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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窗外拾花 未敢留名 ...
许洄游搬进新画室已经快两周了。
楼下的街道不算吵,白天偶尔有车经过,晚上基本就安静下来了。他选这栋楼的时候就看中了这一点,闹中取静,离市中心不远不近,适合画画。
二楼朝南那间大房间被他改成了画室。落地窗外面有个小阳台,铺着灰色地砖,他摆了两盆绿萝,浇过几回水,活倒是活了,就是叶子有些发黄。
一楼简单弄了个前厅,放了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靠墙摆了张二手沙发,深灰色的,坐垫有点塌。再往里是厨房,空间不大,灶台冰箱都全。
这天下午他在画室里整理东西。纸箱摞了好几层,都是搬过来之后还没彻底拆完的。他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旧速写本、展览手册、半管干掉的颜料、几支断了芯的铅笔。
翻到最底下那个箱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叠软软的纸张。他抽出来一看,愣了。
是一堆纸折的白玫瑰。记不清什么时候折的了,可能是刚回那阵子,也可能更早,总之是很多天以前某个下午,他坐在旧房间窗台边一朵一朵折出来的。纸是那种普通的哑光白纸,折痕深浅不一,有的花瓣歪了,有的花茎拧着。
他捧着那一堆纸玫瑰站起来。
看了看四周,不知道放哪好。直接扔了好像有点可惜,摆出来又觉得别扭。最后他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随手把那一捧白纸玫瑰搁在了护栏台面上。
先放这儿吧。等想清楚再说。
他转身回画室继续收拾了。纸箱里剩下的东西归了类,不用的装回箱子里塞进柜子角落,要用的摆出来放好。弄完这些天已经暗了,他下楼煮了碗面吃了,洗了碗,上楼开了台灯。
那盏台灯还是从疗养院带回来的。米白色的灯头,原木色的底座,开关轻轻一按就亮了,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一小圈。他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几笔窗外那棵秃了半边的梧桐树。
画完的时候快九点了。他合上速写本,关掉台灯,去洗漱。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震醒了。摸过来一看,是宋游珩的消息,发在七点二十。
"今天降温。"
就三个字。许洄游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嗯"。然后放下手机继续躺了会儿,才起来洗漱。
上午画画,下午出去买了趟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往暗里走了。他拎着袋子走到楼下,刚要掏钥匙,余光瞥见对面街边停了一辆车。白色的,车型有点眼熟。
他停住脚步,多看了一眼。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然后他看见驾驶座的门开了。
宋游珩穿着白大褂从车里下来,手里捏着手机,低头按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朝着他这边望过来。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对视上了。许洄游手里还拎着菜袋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宋游珩先笑了一下,朝他走过来。过马路的时候他左右看了看车,步子不快不慢,白大褂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
走到许洄游面前站定。
"买菜去了?"
许洄游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嗯。"
"买了什么?"
"青菜,鸡蛋,一袋米。"
"够吃几天?"
"三四天吧。"
宋游珩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朝许洄游身后那栋楼看了一眼。"你住这?"
"画室。楼上。"
"那楼下——"
"也是我的,一楼通二楼。"
"行。"
许洄游看着他。"你今天不值班?"
"值完了。下午结束得早,刚好路过这边。"
"你'路过'路得够远的。"许洄游说。
宋游珩嘴角动了动。"是有点远。"
风又吹过来一阵,把许洄游外套的衣角掀起来。他伸手压了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两个人站了这么一小会儿了,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上来吧。我多煮一点。"
宋游珩的表情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方便吗?"
"都问你了,有什么方不方便的。"
许洄游转身去开门。宋游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楼梯窄,宋游珩走在他后面,保持着两级台阶的距离。上楼的时候许洄游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进了门,许洄游把菜放进厨房。宋游珩站在客厅中央四下看了看。沙发、木桌、靠墙摞着的画筒,还有一个半开的纸箱,里面露出几卷画纸。
"二楼是画室?"他问。
"嗯。"
"能上去看看吗?"
许洄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能,但楼梯有点陡。"
"没事。"
许洄游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带着宋游珩上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咯吱响,拐角处挂了一面小镜子,许洄游经过的时候余光瞥见自己在镜子里一闪而过。
二楼画室的门开着。落地窗朝南,外面的天色还没完全暗,灰蓝的余光从玻璃透进来,铺在木地板上。画架立在窗边,旁边的小桌上摊着几本速写本和一筒铅笔,靠墙的地上摞着几块还没裱的画板。
宋游珩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画架、桌角、窗户之间慢慢移动,最后落在那盏台灯上。台灯摆在桌角,原木底座,米白灯头,安安静静的。
"你还放着呢。"他说。
"嗯。"
宋游珩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一楼阳台的护栏就在下面不远处。
"昨天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你阳台上放了一堆东西。白白的,看不清楚是什么。没丢。"
许洄游顿了一下。"……是纸折的。"
"什么纸折的?"
