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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画展初成 画暖秋晴 ...

  •   之后的两天,许洄游开始收拾那些画。

      他把画布从地板上收起来,一幅一幅卷好,用棉纸裹住外层,塞回画筒里。每卷一幅都展开来最后看一眼。

      宋游珩坐在旁边看着,偶尔帮他递一下胶带。不催他,也不多话。

      第三天下午转晴了。

      许洄游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

      "……今天傍晚的光,还挺像涅瓦河那天的。"

      宋游珩从沙发上起来,把外套穿上。

      "走吗?"

      许洄游抱着画筒在门口停了一下。喵喵滑过来。

      "我也想去!"电子音带着不容商量的期待,"我电量满的,还可以帮小鱼检查画框挂得正不正。"

      宋游珩低头看它:"你去了会不会撞到别人脚后跟。"

      "我有避障系统!"

      许洄游弯了一下嘴角。"……一起吧。"

      出租车穿过几条渐渐变窄的街道。路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街巷时,许洄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满地落叶铺在路边,金黄色的。夕阳照在上面泛着暖光。

      宋游珩坐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又低头看手机了。

      车子在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小楼前面停下。

      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比楼顶还高出一截。叶子落了大概一半,剩下的被夕光照着。

      许洄游抱着画筒仰头看那棵树。风带下来一片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转了转。

      "……这棵树挺老的。"

      "馆长说盖楼的时候就在了,快四十年了。"

      许洄游把银杏叶夹进速写本里,抱紧画筒走上台阶。

      推开门,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前厅不大。里间走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戴细银框眼镜,笑容温和。

      "是小许吧?宋医生提了好多次了。我是周馆长。展厅都准备好了,你先歇口气。"

      许洄游抱着画筒的手微微收紧,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周馆长转身往里走:"展厅在二楼。你先看看喜不喜欢那个空间。"

      她先上楼了。

      宋游珩从许洄游手里接过大半画筒:"我先搬上去,你在下面慢慢看。"

      他上楼去了。

      许洄游站在前厅仰头看他消失在楼梯转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楼梯。

      二楼展厅朝北一整面墙都是高窗。傍晚的日光从窗户斜着落进来,铺满了房间。地板上落着方方正正的光格子。

      空荡荡的展墙沿四周排开。墙上钉着轨道射灯。

      许洄游站在展厅门口,目光最后落在那面朝北的展墙上。夕光落在上面,铺成一片浅金色矩形。

      他慢慢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墙面。略带颗粒感的艺术涂料。

      "……这里可以挂涅瓦河吗?"

      宋游珩正蹲在不远处打开画筒,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你觉得行就行。要不要先比一下位置?"

      许洄游点头。宋游珩把涅瓦河那幅捧过来,用两手举起来悬在齐胸高的位置。

      许洄游退后两步眯起眼。夕光落在画布表面,把云层底下那道暗红色照得微微发亮。

      他安静看了很久。宋游珩就那么举着没动。

      "……嗯。就挂这里。"

      宋游珩把画布小心放下来靠在墙边。

      喵喵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爬上来了,停在展厅门口,感应灯亮着暖黄色。没出声打扰。

      周馆长从楼梯口探了探头,手里端了杯热茶。看见展厅里的场景,靠在门框边看了几秒,转身下楼了。

      许洄游站在夕光里垂下眼睫。

      "周五我想过来挂画。不用很多人。我自己调位置。"

      "好。周五我休假,陪你。"

      许洄游没回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松开了。

      从美术馆回来的路上,许洄游靠在车窗边没怎么说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滑过。

      他把速写本抱在怀里,那片银杏叶隔着纸面硌着掌心。

      回到疗养院的时候过了晚饭时间。许洄游把画筒靠回墙角,坐在床边安静了一会儿。

      宋游珩没跟进来,站在门口和护士说话。门虚掩着,能听见他压低的声音。

      许洄游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掌心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宋游珩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周馆长说周五没有别的安排。你如果觉得太赶,下周三也行。"

      许洄游摇头。"周五就周五。"

