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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他的背影 画中藏心 ...

  •   秋风刮了好几天,终于歇了。天色倒是彻底沉下来,灰蒙蒙一片。

      许洄游推开窗户时,冷意扑面而来。他拢了拢外套领口,转身走向画室。

      走廊静悄悄的。暖气管道偶尔传来咕噜声。他推开画室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响。

      画架立在窗边,遮光布盖着画布。颜料盘搁在桌上,昨天调的颜色干结结块了。几支画笔插在笔筒里,笔尖沾着干透的颜料。

      他走过去,没掀布,就站着看了好一会儿。布面底下隆起浅浅的轮廓。

      喵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小鱼,你起得真早。宋游珩查房要晚四十分钟,他最快也要一个小时以后才过来。"

      许洄游回头看了它一眼,点了下头,才伸手捏住遮光布一角掀开。

      晨光斜着落进来,落在画布上。白大褂的轮廓在柔光里舒展着。肩膀线条改了好多次,终于找到合适的分寸。侧脸线条描得不算细,下巴和脖颈交界的地方留了一层薄薄灰蓝,融进周围的暖黄色调里。

      他站在画架前端详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侧脸轮廓线那里。那根线改过太多回了。最开始太硬,后来太软,昨晚重新勾了一遍,终于顺眼了。

      他拿起调色盘和一支小号笔,挤了点暖白和土黄,打算补白大褂左肩的高光。

      笔尖刚要落上去,门口传来脚步声。喵喵的灯闪了一下:"宋游珩,比预测时间提前了。他在走廊和护士说话。"

      许洄游手腕一抖,差点把笔戳到画布上。他扔下笔转身抓起遮光布,哗啦一下盖上。一张草稿纸被气流掀到地上,也没顾上捡。

      脚步声停在门口。宋游珩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端着只白瓷杯。

      "今天这么早。"他嗓音还有点刚起不久的低哑,"护士说你没吃早饭,给你带了豆浆。"

      他把杯子放桌上推过来。

      "我不饿。"许洄游说。声线有点紧,还没从刚才的慌乱里缓过来。

      宋游珩目光落在他耳尖上,红了一片。他没点破,只把杯子又推了推:"喝一点。你脸色有点白,昨天又在画室站太久了吧。"

      许洄游接过杯子啜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喵喵滑到两人中间,扬声器昂然开口:"宋游珩,你最近四天查房都绕路经过这条走廊。你是不是想偷看画布下面是什么?"

      许洄游手指猛地收紧,差点把豆浆捏出来。

      宋游珩倒是没慌,在角落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大衣下摆一摆。"你记录倒是挺勤。"

      "任何异常行为都值得分析。"

      "那你分析出什么了?"

      "你每次经过画室门口都要停零点几秒。"

      许洄游飞快抬眼瞥了宋游珩一下,又垂下去。

      宋游珩笑了笑,没接喵喵的话,转向窗外说:"今天下午可能下雨。你那幅画如果怕潮,记得关窗。"

      许洄游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豆浆。

      画室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病房传来收音机的声响,隔了几道墙听不真切。

      喝完豆浆他把杯子搁桌上,犹豫了一下开口:"你今天忙吗。"

      宋游珩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门诊,下午两点之后没事。怎么,要帮忙?"

      "没有。"许洄游答得飞快。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补了一句,"就问问。"

      宋游珩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试了试风,窗缝里有凉气钻进来。

      "密封条不太行了,回头让后勤换一下。"

      许洄游嗯了一声。

      宋游珩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转身走了。大衣下摆擦过门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门一关,许洄游长长吐了口气。他走回画架前掀开布,重新看那幅画,目光落在左肩还没补完的高光上。

      他拿起笔蘸了颜料,这次手稳多了。

      喵喵滑到画架侧面,摄像头对着画布看了好一会儿。"客观来说,相似度持续上升。"

      许洄游画着高光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还不够好。阴影过渡还差一点,袖子褶皱也生硬。下午再改。"

      "宋游珩说他下午没事,很可能还会来。"

      "那我午饭后就过来。趁他没忙完先画。你继续帮我盯门口。"

      "收到。"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断断续续画了一阵。中途歇过两次。体力确实不从前了,站久了腿软,只好搬了把椅子坐着描摹衣褶。

      快到午饭时间他收拾好桌面,盖好画布,关了门离开。

      走廊里飘着食堂的饭菜味。他拐过转角,撞上推清洁车的阿姨。

      "小许今天气色好多了。昨天脸白得像纸,可把宋医生急坏了。"

      许洄游愣了一下:"他着急了?"

