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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画展被拒 柳暗花明 ...

  •   许洄游退烧好几天了。

      之前烧得厉害的时候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感觉到护士进来换冰袋。白化病就这样,一降温就扛不住。

      那天夜里风突然转了方向,第二天他就开始烧。烧了大概三四天。

      现在总算退了。虽然人瘦了一大圈,但体温稳定了。

      护士每天准时来量体温测血氧,临走总要叮嘱注意保暖。许洄游就点头,也不多说话。他靠床头坐着,手里转着炭笔,偶尔在本子上画两笔又涂掉。

      护士见惯了,也不多说。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推近一点就走了。

      他心里一直惦记画展的事。

      那个展他盼了很久。主题叫"光亮与倒影",他交了一批画,都是他以前的风格——颜色鲜艳的,阳光灿烂的,白玫瑰啊晴朗河面啊落日霞光啊。都是别人喜欢看的那种。

      但他偷偷夹了一幅不一样的。

      《涅瓦河的夕阳》。灰蒙蒙的,铅色云层压在河面上,只有云缝里透出一点点暗红色的光。河水是幽深的灰蓝,平得像一面旧镜子。

      那是他秋天在涅瓦河边画的。那天冷得手指发僵,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被云一点点吞掉,直到路灯亮起来才走。

      回来之后他画了很久。画完之后心里有点慌,因为跟以前所有画都不一样。他把画靠在墙角犹豫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提交了。

      编辑打电话来那天是个阴雨天。

      许洄游靠在床头翻画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就接起来,按了免提搁在床头柜上。

      "许先生,很抱歉通知您。评审组重新评估了您的作品,认为风格过于压抑低沉,与本次展览定位不太相符。您的参展名额只能取消了。"

      许洄游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

      电话那头还在说客套话,什么很遗憾,希望以后合作。许洄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看着通话秒数从二十三跳到四十一,然后嘟的一声挂断了。

      忙音在房间里响了好几秒。

      他慢慢按灭屏幕。指腹上蹭了一道炭笔灰。

      他呆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门口,咔哒一声把门锁拧上了。

      他走到窗边,一把拉住窗帘边沿使劲一扯。布帘从轨道那头滑过来,吱呀一声把外面的天光全挡在外面了。房间一下子暗下来,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光。

      他站在窗帘旁边,一动不动。

      喵喵被门锁声音惊动了。它从充电桩上抬起圆脑袋,感应灯闪了闪,用轮子滑过来。

      "小鱼?谁打电话呀?"它的电子音压得很轻,"怎么拉窗帘了?光线太暗对你眼睛不好。"

      它伸出小机械爪子想去够窗帘边。

      许洄游伸手把它推开了。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别碰。"

      声音很低,有点哑。没什么起伏。

      喵喵愣在原地。感应灯忽明忽暗闪了几下。它来回转了两圈,发出细小的嗡鸣声,最后退到墙角去了。

      "……小鱼好像很难过。"它小声嘀咕,电子音压得很低。

      许洄游在地板上滑坐下来。背靠着门板,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响着那几句话。"风格过于压抑低沉""与展览定位不符""取消名额"。

      他以为自己把那些灰暗的东西藏在明亮的画里一起交上去,不会有人发现。可评审一眼就看穿了。

      就是因为看穿了所以才不要的。

      他咬住下嘴唇。眼眶热热的,有东西要涌出来。

      他拼命忍着。他不想哭。哭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真的很难过。

      但胸口堵得满满的,酸涩的情绪像涨潮一样从胃底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攥紧了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肤里留下几道白印。

      就在这时候门锁响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顺着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线。

      一个人侧身挤了进来,又很快把门带上。

      宋游珩。

      他穿着深灰色毛衣,领口露着白衬衣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眉间带着倦意。但他看见蜷在地板上的许洄游之后,倦意里立刻掺进了别的什么。