"花。玫瑰,纸折的玫瑰。"
宋游珩转过身来。"你折的?"
"以前折的。收拾东西翻出来了。"
"放阳台上干嘛?"
"没想好怎么处理。"
宋游珩看着他。许洄游别开视线,走到画架前,假装在整理上面的画纸。
"能让我看看吗?"宋游珩问。
许洄游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在楼下阳台上。你自己去看吧。"
宋游珩没动,站在窗边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许洄游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走。他在画架前站了几秒,然后也跟了下去。
到一楼的时候宋游珩已经推开落地窗站在阳台上了。护栏台面上那一堆白纸玫瑰还搁着,有一朵已经被风吹到了边缘,半只花瓣悬空,摇摇欲坠。宋游珩伸手把那朵花往里面拨了拨,又把散落的其他几朵拢到一块儿。
他在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捧折纸,没说话。
许洄游靠在落地窗门框边,看着他。
"这个挺好看的。"宋游珩终于开口,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纸张被风吹了一整天,摸起来凉凉的。
"凑合看吧。折得不好。"
"谁说的。"宋游珩把那一朵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你看这里,花瓣的层次折得挺清楚的。"
许洄游没接话。他看着宋游珩侧对着自己的身影,白大褂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微光。宋游珩弯着腰,小心地把那些纸花一朵一朵归拢,尽量不去压折它们的形状。
"你别弄坏了。"许洄游说。
"不会。"宋游珩头也没回。他又把最边上那朵已经歪了的花茎轻轻扶正,然后直起身,转过来看他。
"进去吧。外面凉。"
两个人都进了屋。许洄游关了落地窗,去厨房开火烧水。水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可闻。他下了面,切了几片青菜叶,又打了一个蛋。煎蛋在锅里滋啦响着,边缘慢慢凝出焦黄的边。
他端着面碗出来的时候,宋游珩正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在打字。
"喵喵?"许洄游问。
宋游珩抬起头笑了笑。"它问我到哪了。"
"它怎么知道你在外面?"
"它绑了我的定位。"宋游珩说得有点无奈,"上次它偷偷连了我车载系统,我到现在没找到怎么关。"
许洄游把面碗放在木桌上。"那你怎么回?"
"我说在吃饭。"
"它信?"
"它说'又在许洄游那儿蹭饭吧'。"
许洄游嘴角动了一下,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宋游珩把手机搁下,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吃了几口,他抬头说:"这个蛋煎得比上次好。"
"上次火大了。"
"这次刚好,边上是脆的。"
许洄游"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宋游珩低头继续吃,汤喝了干净。放下碗的时候他看了看桌上那堆白纸玫瑰——刚才从阳台拿进来放在桌上了。
"这个你打算放哪儿?"宋游珩问。
"没想好。"
"我有个建议。"
"什么?"
"你找个瓶子插起来。虽然它是纸的,但插在瓶子里也算个摆设,比搁在阳台护栏上被风吹强。"
许洄游看了他一眼。"什么瓶子?"
"你看家里有什么合适的——空的饮料瓶、罐子,或者花瓶。实在不行,拿个玻璃杯也能插。"
许洄游想了一下,去厨房翻了一圈,从柜子深处找出来一个细口的玻璃花瓶,浅绿色的,瓶口有点窄,正好能插进花茎。是搬进来的时候之前房主留下的,他一直没管。
他洗干净了,灌了小半瓶水,把那些纸玫瑰一支一支插进去。有几朵的花茎折得歪了,插进去立不稳,他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让它们勉强站住。最后成果不算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一束白纸花,插在浅绿色的瓶子里,放在木桌靠墙的那一端。
宋游珩站在旁边看着他弄完。"挺好的。"
"……凑合吧。"
"不凑合。真的挺好的。"
许洄游把花瓶转了个角度,正了正。他直起身,没有回头,站在那儿看了那束纸花几秒钟。
"行了。"他说。
宋游珩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
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屋内地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光带。宋游珩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许洄游转过身来。"嗯。"
"明天你忙什么?"
"画画。"
"还是上午画?"