      "那这几天你多吃几顿。不然搬画没力气。"

      "搬画又不是我在搬。你说好了你帮我搬的。"

      "我帮你搬画筒。挂画总得你自己调位置。一幅画左右高低少说要举着比几十次。你没力气怎么行。"

      许洄游张了张嘴,低头捏了捏自己细瘦的手腕。

      "……我会多吃一点。"

      宋游珩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软糖,隔着床头柜滚到他手边。

      许洄游接住了收进口袋里。

      接下来两天,许洄游确实开始努力多吃东西了。

      早餐的粥从喝几口变成大半碗。虽然吃到后面还是慢,像在完成功课。

      午餐护士送来的蒸蛋和青菜,他夹菜的动作依然犹豫,但吃得比以前久。

      宋游珩有时候过来陪他吃午饭。坐在对面帮他剥个水煮蛋,剥好了放他碗边。自己也不多说话,安静吃饭。

      有一天午饭后,许洄游坐在窗边那把小椅子上晒太阳。秋天的太阳温和很多,不刺眼。他把椅子挪到离窗两尺远的地方,让光落在膝盖上的速写本上。

      他翻开那页画着银杏枝干的草稿,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枝干顶端加了几片小扇形叶子。画得很轻。

      画完自己端详了一会儿。觉得那几片叶子虽然单薄,但像是真的在呼吸。

      宋游珩来送温水的时候看见了,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放轻脚步走进来。把水杯放床头柜上,没出声。

      周五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清晨许洄游就醒了。窗外天色刚亮,浅蓝色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侧躺在床上看着那一线光慢慢变宽变亮。心跳比平时快一点。

      上午他主动洗漱换好了衣服。病号服脱下来叠好放床尾,换了件浅蓝色棉布衬衣和米白色长裤。衬衣挂了半个月没动过,领口还有樟木的气味。

      他站在洗手间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肤色还是苍白,下巴削尖。但青色的瞳孔今天比前些天亮了一点。

      上午十点宋游珩过来了。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底下黑色长裤和白色运动鞋。比平时随和一些。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热豆浆和包子,另一个鼓鼓囊囊的。

      "先吃点东西。"

      许洄游接过豆浆喝了几口,又掰开包子。青菜香菇馅的。

      他慢慢吃着,余光瞥见宋游珩从另一个纸袋里往外掏东西——一卷细麻绳,一小盒无痕挂钩,一把小水平尺,一小包图钉。

      许洄游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带这些干嘛。"

      "给你挂画用。美术馆有挂钩,但自己带点备用的心里有底。"

      许洄游没道谢,但把剩下半个包子都吃完了。

      出发的时候十一点。阳光升高了,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许洄游坐在后排靠窗位置。今天没把速写本抱在怀里,放在腿边。手指搁在封面上轻轻敲着。

      车子拐过那条银杏街巷时,他又贴在车窗上往外看。地上的落叶比前天又厚了一层。树冠上的叶子还剩不到三分之一,透过枝丫能看见淡蓝色天空。

      "……再过几天大概要落完了。"

      "嗯。但落完有落完的好看。"

      许洄游嘴角弯了一下。

      美术馆今天没别人。整栋白色小楼安静立在银杏树后面。

      许洄游走上台阶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地上的落叶。

      周馆长在前台等着,今天换了件浅绿色开衫。"展厅射灯我调了下位置,正等你来试效果。画框也准备好了,木质原色的。"

      许洄游抱着画筒上楼,脚步比上次快一点。

      二楼展厅和前天来时又有些不同。朝北高窗的光线比傍晚时明亮一些,但依旧柔和。

      许洄游抱着画筒站在展厅中央转了一圈。先把涅瓦河那幅放在朝北展墙前面,画筒靠墙脚竖着。然后把其他画筒依次放在四周墙脚。

      宋游珩蹲在旁边拆画框包装纸。画框是浅色原木的,边缘打磨光滑。他按照许洄游说的尺寸把画布嵌进框里,背板扣好。

      整个下午在安静中慢慢过去。

      许洄游先确定了画作的大致分布。他调整一幅画的位置往往要花很久。挂上去,退后几步看。走近了再看。退到最远的角落眯眼看。然后走过去把画框微微偏转一个角度,再退回去。

      宋游珩负责帮他扶画框、递挂钩和麻绳。只在许洄游反复调同一幅画、眉头慢慢皱起来的时候才开口:

      "刚才往左挪两厘米的效果比第一次好。你再试一下再往左一小指宽。"

      许洄游试了试,退回去看。眉心的褶皱慢慢松开了。

      到傍晚的时候画基本都挂完了。剩下的是调整射灯角度和色温。

      许洄游站在每一幅画前面,让宋游珩帮忙转灯头。他站在涅瓦河那幅前面,看着光从斜上方落下来,沿着画布上那道暗红色慢慢滑过。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看见了。"许洄游终于开口。

      宋游珩偏过头看他。

      "涅瓦河那天。我妈走之前半个月。她那时候不太能出门了,但那天下午精神好了一点,非要去河边坐坐。我推她去的。太阳刚出来的那一阵,河面是亮的。她看了很久,说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没哭。回去之后画了这幅。画了三个多月。画完就收起来了,谁都没给看过。"

      展厅里安静了很久。

      宋游珩从墙上直起身,走到许洄游旁边,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那幅画。

      "那你今天把它挂这里,"宋游珩开口,"算她也来看过了。"

      许洄游的肩膀抖了一下。过了很久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从高窗收了回去。展厅里的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墙上每一幅画都妥帖地照亮了。

      许洄游沿着展墙慢慢走了一圈。从每一幅画前面经过。走到雨巷那幅面前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画框边缘。

      画面上空无一人,潮湿的石板路映着遥远的天光。巷口那团模糊的亮光还在。

      他看着那团光,觉得心里也有什么相似的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在那里。

      喵喵停在展厅门口,感应灯亮着浅橘色。

      "……小鱼,你的画挂在这里,它们看起来没那么孤独了。"

      许洄游回头看了它一眼。他没有回答,但他笑了一下。很轻的一个笑,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宋游珩站在展厅另一端,隔着整片灰蓝和暗红的画布看见了这个笑。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没走过去。

      那天晚上回到疗养院,许洄游没立刻躺下。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翻开速写本,握着炭笔慢慢画着什么。

      画了很久,许洄游终于停笔。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东西,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抱在膝盖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宋游珩站起来准备走,经过他身边。"累不累?"

      许洄游摇头。"……不累。"他顿了一下,"今天是我这么久以来,过得最不累的一天。"

      宋游珩在门口站了两秒。"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早点睡。"

      门被轻轻带上。

      许洄游把速写本放枕头边,躺下去,侧过身面朝窗户。月光落在他枕边银白色的。他闭上眼睛,觉得胸腔里那块沉了很久的东西今天变轻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托住了。

      那天晚上他没做梦,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照在脸侧才慢慢醒。他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冒热气的豆浆,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宋游珩的字迹:

      "包子在保温袋里,青菜香菇的,趁热吃。今天有排班,下午来看你。——宋"

      许洄游拿起便签看了一会儿,折好夹进速写本里。端起豆浆喝了一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秋天还在继续。风一天比一天凉,但晨光正在晒干窗台上的露水。院子里白玫瑰果然像宋游珩说的那样谢了,但旁边另一种灌木上冒出了新的红色小浆果。一簇一簇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许洄游看着那些浆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翻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上轻轻勾勒了一小串圆润的红色果实,边缘留白很多。

      他画得很慢很轻。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时候带着一种以前很少有的从容。画完看了看那串小红果子,觉得心里也跟着亮了一点,像远处巷口的雾散开了薄薄一层,露出后面一小片干净的浅蓝色天空。

      宋游珩下午来的时候,许洄游正靠在床头翻那本列维坦画册。听到推门声抬头看了一眼。

      "包子吃了吗?"宋游珩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

      "吃了。"

      "豆浆呢。"

      "喝了。"

      "行。"宋游珩拉了把椅子坐下,"上午护士说你吃得还行。"

      "你查我吃饭记录?"