      他皱着眉走过来。手上拎着一小袋软糖,透明袋子里面是淡黄色的糖块。那是他上次发现许洄游爱吃的那种口味。

      可那袋糖被他捏在手里,没来得及递。

      房间太暗了。只看得见轮廓。许洄游缩在门板下面,膝盖抵着胸口,脑袋埋在手臂里。宽松的病号服罩着他本来就瘦的身体,显得他更小了。白色的头发在昏暗里微微发光。

      宋游珩蹲下来,把软糖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发出很小的窸窣声。

      "什么时候坐在地上的?"他声音比平时低,"地上凉。你身体刚好一点。"

      许洄游没动。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眼皮,从手臂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青色的瞳孔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光,以前的锐气全没了。只剩下疲惫和碎掉的东西。

      他又把脸埋回去了。

      宋游珩没急着说话。他蹲了一会儿,目光扫了一圈房间。窗帘拉得很严实,墙角多了几个画筒。被子凌乱地堆在床尾,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歪了,洇出一圈水渍。

      他收回视线,声音更轻了。

      "画展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许洄游的肩膀颤了一下。没抬头,但攥着手腕的指尖又收紧了。

      宋游珩沉默了一会儿。没追问,没说安慰话。他在许洄游旁边坐了下来。不是椅子,不是床沿,就是地板上。深灰色毛衣袖口蹭了灰。他把腿伸开,后背靠上柜子。

      "很难受吧。"他声音低低的,"筹备那么久,满怀期待,最后被电话通知取消。换谁都会难受。"

      许洄游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堵得严严实实。说那些画是我攒了很久的勇气才交上去的?说评审是对的,那些画确实太灰暗了不该出现在"光亮与倒影"里?说我根本就不该画那些?

      他一个字都没说。

      宋游珩也没等他开口。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没用一把扯开窗帘,只把布料掀开了一道窄缝。外面的天光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窗台上。雨后的灰白光线柔和不刺眼。

      "我不会强迫你振作。"宋游珩背对着他,"也不会逼你聊天。但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我留下来。"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亮痕,正好延伸到许洄游脚边不远处。他盯着那条光,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没移开。灰尘在光里缓慢旋转。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那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

      宋游珩把椅子搬到窗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抽了本书出来。偶尔翻一页,声音很轻。他时不时抬眼看看许洄游,又低头继续看。

      许洄游后来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扶着门板撑起身体,赤脚踩过地砖挪回床边。他躺上去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面朝墙壁。米白色的墙壁上靠近床头的地方有几道划痕。他就盯着那些划痕看了很久。

      护士敲门进来过几次。看见昏暗的房间,看见窗边的宋游珩,又看见床上那个蜷着的背影,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量完体温血压就安静退出去,不多问。

      喵喵从墙角滑到病床旁边,仰着圆脑袋看了看床上又看了看窗边的宋游珩。它小声说:"小鱼一直没有吃东西。午饭的粥都凉了。"

      宋游珩放下书,看了看床头柜那碗早就不冒热气的白粥。旁边还有一小碟蒸南瓜,凝了一层薄膜。他端走了凉透的东西,出去换了热的回来。新的粥冒着白气,表面浮着一层米油。他把粥放回床头柜上,坐回椅子,没催促。

      "多少吃几口好不好?"他声音很平,"不用多。你身体底子差,饿坏了之前治疗全白费了。"

      床上的背影一动不动。只有白色发梢轻轻晃了一下,像偏了偏头,但最终没转过来。

      宋游珩等了一会儿没再劝。重新低头看书。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自言自语:"楼下院子的白玫瑰谢得差不多了。之前最好那几朵花瓣都卷起来了。不知道明年春天还开不开。"

      没有回应。

      那天夜里许洄游还是没怎么吃东西。勉强喝了两口温水就把碗推开了。宋游珩把碗收走,在沙发上铺了条薄毯,把毛衣叠起来当枕头。沙发窄硬,他侧躺蜷着腿睡得不安稳,但没走。每隔一段时间他就睁眼往病床方向看一眼。

