵从楼上滑下来，停在他脚边。
"他又来了。"喵喵说。
"嗯。"
"他今天跑了两趟。"
"嗯。"
"他以前没这么勤快。"
许洄游没接话。喵喵的灯条闪了闪，又说："不过你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我本来就好了。"
"你每次说'好了'都让人不太放心。"
宋游珩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摆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盛饭。他端了两碗饭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许洄游面前。
"吃吧。"
许洄游低头夹了一筷番茄炒蛋，鸡蛋嫩，番茄酸甜，味道不错。他又夹了一筷青菜，火候刚好。
"比昨天做得好。"他说。
"有进步。"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喵喵在旁边转了一圈，说："你们两个吃饭都不说话，好安静。"
宋游珩嚼完嘴里的饭才开口："吃饭说话容易呛着。"
"你那是借口。"
"你不是机器人吗，你不懂。"
"我懂。我之前分析过人类进餐时的对话频率，大多数人都会边吃边聊。你们两个属于异常情况。"
许洄游夹了一块鸡蛋放嘴里，慢悠悠地说："那我们就是异常。"
喵喵的灯条闪了两下，没再反驳了。
吃完饭宋游珩收了碗去洗，水声哗啦啦的。许洄游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把光投在对面墙上，树枝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宋游珩洗完碗出来擦手，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外看了一眼。
"今晚星星挺多的。"宋游珩说。
许洄游看了看天空，确实有几颗亮的。
"明天天气应该不错。"宋游珩又说。
"嗯。"
"你明天打算画什么？"
"不知道。看心情。"
"那要是画着画着又忘了吃饭，怎么办？"
许洄游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还来？"
"来。"
"你不用上班？"
"明天调休。"
许洄游转回去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话。"那你来的时候带点菜。"
"行。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行。"
宋游珩站在他旁边笑了一下。"好。"
两个人站在窗边，谁也没再说话。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浅浅地投在地板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
喵喵停在客厅中央，摄像头对着他们俩的方向，灯条闪了闪，但什么也没说。它安静地调暗了亮度，滚轮轻轻转了半圈，停住了。
第二天早上许洄游被敲门声弄醒了。不重，但很有节奏，隔几秒敲三下，然后停一会儿，又敲三下。他翻了个身看了看手机，七点二十。
他披了件外套下楼开门。宋游珩站在门外，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袋子里塞得鼓鼓囊囊。
"吵醒你了？"
"嗯。"
"那你可以继续睡，我先做饭。做好了叫你。"
许洄游站在门口，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疯了吧。"
宋游珩笑了一声，没接话。他换了鞋拎着袋子进厨房，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一盒豆腐、一把小葱、一袋虾皮、几个番茄、一小块猪肉。还有一包挂面和一瓶生抽。
许洄游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困意还没散，但也没再回去睡。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宋游珩已经在切番茄了。
"你今天起这么早，就为了过来做饭？"
"嗯。顺便买了点东西，你冰箱太空了。"
"我又不怎么做饭。"
"所以才买。"
许洄游在桌边坐下，看着宋游珩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他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切菜的时候下刀稳了，虽然还是比正常人慢。
"你今天打算干嘛？"宋游珩头也不回地问他。
"画画。"
"中午记得吃。"
"你在这儿我忘不了。"
宋游珩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要是我走了呢？"
许洄游没接话。
宋游珩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油锅滋啦响了一阵，香味散出来。他又往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
"许洄游。"
"干嘛。"
"你一个人住这么久，之前是怎么过来的？"
"就这么过来的。饿了吃，不饿不吃。"
"那胃病是怎么来的？"
许洄游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可能跟那个有关，也可能没有。"
宋游珩没有追问"那个"是什么。他转回身去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
"以后别这样了。你胃受不了。"
"你管得宽。"
"我就是管得宽。"
许洄游没再接话。宋游珩把煮好的面捞出来，浇上番茄汤，端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红红的汤底，飘着葱花，上面卧着一个煎得七分熟的荷包蛋。
"吃吧。"
许洄游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嚼了几口咽下去。"比上次好吃。"
"有进步。"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早饭。宋游珩收拾了碗筷，洗完擦干放好，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许洄游已经上楼了。他跟上去，在画室门口站住。
许洄游站在画架前，正在调颜料。听见脚步声他也没回头，说了一句："你把喵喵也带来了？"
宋游珩这才想起来。"在车里。它说不想爬楼。"
"你叫它上来。"
"你叫。"
许洄游放下画笔，走到窗口朝下喊了一声："喵喵。"
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干嘛？"
"上来。"
"你自己下来接我。"
"你自己爬。"
"上次就是自己爬的，这次换你下来。"
许洄游转头看了宋游珩一眼。宋游珩靠在门框上笑。许洄游转身下楼了，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两个人的动静——许洄游走在前，喵喵跟在后面，轮子碾着楼梯边缘，嗒嗒嗒的。
"你下次能不能装个电梯。"喵喵上来之后停在画室门口。
"楼只有两层。"
"两层也得爬。"
宋游珩说："你要是嫌累就别跟来。"
"我不跟来，你们两个又该乱来。"喵喵滑进画室，停在墙边，"我今天就盯着你们。"
许洄游回到画架前继续调颜料，宋游珩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喵喵停在角落里，灯条暗着，像在待机。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许洄游画画的时候很安静，除了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细碎声响，几乎没有其他声音。宋游珩坐在藤椅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喵喵真的在盯着，但没有出声。
十一点多的时候宋游珩站起来，下楼了。许洄游听见厨房的动静，没有停笔，但画了两笔之后还是放下了。
他下楼走到厨房门口。宋游珩正在切肉丝，旁边放着一碗切好的青椒。
"做青椒肉丝？"
"嗯。再做个汤。"
"你中午也在这儿吃？"
"嗯，吃完下午走。"
许洄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楼上继续画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准确说是两个人加一台机器——围着木桌坐。喵喵停在桌脚边，面前立着一块小屏幕，上面显示着"监控中"三个字。
"你吃饭还要监控？"宋游珩问。
"我看你们两个吃饭，监督一下。"
许洄游夹了一筷青椒肉丝，嚼了两下。"可以。"
"什么可以？"
"可以。不难吃。"
宋游珩笑了一下。"你夸人非要拐着弯。"
"我没夸。"
"行，没夸。"
吃完饭宋游珩收拾了东西，洗完碗，站在客厅里穿外套。"那我走了。下午有排班。"
"嗯。"
"冰箱里有菜，晚上你自己做。别忘了。"
"知道了。"
"喵喵你监督。"
"收到。"
宋游珩走了。许洄游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单元门开了又关。他关上门回到客厅，喵喵停在桌边看着他。
"你下午画吗？"喵喵问。
"画。"
"那你先把晚饭想好。"
"才几点。"
"你每次都拖到很晚。"
许洄游看了它一眼。"你今天话挺多。"
"宋游珩让我多说话。"
"他让你多说话你就多说？"
"他的话比较合理。"
许洄游没再理它，上楼画画了。下午的时光很安静，他画了一幅小尺寸的静物，一只白瓷碗和半颗剥开的橘子。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
天黑的时候他下楼做饭。按照宋游珩的安排，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吃完了，洗了碗，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宋游珩的消息："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青菜，汤。"
"饭呢？"
"也吃了。"
"行。"
许洄游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路灯已经亮了，把对面墙照得一片暖橘色。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上楼进了卧室。
台灯还亮着。他躺在床上，面朝着灯的方向，看了很久的光晕，然后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夜半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