      "可不是。昨儿下午我从护士站经过,听见他在打电话,让后勤赶紧检修画室通风。语气可严肃了。"

      许洄游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低低应了声谢谢,快步走了。

      午饭后他直接去了画室。走廊很安静,阳光在瓷砖上铺了一块暖黄色光斑。

      推开画室门时他发现窗缝果然处理过了。新密封条沿窗框走了一圈,冷风挡在外面。房间里暖和多了。

      他站在门边,伸手摸了摸那条新密封条,胶面还软着。应该上午才贴的。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画架。

      掀开布,白大褂还在晨光里站着。

      他拿起笔,从颜料管里挤出熟褐和群青,调了极浅的灰褐色,打算润色下摆靠近裤脚的阴影。

      笔尖刚触到布面,喵喵出声了:"有人来了。脚步轻,不是宋游珩,是女的。"

      许洄游手一顿,放下笔。

      片刻后一位穿藕荷色毛衣的护士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文件。

      "小许,下周三有手工活动,要不要报名?可以在画室里做。"

      许洄游不太会应付这种事:"我再看看吧,不一定有时间。"

      护士也没强求,把表格放桌上就走了。

      许洄游重新拿起笔,继续叠涂薄薄的灰褐色。一层一层,很轻。

      这一画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停笔退后半步时,窗外天色暗了些。云层加厚了,室内光线变成柔和的灰白。画布上的阴影比上午自然多了,衣褶有了呼吸般的节奏。

      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觉得脑袋有点沉。眼前光线边缘浮着一层虚影。

      他扶着桌沿坐下,深呼吸了几次。喵喵滑过来,灯变成橙色。

      "心率偏高,血氧轻微下降。该休息了。"

      许洄游点点头,看了画布最后一眼,伸手把遮光布重新盖好。仔细压平了每条折角,确保完全遮住。

      关灯离开画室的时候,喵喵跟着他,轮子声在空旷走廊里格外清晰。

      回到病房刚坐下,宋游珩就推门进来了。手里又是那只白瓷杯,这回是蜂蜜水。

      他看见许洄游脸上的苍白,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把杯子递过来:"下午画了多久。"

      许洄游接过杯子,掌心被暖意裹住:"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

      宋游珩没拆穿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软糖放床头柜上。

      "下回定闹钟,到点就停。我不可能每次都正好把你拎出来。"

      许洄游看着那颗糖,糖纸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他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

      "知道了。"

      宋游珩看着他收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多说什么,静静坐了一会儿。

      等许洄游喝完蜂蜜水,他才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说:"那幅画,我很期待。"

      许洄游手一抖,杯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宋游珩已经转回身走了。大衣下摆在走廊壁灯下摆了一下,消失在转角。

      他到底知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许洄游坐在床边,攥着那颗糖,心跳咚咚咚擂了好一阵。

      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下来。把糖放进枕头底下,和那张边角卷曲的便签纸放在一起。

      接下来两天他克制了很多。每天只画一个半小时,到点就停。画布上的人像就在这种进度里一点点完善。

      领口最后一次调整了。原本太锐,用松节油洗掉一层重新叠涂了暖灰色。袖口纽扣的细节也晕染开,不抢整体氛围。

      到了第四天傍晚,他改完白大褂下摆,退到最远的墙角看整幅画。

      暮光从窗外渗进来。白大褂站在浅灰色背景里,肩膀被侧后方的光线轻轻笼着。整幅画面弥漫着一种沉默而郑重的气息。

      他看了很久,久到喵喵忍不住开口:"你已经站了七分钟了。"

      许洄游眨了下眼,走过去拿起白布拂去画布表面的粉尘,重新盖好遮光布。

      "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点点,明天收尾。"

      当晚宋游珩来看他时,许洄游正靠在床头翻画册。

      宋游珩带了杯温牛奶放床头柜上,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了看外面又阖上。

      "明天不下雨的话,下午去美术馆。剩下几幅画框要调角度,还有射灯位置要重调。你身体能出门吗?"