      许洄游整夜都醒着。面朝墙,手指攥着被角。脑子里绕来绕去还是那通电话。他想如果当初没把那幅涅瓦河交上去,只交那些明亮的,是不是现在什么都好好的。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说,可那幅画才是你真的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那个声音很小,刚冒头就被失落压回去了。

      第二天天亮,雨还在下。

      宋游珩醒了之后用冷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发现许洄游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膝上摊着从画筒里取出来的《涅瓦河的夕阳》。画布铺在薄被上。

      宋游珩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没靠太近。目光从许洄游低垂的脸移到画布上,安静看了很久。

      画面上的涅瓦河沉静冷冽。铅灰云层压在低低的天际线上。河水灰蓝色的,没有波纹。远处一道极淡的暗红色横在云与河面之间。左下角有一截光秃秃的河岸,几块石头。

      "许洄游。"宋游珩开口,"以前你的每一幅作品都是鲜亮明媚的。为什么这次偏偏交了一批不一样的?"

      过了很久很久。

      许洄游垂着眼睫,盯着画面里那片灰蓝色的河水。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口酸涩滚烫,他想往下咽但咽不下去。

      要怎么跟他说呢?那些明亮的画全都是假的,全是他穿在外面的一件外套。里面那个真正的自己早就被病痛和孤独磨得灰扑扑的。他不甘心一辈子只画别人喜欢看的东西。他想要人知道他心里有一个又冷又暗的地方。

      但他说不出口。

      他偏过头去,把脸转向墙壁,把颤抖的下巴藏进衣领。

      宋游珩没追问。等了几秒钟就轻轻点头。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

      他站起来把窗帘那道缝隙又拉大了一点。雨光透进来更多,灰白的均匀铺在地板上。光线落在许洄游膝盖上的画布上,河水的灰蓝色被照得稍微亮了一些。云层边缘那道暗红色的光忽然显出一点极淡的暖意。

      喵喵在角落里发出嘀咕:"小鱼还没吃早饭呢。"它滑过来用机械爪子碰了碰床头柜上新的南瓜粥,扭头对着宋游珩说:"都怪你,你在这儿他就不肯吃。你走开说不定他就吃了。"

      宋游珩斜睨它一眼:"少说风凉话。你有本事你哄。遇到正事就只会着急,平时跟我抬杠倒是积极。"

      喵喵感应灯快速闪了两下。"喂你什么意思!我是专门为小鱼制造的陪伴机器人!我的程序设计就是为了安抚主人情绪!只是人类伤心这种事不在我数据库最优解里,不代表我不行!"

      "哦?那你拿出办法。"

      "……那也不能怪我!"喵喵用爪子挠了挠圆脑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谁知道人类会因为画展取消难过成这样嘛!要是我会画画就好了,我画一百幅都给小鱼挂出去!"

      宋游珩弯了一下嘴角,很快收起来。

      一人一机不再斗嘴了。

      喵喵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开口,电子音压得低低的:"……他真的不会有事吧?我查了数据库,长期情绪低落会导致免疫功能下降——"

      "我知道。"宋游珩打断他,"我在看着。你少操心,把充电插头插好。"

      喵喵哼了一声,还是滑回充电桩旁边把线接上了。感应灯暗下来,只剩一圈淡蓝色光晕绕着圆脑袋转。

      到第二天下午,许洄游终于自己动了。

      他慢慢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墙角把几个画筒都打开,把画布一张张取出来。除了涅瓦河,还有两三幅同样压抑的。一幅灰蒙蒙的雨巷,一幅阴天湖面上的白色水鸟,一幅病房窗外的夜景。