      "没查。顺口问了一句。"

      许洄游把画册合上放一边。"你下午不忙?"

      "今天还行。有几份病历要写,不着急。"

      宋游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你那个速写本,能给我看看吗?"

      许洄游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宋游珩接过来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

      "你后来画了星星没有?"

      "画了。"

      "几颗?"

      "四颗。"

      "还有呢?"

      许洄游没说话。宋游珩继续往后翻,翻到那页画着浆果的素描。

      "这是什么?"

      "院里的红果子。"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宋游珩又翻了一页,是空白的。他把本子合上还回去。

      "你画得比以前放松了。"

      许洄游接过本子放枕头边上。"……是吗。"

      "嗯。线条没那么紧了。"宋游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今天风不大,要不要出去走走?"

      许洄游愣了一下。"出去?"

      "就院子里。不下楼也行。你老待在屋里。"

      许洄游想了想,从床上下来穿鞋。

      疗养院的院子不大,一条石板路绕着花圃铺了一圈。花圃里的花开败了大半,只剩几丛菊花开着。那棵白玫瑰果然谢了,褐色的花瓣卷在枝头没掉。

      许洄游走在石板路上,步子不快。宋游珩跟在他旁边,比他慢半步。

      "那片红果子在哪?"宋游珩问。

      许洄游指了指花圃靠围墙那边。一丛矮灌木上挂着一簇簇红色小圆果,阳光下亮晶晶的。

      宋游珩走过去看了看。"可能是火棘。"

      "你认识?"

      "我妈以前在院子里种过一棵。"

      许洄游也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果子硬硬的,表面光滑。

      "能吃吗?"

      "不知道。有的能,有的不能。你别乱吃。"

      "我没要吃。"

      "那你问。"

      "问问不行。"

      "行。"

      两个人在那丛灌木前面站了一会儿。有风过来,吹得灌木叶子沙沙响。

      "你小时候在院子里种过东西吗?"宋游珩问。

      许洄游摇头。"种不活。"

      "为什么?"

      "照顾不好。"

      宋游珩没追问。他指了指旁边那棵梧桐树。"这棵树秋天掉叶子掉得比银杏早。你看枝头都秃了。"

      许洄游仰头看了看。确实,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只有零星几片枯叶挂着。

      "……秃了也挺好看。"他说。

      "嗯。线条清楚。"

      许洄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宋游珩之前给他买的,白色运动鞋,穿了有一阵子了。

      "我下周能出院吗?"他问。

      宋游珩偏过头看他。"问过主治医生了?"

      "还没。先问你。"

      "你恢复得还行。但具体哪天要听医生的。"

      "嗯。"

      "怎么,待烦了?"

      许洄游想了想。"也不是烦。就是想回去画画。"

      "回去也能画。你把画桌搬回去就行了。"

      "画桌是医院的。"

      "买一张新的。放你那儿。"

      许洄游没接话。

      两个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石板路不长,慢走一圈也就几分钟。

      第三圈的时候许洄游开口了。"你周五真的休假?"

      "嗯。"

      "那挂完画之后呢。"

      "什么之后?"

      "那天晚上。你回医院还是回家?"

      宋游珩想了想。"那天应该不用回医院了。可能回家。"

      "哦。"

      "怎么了?"

      "没怎么。问问。"

      宋游珩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没别的事,那天可以一起吃个饭。"

      许洄游脚步慢了半拍。"……吃什么都行?"

      "你挑。我不挑。"

      "那我也不知道吃什么。"

      "那就到时候再说。"

      "行。"

      两个人在院子里又走了一会儿,起风了,宋游珩说回去吧。许洄游说好。

      回到病房的时候喵喵正蹲在窗台上看外面,感应灯亮着。

      "你们去散步了?"它问。

      "嗯。"

      "怎么不带我?"

