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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沉默告别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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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大门外面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晃晃悠悠。路面上铺了一层枯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许洄游拖着行李箱走在路边,画袋挂在肩上,画筒夹在腋下,怀里还抱着那个纸盒。他走了大概一百米,感觉东西有点多,手不够用,停下来把画筒和纸盒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外套下摆掀起来一角,他一只手压下去,继续走。
这条路他走过几次,都是宋游珩带他出来散步的时候走的。那时候走得不快,两个人并肩,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的。现在一个人走,感觉路比印象中长了不少。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边的梧桐换成了居民楼,灰扑扑的墙面,一楼开着几家小店。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饮料,老板娘坐在门口凳子上低头看手机。许洄游从店门口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许洄游在下一根路灯底下停下来,把画袋和画筒搁在地上,腾出手掏手机。屏幕亮了,他点开叫车的软件,输入地址,等了一会儿,显示附近有车,三分钟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把画袋重新拎起来。风又吹过来一阵,他眯了眯眼。
车到了之后,他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坐进后座。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挂挡走了。
许洄游靠着椅背,怀里还抱着那个纸盒。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盒边角刚才蹭了一下,有点皱,他没去抚平。窗外街景往后倒,疗养院那栋楼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的是那种浅米黄色的涂料,经了风雨有点发灰。楼下的铁门关着,许洄游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拧开。
上楼。楼梯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他提着东西上到四楼,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接着上到五楼。门口有两双鞋,一双他自己的,一双不知道谁的,歪歪扭扭搁在那儿。他把鞋拨开,开了门。
屋子里跟走的时候差不多。客厅不大,沙发靠墙放着,茶几上落了一层灰,电视遥控器还搁在原来的位置。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照在灰尘上,能看到空中浮着细小的颗粒。
许洄游把行李堆在玄关边上,换鞋进屋,先把窗帘拉开了。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他拧开了,冷风钻进来,他站在窗边吹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关小了一些。
他回到客厅中间站着,环顾了一圈。到处是灰。沙发扶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茶几上的灰更厚,手指一划就是一道印子。电视屏幕上蒙了一层,照出来的人影模糊糊的。
许洄游站了一会儿,去厨房拿了块抹布,沾了水,开始擦茶几。擦完茶几擦电视柜,擦完电视柜擦窗台。抹布凉了再去搓一把热水,来回洗了四遍,水才没那么黑。
他擦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放下抹布去掏,屏幕上显示"宋游珩"。
他接起来。
"到了?"
"到了。"
"东西搬上去了?"
"搬上去了。"
"累不累?"
"有点。"
"吃饭了吗?"
"没。"
"冰箱里有什么?"
许洄游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里面空的,角落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不知道放多久了。制冷那层结了薄薄一层霜。
"没什么。"
"那你出去吃,别凑合。路口那家面馆还行,你走之前不是吃过吗?"
"嗯。"
"吃了告诉我一声。"
"嗯。"
"那挂了。"
"嗯。"
电话挂了。许洄游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抹布继续擦。擦完客厅擦厨房,厨房台面不脏,就是灰厚。他擦了一遍,又拧了抹布擦第二遍。
全都擦完了他洗了手,穿上外套下楼。路口那家面馆还在,招牌旧了,但不碍事。他走进去点了一碗清汤面,加了点葱花。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他盯着那碗面看了两秒才动筷子。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清汤面。"
"行,先把肚子填上。晚上叫个外卖,我帮你查了,你那附近有家粥铺评分还行,你要是不想出去就叫那个。"
"知道了。"
"晚上早点睡。"
"嗯。"
许洄游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叽叽咕咕的,听不清。
他吃完了,付了钱,走回家。上楼的时候声控灯又灭了好几回,他跺了两下脚才亮。进屋把门锁好,换鞋,把外套脱了挂门后的钩子上。
客厅还亮着灯。他没关,走进卧室开了床头那盏小灯,然后躺在床上。床单有点凉,他缩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上延伸出去。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阵,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刚亮透,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斜着打在枕头上。他没立刻起,躺着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坐起来。
洗漱,穿衣服,把昨天堆在玄关的东西搬进屋。画袋放客厅墙角,画筒靠在旁边,行李箱推进卧室,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衣柜。背包里的东西也都掏出来分门别类,干花搁在床头柜上,速写本摞在茶几边上,几只调色盘和那卷胶带暂时放进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最后是那个纸盒。
他把纸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台灯还在里面,灰色的薄纸裹着。他伸手把台灯拿出来,摸了摸灯头,掂了掂底座,然后插上电,摁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不刺眼,照在茶几表面一圈圆形的光晕。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灯关掉,找了个地方放——床头柜,干花旁边。插头够长,从床头板后面绕过去就能插上。
放好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前挪了挪,让灯座正对着枕头方向。
弄完这些他站在卧室中间四下看了看。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灰尘擦掉了,东西归了位,看起来像有人住的样子。
他走到客厅窗前站着。外面天阴着,没出太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
"醒了没?"