      他把它们全铺在地板上。一幅接一幅,占了大半地面。灰暗的色调连成一片,像整片阴天铺在脚底下。

      宋游珩站在旁边垂着眼一幅一幅看过去。看得很仔细,每一幅都停留了不短的时间。目光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像在读一封长信。

      他抬起头时,发现许洄游正站在旁边看着他。隔了三四步远,光脚踩在地砖上,指节蜷在一起。青色的瞳孔里有什么在晃动,然后很快恢复平静。

      宋游珩没做评判。没说"画得很好"也没说"确实太暗了"。他只是蹲下来,指了指那幅雨巷:"这条石板路你用冷灰色铺了两层。第一层偏暖第二层偏冷。是因为那天下了雨起雾了?"

      许洄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宋游珩会注意这个。他看着那幅画,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宋游珩没继续问。站起来走回椅子坐下,重新翻开书。

      许洄游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地板上那片灰暗的画布。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胸腔里有什么缓缓松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那天下了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很久没开口说话了的缘故。"巷子里没有人。我站了很久。"

      宋游珩翻书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继续翻过去。没抬头。

      "……然后呢?"

      许洄游沉默了很久。看着那幅雨巷,目光落在石板路的水光上。

      "……然后我画下来了。画完也不知道为什么画。就是觉得那天的巷子跟我有点像。"

      说完他立刻抿紧了嘴,像后悔了。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缩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方向稍微偏了一点——不是完全背对房间了。

      宋游珩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从包里摸出那袋软糖撕了个小口放床头柜上。

      "想吃自己拿。"

      那天晚上许洄游喝了小半碗粥,又伸手够了一颗软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蜂蜜和柠檬的味道。他侧躺着,觉得胸口那个沉甸甸的东西好像浮起来了一点。

      第三天,雨停了。

      清晨天边露出一小片淡蓝晴空。阳光从云缝斜斜漏下来,落在雨后的庭院里。窗帘缝隙里流进来的光线比前两天都亮,在地板上铺开一块暖融融的方形亮斑。

      许洄游醒得很早。他睁眼正好看见那一小块阳光落在床尾的被子上。金色的,柔软的。

      他把目光慢慢移向窗边。宋游珩蜷在沙发上,薄毯滑到腰际,头歪向一边枕着毛衣。呼吸平缓,下颌冒出一层淡青胡茬,眼下有暗色。眉头微微蹙着。

      喵喵蹲在床头柜上,感应灯亮了一盏。发现许洄游醒了立刻转过来压低电子音:"小鱼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粥还是热的——"

      许洄游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喵喵立刻噤声,灯快速闪了两下表示收到。

      许洄游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这回不凉了。阳光刚好落在他脚背上,暖的。他慢慢走到窗边。没拉窗帘,只是站在那道缝隙前微微侧过身,让光落在半边脸上。浅色睫毛在光线里几乎变透明了。他闭上眼。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地板上铺开的那些画。灰暗的色调在阳光照进来之后似乎没那么沉了。涅瓦河那幅被光照到边缘一角,云层底下那道暗红色忽然显出近似乎旧绸缎的光泽。

      他蹲下来伸手把那幅画轻轻转了个角度。让更多的光落在上面。

      宋游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安静坐在沙发上没出声。看着蹲在阳光里正小心转动画布的那个白色头发少年。晨光落在他蓬松的发顶。

      过了一会许洄游开口了。声音还是轻,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比前两天稳了。

      "那天在涅瓦河边,其实没有画面上那么冷。"

      宋游珩没动。他知道许洄游是在跟画说话。

      "风很大。但太阳被云遮住之前那几分钟,河面是亮的。"许洄游继续说,"灰蓝色的底上浮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我想画那个。可画着画着云就过来了。剩下的全是灰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沿着画布边缘慢慢摸过去。"后来我每次看这幅画,只记得最后那个灰的样子了。前面那一小会儿亮起来的,我画不出来。"