"嗯。"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宋游珩走到门口换鞋。许洄游跟过去站在门内,看着他把鞋带系好,白大褂下摆被他弯腰的时候拖在地上蹭了一下。
宋游珩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走了。"
"嗯。"
"晚安。"
"……晚安。"
宋游珩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是单元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许洄游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把门锁好。
他走回木桌前,看着那束纸玫瑰。浅绿色的花瓶、歪歪扭扭的白纸花朵,放在桌角台灯光晕的旁边。
他伸手把那束花又转了一下,让朝外的那一面看起来更整齐一些,然后转身上了楼。
第二天下午宋游珩又来了。这回他没提前发消息,许洄游是在画室里听见楼下门铃响的。他从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看见那辆白色车停在对街,宋游珩站在门口按门铃。
他下楼开了门。宋游珩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今天值完班早,顺便绕了一下。"他把塑料袋递过来,"买了点水果。橘子,你上次说喜欢。"
许洄游接过来,袋子不沉,隔着塑料能摸到橘子的圆润轮廓。"我说过我喜欢橘子?"
"你说过。疗养院食堂发过一次橘子,你吃了两个。"
"……那是随便吃的。"
"那就是喜欢。"
许洄游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侧开身让他进来了。宋游珩换了鞋往里走,经过前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那束纸玫瑰。
"还在。"
"不在还能去哪。"
"插得挺好看的。"
许洄游把塑料袋搁在厨房台面上,从里面拿了两个橘子出来,递了一个给宋游珩。"现在吃吗?"
"吃。"
两个人一人拿了个橘子,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皮扒开的时候一股清冽的香气散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飘开。许洄游低头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挺甜的。"
"我挑的。"
许洄游又掰了一瓣,没接话。宋游珩也在剥自己的那个,把橘络择得很干净,一瓣一瓣往嘴里放。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橘子,谁也没说太多话。
吃完橘子洗了手,许洄游说:"上去看看?我昨天新画了一张。"
"好。"
两个人上了楼。画架上夹着一张新画,画的是一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背景是灰蓝的。整张画用色很淡,几乎像一张素描上了薄薄一层水彩。
宋游珩站在画架前面看了一会儿。"这棵树是楼下那棵?"
"嗯。"
"叶子都没了。"
"冬天快到了。"
"你最近的状态好像比以前好。"
许洄游偏头看他。"怎么说?"
"以前你画的树线条会更紧。这张松了。"
许洄游愣了一下,没接话。他站在宋游珩旁边,也看着自己的画。他觉得宋游珩说得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看出来。
"你怎么会看这个。"
"看你画了好几个月了。"宋游珩说,"疗养院的时候你画了那么多张。"
许洄游想起来了。疗养院那段时间,他确实画了很多速写。有时候是院子里的植物,有时候是对面楼的屋顶,有时候是桌角的一只杯子。宋游珩经常站在旁边看,也不知道看什么。
"你一直看,也不出声。"
"出声怕打扰你。"宋游珩收回目光,转而看着他,"你画画的时候不喜欢有人说话。"
"你自己说的,看我画了好几个月。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人说话?"
"你每次画到一半我说话,你眉头就皱一下。"
许洄游不说话了。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回事。每次宋游珩在画室里开口说话,他都会下意识皱一下眉,他以为自己做得不明显。可宋游珩看见了,还记住了。
两个人又在画室待了一会儿。天快暗的时候宋游珩下楼,许洄游送他到门口。
"明天还来?"许洄游问。
宋游珩换好鞋站起来,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我来吗?"
许洄游沉默了一拍。"……随便你。反正路过也没几步路。"
宋游珩看着他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大了些。"那我来。"
"嗯。"
"走了。"
"嗯。"
门关上之后许洄游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说"随便你"的时候手指攥着门框攥得有点紧,松开之后指甲印还在。
他走回客厅,把那束纸玫瑰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上楼了。
第三天宋游珩来的时间比前两天都晚,天已经黑了。门铃响的时候许洄游正在楼下煮粥,他擦了手去开门。
宋游珩站在门外,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色外套,肩上落了两片枯叶。
"今天来得晚。"许洄游说。
"下午排了两个会诊,拖到六点半才结束。"宋游珩拍了拍肩上的叶子,"你吃饭了?"
"在煮粥。"
"那我——"
"进来吧。粥够两个人。"
宋游珩换了鞋进屋。许洄游回到厨房搅了搅锅里的粥,又切了半根山药扔进去。他把火调小,转身出来。
"你今天没穿白大褂。"
"下班了。今天不值班了。"宋游珩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穿白大褂来你家蹭饭,总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像是还在上班一样。"
许洄游靠在厨房门框边。"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宋游珩想了一下。"朋友?"
"你跟我什么时候变成朋友的?"
"疗养院那会儿不算?"