      许洄游想了想:"能。"

      顿了顿,他垂下眼,手指摩挲着画册封面:"我那幅新作,也差不多画完了。后天就能送过去。"

      宋游珩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房间很暗,看不清神色,但嘴角弧度浅了一些。

      "好。"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点。

      许洄游耳尖又开始发热。他翻了一页画册假装在看,其实色块全在飘浮着。他知道宋游珩在看他,目光不重,轻而稳,像一只手安静地落在他肩头。

      沉默了一会儿宋游珩站起来,把床头灯光调暗了一点。"早点睡,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走到门口时许洄游叫住他:"宋游珩。"

      他停下来回头。

      "……那幅画挂上去之后,你不许当着别人面说奇怪的话。"

      宋游珩看着他发红的耳尖笑了,很轻很短。"我尽量。"

      走了之后许洄游仰面倒进枕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喵喵从门缝滑进来,停在床边:"你刚才那句话暴露了。你不让他说奇怪的话,不就等于告诉他画和他有关吗?"

      许洄游猛地坐起来:"……你闭嘴。"

      "已经记录了。加密存储。我不会说出去的。"

      许洄游重新倒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睡觉了。"

      可闭上眼之后全是明天下午的画面。空白的墙面,射灯的角度,遮光布底下安安静静等着的人像。

      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糖攥在手心,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天气比预想中好。云层薄了,阳光从云隙漏下来,照着满地银杏落叶泛出金光。

      宋游珩开车,后座放着几幅用防震布包好的小幅旧作。许洄游坐副驾驶,怀里抱着工具箱。

      "那幅新作打算什么时候送过来。"宋游珩单手握着方向盘,转弯时看了他一眼。

      许洄游把视线收回来:"明天。回去之后做最后润色,明天让喵喵帮我看着,包好放病房角落。"

      宋游珩嗯了一声。过了一个路口说:"我现在可以去看吗。"

      许洄游猛地转头。"你昨天答应不提前看的。"

      "等挂上墙再看?"

      "嗯。"

      宋游珩没再说话,放慢车速让他把车窗关上。

      美术馆很安静。工作日午后没几个访客。

      宋游珩架好折叠梯,许洄游在底下递工具。两个人配合着调整画框角度。

      "往左两毫米。"

      宋游珩照做。

      "再逆时针转一点点。"

      他照做。

      "好了停。"

      弄完最后一幅时许洄游累得靠墙坐了下来。宋游珩收好工具,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两个人肩并肩靠着展厅白墙。

      "那面空墙,"宋游珩下巴朝展厅深处抬了抬,"你说要挂新作的地方。"

      许洄游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东侧那面方方正正的墙,日光从高窗透进来,在墙面上铺开一片均匀柔和的漫射光。

      "那面墙光线很好。"他说。

      "当初选这个展厅就看中了那面墙。"

      许洄游抿着嘴没说话,耳尖肯定又红了。他侧过脸避开宋游珩的目光,盯着展厅正中那幅涅瓦河。

      "明天画送来我帮你挂。"

      "不用。"许洄游接得很快,"我自己来。你不准靠近那面墙,等全部挂好收尾了你才能去看。"

      宋游珩偏头看着他笑:"这么郑重。"

      许洄游被那目光看得不自在,别开脸,声音闷在衣领里:"反正你不许提前看。"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声从高窗缝隙渗进来。许洄游闭了闭眼,后脑勺靠着墙壁,微凉的触感让发烫的耳根稍稍降温。