      他蹲在画布前面。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宋游珩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没说话,伸出手指着画面上那道暗红色光带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淡金色痕迹,藏在灰蓝和暗红之间。

      "你画出来了。"

      许洄游顺着他指尖看过去。那里确实有一点暖金色的残留,叠色的时候无意间留下的。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眶忽然不受控地热了。眨了几下眼睛,一滴泪从睫毛根滑下来落在画布边缘,洇开一个深色圆点。

      他飞快用手背抹了把脸,偏过头。但宋游珩已经看见了。他把纸巾盒不动声色推近了一点,依然蹲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许洄游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走。"

      "不急。我今天没排班。"

      "……你排不排班跟我没关系。"

      "嗯。"宋游珩应了一声,"那我坐一会儿。"

      许洄游蹲在原地没动,手指还搭在画布边缘。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浅金色的轮廓光里。

      他轻声说,声音小得像对膝盖说话:"……其实我就是不想再画那些假的了。"

      宋游珩安静听。

      "可他们不要真的。"许洄游声音变轻,尾音发颤,"他们只喜欢亮的暖的好看的。我画的那些太灰了。没人想看。"

      宋游珩偏过头看着他。少年侧脸在阳光里很单薄,眼眶还泛红,青色的瞳孔蒙着湿润的水光。但他脊背没弯下去。白色发梢被风轻轻晃动,指尖扣着那一点点淡金色的颜料边缘。

      "可你刚才说过,"宋游珩开口,语速很慢,"涅瓦河黄昏的前几分钟河面是亮的。"

      许洄游没回答。

      "亮过,然后被云遮住了。不代表那段亮不存在。你画下来了。能记住的东西就是真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评审不喜欢是他们的事。你画出来了画就在这儿。等到有人能看懂那天,它就在这儿等着。"

      许洄游蹲在画布前面半天没动。阳光从窗台移到他膝盖上,又慢慢移到他攥着画布边缘的手指上。他垂下眼看着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指节上。

      暖的。

      他吸了一下鼻子,松开了攥紧的手指,轻轻把画布卷了起来。动作仔细,像怕碰碎什么。卷好放进画筒拧紧盖子靠在墙边。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帘旁边,伸手把那道拉了好几天的布料扯开。窗帘滑向两边哗啦一声。外面的光涌了进来——雨后早晨的天是浅浅的蓝,阳光明晃晃照进房间,把地板上剩下几幅画全照亮了。灰暗的调子忽然显出了细微层次。冷灰里有极淡紫色,暗蓝里藏着一点点青绿。全都是他用心调过画上去的。

      许洄游站在窗前眯着眼迎着光。太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天光了,眼睛有点刺但他没躲。阳光落在他脸上头发上摊开的画布上。

      喵喵发出细小电子音从充电桩上弹起来滑到窗边。"太好啦终于亮啦!小鱼你拉窗帘啦!我去开条缝好不好外面空气新鲜——"

      许洄游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短,像风在水面上的涟漪。

      宋游珩靠在身后柜子上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的背影。白色头发在光线里泛柔和的光泽,肩膀线条松了很多。他看了几秒,转身把毛衣展开穿回去,往自己口袋里揣了颗软糖。

      "……三天了。"

      他弯起嘴角没让人看见。

      许洄游站了一会转过身来看着宋游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出声。只是走过去在软糖旁边停了一下又拿了一颗。蜂蜜和柠檬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重新走回窗边把窗子推开一小条缝。冷风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间有什么跟着这道凉风一起被撑开了。

      宋游珩没过来打扰。坐在椅子上翻开那本书找到折角那页继续看。偶尔抬眼确认窗边那个白色身影还在那里。

      喵喵蹲在窗台上,金色的感应灯亮着。

      许洄游站在窗边。那幅涅瓦河靠在他脚边的墙上,暗红色的光带在阳光里泛着暖意。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画布边缘那一点淡金色。

      没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摇摇晃晃。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病房里很安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画展被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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