      "你太吵。"

      "宋游珩你——"

      "行了行了。"许洄游打断他,"下次带你。"

      喵喵的感应灯跳成亮黄色。"这还差不多。"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比之前快。

      许洄游每天吃三顿饭,量比之前多了一些。虽然吃到一半还是会放慢速度,但至少不剩下大半碗了。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食欲改善"。

      他每天下午坐在窗边画画。有时候画窗外的树,有时候画速写本上那几颗星星。第四颗旁边他又添了一条短弧线,像一小段很轻的光流。

      周四下午宋游珩过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

      "周馆长让我转交的。"他把信封放床头柜上。

      许洄游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纸。打开来看,上面印着"白屋顶美术馆·秋日画展"几个字,底下是日期和地址。

      "……请柬?"

      "嗯。馆长说给你留的。"

      许洄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他把请柬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问我收不收费?"他问。

      "没提。说是朋友帮忙,挂一幅画而已,不用走正式流程。但她说如果以后还有画想放过来,随时可以。"

      许洄游把请柬又看了一遍,夹进速写本里。

      "后天就是周五了。"他说。

      "嗯。"

      "挂完画那天晚上……你说的吃饭,还算数吗?"

      "算数。"

      "那我想好了。"

      "想好吃什么了?"

      "嗯。你帮我买回来就行。"

      宋游珩愣了一下。"不出去吃?"

      "不出去。"许洄游低头摸了摸速写本的封皮,"就在这儿吃。"

      宋游珩沉默了两秒。"行。我买回来。"

      周五的天气比预报的还好。天蓝得干干净净,阳光从早到晚都亮着。

      许洄游一早就醒了。洗漱换衣服,比上周五动作快了一些。还是那件浅蓝衬衣,但今天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到了第二颗。

      宋游珩来的时候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早饭,另一个还是那几样工具。

      "走吧?"他说。

      "走。"

      出租车今天开得快一些。许洄游坐在后座,手指没敲封皮,安静地放在本子上面。他看着窗外,银杏街巷的落叶又多了,铺了厚厚一层。

      美术馆门口那棵银杏树今天看着特别亮。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剩下的叶子照得通透。

      周馆长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外套,站在门口等他们。"小许,今天光线比上周还好。快上来看看。"

      二楼展厅里,上周五挂好的画都在。涅瓦河那幅挂在正中,夕照的光从高窗落进来,正好打在画布上那道暗红色光带上。光带被照得发亮,像一道真正的、从云层缝隙里漏进来的夕阳。

      许洄游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宋游珩站在旁边,这次没靠墙。

      周馆长调了几盏射灯的角度就走了,说让他们慢慢看,不着急。

      许洄游沿着展墙又走了一圈。从涅瓦河到雨巷,从白色水鸟到窗外的夜景。每一幅都在。每一幅都被光线照着。

      "……真的挂在这里了。"他轻声说。

      "嗯。真的挂在这里了。"宋游珩说。

      喵喵今天也跟来了。它安静地停在展厅门边,感应灯亮着浅橘色,圆脑袋微微侧着。

      许洄游走到那幅雨巷前面停了一会儿。画面上巷口那团模糊的亮光还是老样子。他伸手碰了一下画框边缘,又收回来。

      "我下周想画新的。"他说。

      "画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画那丛火棘。"

      "嗯。"

      "也可能画别的。"

      "都行。"

      许洄游转身看着宋游珩。展厅的光落在他浅色的头发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不太真实。

      "你那天说,看到我的画会缓口气。"他说,"真的假的?"

      宋游珩看着他。"真的。"

      "为什么?"

      宋游珩想了很久。久到许洄游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大概因为你画的东西,不管是亮的还是灰的,都是真的。"他说,"你画涅瓦河的时候是真的在河边。你画雨巷的时候是真的在下雨。你画星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也是真的。"

      许洄游没说话。他看着宋游珩,又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涅瓦河。云层底下的暗红色光带在夕阳里亮着。

      "走吧。"他终于说,"回去吃饭。"

      "想好吃什么了?"

      "嗯。我想吃上次那个包子。青菜香菇的。"

      "就包子?"

      "还有粥。"

      "……就这些?"

      "嗯。再加一颗软糖。"

      暗室灯初透,画屏秋正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画展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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