      回疗养院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宋游珩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次,目光温和。

      那天晚上许洄游睡得早,第二天天没亮透就醒了。

      洗漱完早饭也没吃就去了画室。脚步比往常都快,走到门口微微气喘。

      喵喵已经在等着了,灯亮着橙色:"宋游珩正在查房,至少四十分钟不会经过。"

      他推门进去。晨光清清淡淡洒在画架上。他掀开布,白大褂还在,差最后一笔。

      抽出一支最细的勾线笔,蘸了极浅的暖灰色。弯下腰补侧脸颧骨附近那一笔。

      笔尖轻轻触到布面,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当地拖出一道极淡的弧线。颜料在亚麻布表面化开,和周围的色层融为一体。

      补完直起身退后两步。晨光在这一刻恰好从云层缝隙倾落,透过玻璃窗落在画布右下角。

      他站在画架前,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微潮。看着画布上那个沐浴在柔光里的白大褂身影。

      伸手碰了一下画布边缘,亚麻布的粗糙颗粒。然后收手,把遮光布重新盖好。

      喵喵从门口传来说话声,比平时低:"画完了?"

      "画完了。"

      他弯腰收拾桌面的颜料管和调色盘,动作平静,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抱起裹好防震布的画卷走出画室时,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没回头,只微微侧过脸,看见一截深灰色大衣下摆从转角轻轻摆过。那脚步没朝他走来,朝着相反方向去了。

      从画室到停车场走廊不算长,他走得很慢。防震布裹着的画框抵在胸口,随着步伐微微晃。他收紧手臂,让画布贴得更稳。

      侧门外小径铺着灰色方砖,砖缝里积着昨夜的雨水。他绕过花坛边一丛枯败的月季,听见身后轮子碾过砖缝的细碎声响。

      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跟着我做什么。"

      喵喵从花坛另一侧探出半个机身:"我申请外出权限了。宋游珩上午门诊,不在院里。我陪你去美术馆。"

      许洄游停住脚步蹲下身,把轮子上缠的一小片枯叶摘下来,在机顶摸了一下。

      "走吧。"

      车子停在东南角停车场,钥匙放在门卫室。他把画卷小心平放在后座,垫了块软布。喵喵从另一侧车门滑上后座地板。

      坐进驾驶座他犹豫了一下。不太习惯自己开车,握方向盘的时候指腹有点紧。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才发动引擎。

      车速很慢。经过疗养院大门时保安冲他点头致意。

      路上车不多,秋天的街道两旁梧桐落了大半叶子。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来回转着好多画面。昨天下午那面空墙,日光从高窗落下在墙面上留下的矩形光斑。

      这些想象让胸口又胀又酸,他不得不把车窗摇下一道缝让冷风灌进来。

      "心率偏高。"喵喵的声音从后座底下传来,"要不要靠边停?"

      "不用。"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白屋顶美术馆的白色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银杏叶铺了满地,车轮碾过发出沙沙声。

      他停好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十几秒没动。

      "他上午不会来。"喵喵说,"门诊排到十二点。你有一个半小时以上。"

      他拉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绕到后座取出画卷,防震布的触感粗砺温热。

      侧门开着一条缝,是昨天和馆长约好的。他侧身挤进去,门轴闷响了一声。

      展厅没开灯,自然光从天窗和高窗倾泻下来,在浅灰地面上铺开一片片形状各异的光斑。

      他抱着画穿过展厅。经过涅瓦河那幅时余光瞥见那片深绯与钴蓝交织的河面,没停下来。径直走向展厅东侧那面空墙。

      墙是纯粹的白色。高窗透进来的日光覆盖了大半墙面,光照区域从左上角倾斜向下。

      他站在墙面前两三步,仰头看着那片空白,画框重量压在小臂上。指尖在发抖。

      深呼吸了三次。

      拆开防震布叠好放墙角,露出深色木质画框。双手捧着画举到胸前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把画框靠在墙边。