许洄游没回话,转身回厨房看粥去了。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气扑出来,他拿勺子搅了搅,又盖回去。
宋游珩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边上。"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就行。"
"我站着。"
许洄游没理他。他低着头搅粥,热蒸气扑在他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濡湿了几缕。宋游珩在旁边看着他,也没说话。
粥煮好了,两个人一人一碗坐在桌边喝。山药煮得软烂,粥里有一点淡淡的甜味。宋游珩喝了几口,抬头说:"还挺好喝的。"
"放了山药。"
"嗯,能吃出来。"
许洄游低头继续喝。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碗,说:"你今天来得晚,我以为你不来了。"
宋游珩也放下碗。"我答应了会来。"
"你也没必要天天来。"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宋游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来习惯了。"
许洄游没再说话了。他重新端起碗,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宋游珩也喝完了,把碗摞在一起端去厨房洗了。许洄游坐在桌边没动,听着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宋游珩擦着手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
"那我走了。"
"嗯。"
"你早点休息。"
"嗯。"
宋游珩走到门口换鞋。许洄游从桌边站起来,跟过去靠在墙边,看着他把鞋穿好。
宋游珩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门口灯的光在中间铺开。
"许洄游。"宋游珩说。
"干嘛。"
"明天我可能路过得晚一点,你煮粥的时候多放一碗水就行。"
许洄游耳根热了一下。"……知道了。"
宋游珩笑了一下,推门走了。门关上之后许洄游在墙边又靠了一会儿,耳根的热没退。
他走回客厅,经过木桌的时候抬手碰了一下那束纸玫瑰的花瓣,然后转身上了楼。
第四天傍晚宋游珩果然又来了。六点半过了几分的时候门铃响,许洄游去开门,宋游珩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纸袋。
"买了点面包,明天当早饭。"
许洄游接过来。"你天天路过,路过一个月了。"
"嗯。"宋游珩换鞋进屋,"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下班往这边拐。"
许洄游没接话,把面包放进厨房,又回去看他的粥。今天煮的是白粥,加了几颗红枣。他把火关小了一些,转身出来。
宋游珩坐在沙发上,正看着桌上那束纸玫瑰。浅绿色的花瓶里插着那些白纸折的花,被台灯暖黄的光照着,纸张泛着一点柔和的哑光。
"你每天给它换水吗?"宋游珩问。
"纸的换什么水。"
"那你花瓶里为什么装水?"
许洄游噎了一下。"……习惯了。插花不都装水吗。"
宋游珩笑了一声。许洄游没理他,转回去看粥。
粥端上桌的时候宋游珩已经洗了手坐在桌边了。两个人面对面喝粥,红枣煮得软了,甜味融进米汤里,喝起来很顺口。
"今天会诊什么情况?"许洄游问。
"没什么特别的。一个老病号复查,指标比上次好了一些。"
"你当医生多久了?"
"六七年了。"
"一直在这个医院?"
"嗯。"
"疗养院那边是借调?"
"也不算借调,两边都有排班。疗养院那边病人少一些,环境安静一点。"
许洄游低头喝了一口粥。"那你借调结束了?"
宋游珩看了他一眼。"还没有。排班还在。"
"那还能'路过'一个月?"
"能。我协调了一下。"
许洄游没再问了。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收碗。宋游珩也把碗递给他。他端着两个碗进厨房洗了,水声哗啦哗啦的。
洗完出来的时候宋游珩还坐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他转过来看了许洄游一眼,说:"明天周末,你们画室有什么安排?"
"没有,照常画。"
"那我上午过来?"
"你想上午过来还是下午过来?"
宋游珩想了想。"上午吧。下午会诊结束了可能太晚了。"
"行。"
许洄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里还捏着擦手的布。宋游珩站起来,走了两步到他面前。
"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宋游珩走了之后,许洄游把门锁好,站在门口又待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上楼梯,经过画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进去,径直走到卧室,坐在床边。
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小块在床单上。他看了一会儿,关了灯躺下去,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路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天花板,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宋游珩来了。这回他没按门铃,是在楼下喊了一声。许洄游在画室里听见了,走到窗口往下看,宋游珩站在楼下的梧桐树旁边,穿着件深灰外套,手里没拎东西。
"你怎么不按门铃?"
"门铃好像坏了,按了半天没响。"
许洄游愣了一下,下楼试了试,门铃确实没反应了。他打开门,宋游珩站在门口。
"什么时候坏的?"