"醒了。"
"今天什么打算?"
"画画。"
"行,别一画一天忘了吃饭。"
"嗯。"
"中午我提醒你。"
"不用。"
"我用。"
许洄游看了那两个字一下,把手机装回兜里。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拿速写本和铅笔。
上午画了几张。窗外的树、楼下的垃圾桶、茶几上那只杯子。画得不算顺手,铅笔在纸上走了几笔又擦掉,擦了又画。画到第三张的时候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线条稳了一些。
十一点半手机震了。
"该吃饭了。"
"还没画完。"
"画完再吃也行,但别超过一点。"
"知道了。"
"吃的什么记得告诉我。"
许洄游没回。他把手机放一边,继续画完手里那张,然后放下笔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之前剩下的挂面,煮了,捞出来拌了点生抽和香油。
吃完把碗洗了,回到茶几前继续画。
下午画了两张。一张是窗台上那只空花盆,一张是上次没画完的银杏枝条,但在纸上只画了光秃秃的枝杈,叶子早就掉完了。
三点多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沙发上,有点困,闭上眼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客厅里灰蒙蒙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开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游珩在四点多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吃了没?"
他没回。又往下翻,看见喵喵也在疗养院那个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某些人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啊,有人让我问的。"
许洄游没理那条。他给宋游珩回了一条:"吃了。吃的面。"
五秒钟之后宋游珩回了:"行。"
许洄游把手机放下,看着客厅里的灯。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茶几上的铅笔和速写本轮廓清楚。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把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打开了。暖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了一小片,床头那块被照得融融的。他关了卧室大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
"晚上吃的什么?"
"还没吃。"
"去那个粥铺?"
"嗯。"
"点了告诉我一声。"
"……你怎么这么多消息。"
"怕你忘了吃。"
"忘不了。"
"嗯,那就行。"
许洄游把手机装进兜里,穿上外套出门了。粥铺在小区东门外面,走过去大概五分钟。他在柜台前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一小碟咸菜,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店里人不多,电视挂在墙角,声音调得很低。
粥端上来了,他舀了一勺,有点烫,吹了吹。
手机又震了。
"吃上了?"
"嗯。"
"什么粥?"
"皮蛋瘦肉。"
"还行。"
许洄游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搁桌上,继续喝粥。隔壁桌坐了一对情侣,男的低头看手机,女的在剥茶叶蛋,剥完了放进男的碗里,男的头也没抬。
许洄游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
是语音通话。宋游珩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粥怎么样。"
"还行。"
"咸菜放了吗?"
"放了。"
"他们家咸菜还行,上次我路过买了一小份。"
许洄游想说你怎么路过到这边来了,但没说出口。他只说了声"嗯"。
宋游珩那边静了一下。"那你吃吧,不打扰你了。"
"嗯。"
挂了。许洄游把手机搁在桌上,低头继续喝粥。热粥下肚,胃里暖了一截。
吃完回家,上楼,开门,锁门。客厅灯还亮着,他走过去关了,只剩卧室那盏台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进了卧室,坐在床上,看着那盏灯。
暖黄色的,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台灯的方向。灯光落在枕头上,把枕头照得温温的。
他盯着灯光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光晕边缘的暗处,又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得晚了些,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白亮的天光。他躺着听了会儿窗外的动静,有鸟叫,有远远的车声,楼下不知道谁家在剁东西,一下一下的。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手机充着电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宋游珩的,发在六点半:"今天降温,出门多穿点。"一条是喵喵的,发在七点整:"某人没回消息,可能是还在睡,也可能是在装睡。"
许洄游划掉喵喵那条,给宋游珩回了两个字:"醒了。"
宋游珩回得很快。"多穿件毛衣。"
"嗯。"
"今天画什么?"
"不知道。"
"那就随便画。画不出来也别急,出去走走也行。"
许洄游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下,打了三个字:"你不上班?"
"今天休息。"
"那你干嘛?"
"下午去医院拿个报告,没事。"
"什么报告?"