      墙上那枚铜质挂钩是他让宋游珩提前钉的。当时宋游珩拿着卷尺量了墙面高度,用电钻打了孔埋了螺丝,拧好挂钩退后两步问高度合适吗。许洄游站在几步外,喉咙发紧,只嗯了一声。

      此刻他站在这枚挂钩前抬头确认了一次高度,踮脚把画框背面的挂环对准挂钩放上去。

      落稳的那一刻他听到极轻的一声咔嗒。

      退后两步看画面是否水平,又上前推了一下画框右边缘,调整了不到两毫米。再退三步,半蹲下来从视平线重新审视。

      白大褂在真实的日光里安静地站着。画室里所有的反复涂改、刮刀刮掉的色层、重新叠涂的暖灰和群青,此刻全部融进去了。侧脸轮廓线显出极浅的暖调,下巴到脖颈的阴影过渡被高窗的光温柔笼着。

      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久到双腿微微发酸。

      喵喵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展厅入口,没靠近。"挂好了?"

      许洄游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在画前又站了几分钟,然后退到展厅入口,从那个角度望过去。隔着整间展厅的距离,那幅画像一只安静的标点。日光照在画布上,白大褂衣领处泛起一圈极淡的暖金色光晕。

      眼眶有点热。他低头假装整理袖口,用指腹蹭了一下眼角。

      喵喵滑到他脚边仰着摄像头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幅画,感应灯柔和地亮着,什么也没说。

      许洄游在入口的木长椅上坐了下来。本来打算挂好就走,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坐着看向远处墙面上那个白大褂身影,日光逐渐被云层遮住又亮起来,光线的变化让画布上的色调也跟着微动。

      手机震了一下。宋游珩发来的消息,两个字:"到了?"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抬头望向那幅画。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侧门被推开。门轴闷响了一声,他从长椅上弹起来转身。

      进来的是美术馆馆长,头发花白戴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串钥匙。

      "小许来了?新画挂好了?"

      许洄游点了点头,带他走到东墙。馆长在画前看了许久,扶了扶眼镜,又走近两步看衣褶和光影。

      "这幅画和你以前的风格不太一样。以前多是风景开阔疏朗,这幅更近更静。光用得极好,整幅画像一扇半开的门。"

      许洄游站在旁边听着,攥着外套下摆。没有说这是给谁画的,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馆长又夸了几句便走了。侧门合上,展厅又恢复寂静。

      许洄游回到长椅上继续看那幅画。云层在天窗外缓缓移动,日光时明时暗,白大褂始终安安静静站在那。

      坐了很久,久到日影移动了将近一尺。才终于站起身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画框左边缘,确认挂钩牢固。然后转身离开。

      经过展厅正中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孤零零挂在东墙上,但一点也不突兀。

      他收回目光推开展厅侧门,冷风迎上来,吹得眼眶发涩。

      回到车里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没发动。喵喵从后座爬上来,机顶磕到座椅调节手柄,闷响一声。

      许洄游侧头看了看美术馆的方向。白色屋顶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暖白光泽,银杏叶纷纷扬扬往下落。看了一会儿才发动车。

      回疗养院的路上开得比来时快。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到停车场熄火后掏手机,看到宋游珩第二条消息,半小时前的:"门诊刚结束。下午两点过去美术馆,你一起吗。"

      他打了一行字:"下午两点美术馆见。"发送。

      锁车往主楼走的时候,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他迈上台阶时脚步忽然轻快了许多,像卸下了什么一直在肩上压着的东西。

      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走廊里飘着午饭饭菜香。一位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冲他笑了笑。他也回了一个笑,很轻,但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回到病房把外套挂好,在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琥珀色软糖看了看又放回去,手指摩挲了一下便签纸卷曲的边角。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他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闭了闭眼,想着下午两点美术馆展厅里那幅画正独自挂在东墙上,日光从高窗落下来落在白大褂的肩头。他就要带宋游珩走进去,穿过整间展厅,走到那面墙前面了。

      心跳又开始快。睁开眼望向窗外,嘴角那一丝弧度没有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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