"不知道。可能昨晚上。"
"那我明天叫人来看看。"
两个人上了楼。许洄游回到画架前继续画画,宋游珩在旁边那把旧藤椅上坐下来,没说话。窗外有鸟叫,隔一会儿叫两声,又被风吹散了。
许洄游画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画布,又看了看窗外。"你今天不打算说话?"
"你不是画画的时候不喜欢人说话吗。"
"那是以前。而且你来了就坐着不出声,我觉得怪怪的。"
宋游珩笑了。"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随便。你自己想。"
宋游珩想了一下。"那……你这张画打算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
"以后起一个。"
"嗯。"
宋游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比疗养院那会儿好多了。"
许洄游的笔顿了一下。"哪方面?"
"整个人松了。那时候你干什么都绷着。"
许洄游没有接话。他低头又画了两笔,然后放下画笔,转过来看着宋游珩。"那你呢?"
"我什么?"
"你现在怎么样?"
宋游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挺好的。你出院之后我轻松多了,不用老担心你半夜复发。"
"你以前经常担心?"
"每天。"宋游珩靠在椅背上,"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你的监测数据才睡。后来你出院了,我还调整了好几天。"
许洄游没有说话。他拿起画笔又放下来,最后说:"那你现在不用调了。"
"嗯。现在调整成别的习惯了。"
"什么习惯?"
"下班往这边拐的习惯。"
许洄游耳根又开始发热了。他别开视线,重新拿起画笔,把画布上那棵树的枝干勾了最后两笔。线条走得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落笔的时候力度重了一点。
宋游珩坐在旁边看着他画了一会儿,没有再出声。
中午两个人下了楼,许洄游煮了饭,炒了个青菜,煎了两块豆腐。宋游珩在厨房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被他赶回客厅坐着了。
吃饭的时候宋游珩说:"你厨房缺个抽油烟机。"
"有窗户。"
"冬天开窗户冷。"
"那再说吧。"
"我认识一个做家电的,下周让他来看看,给你装一个。"
许洄游夹了一块豆腐,嚼完了才说话。"你管得挺宽的。"
"那你给不给我管?"
许洄游低头扒了一口饭。"……随便。"
宋游珩笑了一下,没追问。
吃完饭两个人又上了楼。下午的时间就在画室里慢慢过去了,许洄游画了一会儿又歇一会儿,宋游珩坐在旁边翻一本他随手搁在桌上的画册。翻页的时候纸张窸窸窣窣的,混在铅笔在纸上蹭的沙沙声里,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天快暗的时候宋游珩合上画册站起来。"我该走了,晚上还有个线上会要开。"
许洄游放下笔。"明天还来?"
"明天不行,我排了全天班。"
"那后天?"
"后天下午可以。"
许洄游点了点头。"那我后天多煮一点饭。"
宋游珩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嗯。"
他下楼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远去。单元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外面街道上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
许洄游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那辆白色的车缓缓驶离,在街角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他收回视线,落在窗台旁边那盏台灯上。暖黄色的灯还开着,在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那一小圈光显得格外柔和。
他伸手把灯关掉了,转身去开天花板的大灯。
第二天许洄游起得晚了一些。下楼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条消息,是宋游珩发来的,时间在早上六点半。
"今天降温了,出门多穿一件。"
许洄游回了一个"嗯"。
中午的时候又收到一条,是张照片。拍的是一张菜单,上面画了个红圈,圈着"山药粥"三个字。附了一行字:"食堂今天也做这个,但没有你做的好吃。"
许洄游看着那行字,隔了几秒才放下手机。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剩半根山药。
晚上他煮了山药粥,拍了张照片发给宋游珩。没有配文字。
宋游珩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许洄游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声,放下手机喝粥了。
后天下午宋游珩来的时候带着两盒草莓。进门就递给他:"路过水果摊,看着挺新鲜的。"
许洄游接过来,草莓的香气隔着盒子透出来。"你'路过'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嗯。最近考察了一下周边的水果店分布。"
许洄游端着草莓盒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把草莓洗了装在白瓷碗里端出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草莓。宋游珩挑了一颗大的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过分。
"怎么样?"宋游珩问。
"挺甜的。"
"那明天再给你带。"
许洄游嚼着草莓,含混地"嗯"了一声。
窗外天光正在往暗里走,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的轮廓镀了一圈柔和的边。草莓碗放在茶几上,红色果实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新鲜。
宋游珩吃完最后一颗草莓,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完了他没有急着走,靠进沙发里,侧过头看着许洄游。
"许洄游。"
嗯嗯嗯,来了。
宋游珩:下次路过,我还想吃面
许洄游:面有,但心情得看情况
喵喵:我远程看见他把花放桌上了,宋游珩你得逞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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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窗外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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