宋游珩那边停了一会儿。"上个月体检的,常规的,没事。"
许洄游没继续问。他把手机放下,下床洗漱。
上午他没画画。把厨房又擦了一遍,把冰箱里那半瓶水扔了,下楼去超市买了鸡蛋、青菜、一袋米,还有一瓶酱油一壶油。回来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米倒进米桶,鸡蛋放进冰箱冷藏格。
弄完了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觉得还缺点什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中午煮了碗面,打了个鸡蛋进去。
下午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又站起来去拿速写本,画了几笔又放下来。感觉坐不住,脑子里空空的,什么意象都抓不住。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也没想去哪,就顺着楼下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到路口左拐,又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个小公园,里面有几把长椅。
他在其中一把长椅上坐了下来。
公园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枝干伸得张牙舞爪的。几个小孩在旁边的空地上追着跑,一个老太太坐在远处的椅子上晒太阳。
风不大,但凉,吹得耳朵有点僵。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宋游珩:"在外面?"
许洄游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没人。他把手机拿到嘴边回了句语音:"你怎么知道?"
"你那边有鸟叫,还有小孩在喊。屋里没这些声音。"
许洄游没回。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那几个小孩跑过来跑过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语音通话。
"喂?"
"你坐哪儿呢?"
"公园。"
"哪个公园?"
"东边那个。"
"……你是不是走挺远的?"
"还好。"
"冷不冷?"
"有点。"
"那你坐一会儿就回去,别待太久。"
"嗯。"
"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
"冰箱里有什么?"
"米,鸡蛋,青菜。"
"那就炒个饭。多放点油,别舍不得放,你太瘦了。"
许洄游没接话。他看着远处那几个小孩,其中一个小女孩摔了一跤,又自己爬起来了,拍了拍裤子继续跑。
"听见没?"宋游珩那边说。
"听见了。"
"行,那我挂了。"
"嗯。"
挂了电话,许洄游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天色开始往暗里走了,风比刚才更凉了一点。他把手揣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回走。
到家之后他按宋游珩说的炒了个饭。鸡蛋打散了,油确实多倒了一点,米饭在锅里炒得粒粒分明。他盛了一碗,坐在茶几前面慢慢吃了。
吃完洗了碗,他走进卧室,把台灯打开了。暖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开,他看着那圈光晕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拿了速写本,靠在床头,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下午那个公园。老槐树,长椅,空地上几个模糊的小人影。线条走得比上午顺一些,画着画着就投入进去了。
手机没有响。
他画到九点多,把速写本合上,去洗漱。躺回床上的时候灯还开着,他看着那盏灯,觉得屋子里没那么空了。
第三天。
许洄游早上被快递电话叫醒了。说是有个包裹,放在楼下传达室了。他下楼去拿,一个中等大小的箱子,不沉,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
搬上楼拆开,里面是一床厚毛毯,深灰色的,折得很整齐,还带着刚开封的那种气味。毛毯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天冷了,盖这个。别嫌多。"
许洄游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把毛毯抖开,铺在床上试了试。确实厚,摸起来软乎乎的。他把毛毯叠好搭在床尾,拿起手机。
"收到了。"
"怎么样?"
"挺厚的。"
"那就行。晚上盖着睡。"
"嗯。"
下午他又去了那个公园。今天太阳不错,照在身上有点暖意。他带了速写本,坐在长椅上画了一下午。
画到后面的时候,旁边长椅上坐过来一个老大爷,戴着毛线帽,手里拎着个收音机,声音不大,放的是咿咿呀呀的戏曲。许洄游看了他一眼,他冲许洄游点了个头,许洄游也点了一下头。
老大爷坐了大概半小时,拎着收音机走了。
太阳开始往西沉,光线斜斜地打过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洄游合上速写本,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今天画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你报告拿了吗?"
那边停了一下。"拿了。"
"怎么样?"
"没事,都正常。"
"嗯。"
"你到家了?"
"刚到门口。"
"那进去吧,别站风口。"
许洄游上了楼,开门进去。外面天还没全黑,客厅里还有一点亮。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楼下有人遛狗,狗绳拖着在地上拖。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把那盏台灯开了。
光在房间里扩开,温温的一小片。他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床尾那床新毛毯,指尖陷进柔软的绒面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明天早上吃什么?"
"不知道。"
"冰箱里有鸡蛋,煎个蛋。"
"嗯。"
"我明天下午过来,方便吗?"
许洄游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方便。"
"那下午两点左右。"
"嗯。"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看窗台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一小块光斑,外面天色正在暗下去,屋子里这一片光显得格外踏实。
他往后靠了靠,背抵着床头,把毛毯拉过来搭在膝盖上。
窗外风又大了一些,把对面楼顶的什么东西吹得哐当响了一下。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