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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儿时趣事 星落成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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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洄游觉得病房里的风越来越沉了。
每天下午走廊尽头的窗户都会被吹得砰砰响。他一开始觉得烦,后来竟然习惯了,甚至觉得那风算半个熟人。宋游珩说要给他弄张加宽折叠画桌。
"你真去搞?"许洄游靠在床头问他,"病房里摆那么大桌子,护士长肯定要说。"
"我跟护士长说了,"宋游珩低头看手机,"她同意了。"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值夜班碰见她,就提了一句。"
许洄游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还真是行动派。"
"不然呢?等你康复了再去画室?那你的草图都要长毛了。"
"本子不会长毛。"
"谁知道呢,医院潮气重。"
桌子隔了两天就送来了。
那天许洄游在睡回笼觉。喵喵蹲在枕头边打盹,听到门响直接弹起来,看到是宋游珩和两个搬桌子的师傅才把毛顺回去。
"轻一点,"宋游珩压低声音跟师傅说,"病人睡着了。"
许洄游其实已经醒了。他面朝墙躺着没动,听见宋游珩指挥师傅摆桌脚,听见他用手敲桌面试稳不稳,听见他拉窗帘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很轻,但他全听见了。他闭着眼睛没睁。
师傅们走了之后宋游珩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你拍什么?"许洄游翻身看他。
宋游珩被他突然说话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拍张纪念照。新桌子,啥也没放,多干净。"
许洄游看了一眼屏幕,确实干净。"等我起来再弄。"
"不急。你再睡会儿。"
但许洄游没再睡。他又躺了一会儿,听见宋游珩去洗手间洗手,听见他倒水,听见他把床头柜上翻乱的画册重新摞好。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看见宋游珩把窗台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
"你那盆花都快被你转死了。"许洄游说。
"绿萝喜欢光,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懂。"
"我查过资料了。绿萝确实喜欢散射光。"
许洄游没再跟他争。他盯着宋游珩把绿萝摆弄了半天,最后终于满意了,才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你后来是怎么让手不抖的?"许洄游忽然问。
宋游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次的事。他靠进椅背想了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练。模型上练,动物上练,后来跟着上手术台当助手,从最简单的开始。缝了几百针就好多了。"
"几百针?"
"可能不止。我自己买了套练习工具,晚上在宿舍对着灯缝。缝完拆掉再缝,手指上全是泡。破了又长长又破,结了茧就不疼了。"
他说得很随便。但许洄游知道那种天天对着东西练的滋味。
"……我画画也会把手磨出茧。"
宋游珩笑了一下:"那咱俩扯平了。"
"扯什么平。你是给人动手术的,我画的又不能救命。"
"谁说不能救命。"宋游珩说,"我累的时候看你的画能缓口气。这不算救?"
许洄游不说话了。他把被子拉上来一点,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宋游珩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橘皮撕开的时候一股清香味散出来。
"你吃橘子怎么这么慢。"许洄游说。
"我剥得干净。不像有些人连橘络一起吃。"
"橘络也能吃。"
"苦。"
"苦能败火。"
"你一个画画的还懂败火。"
"我懂的多着呢。"
宋游珩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橘子瓣上的白丝被撕得干干净净。许洄游接过来吃了一瓣。甜的。
"你那个本子后面还有空页吗?"宋游珩问。
"有。"
"那以后想画夜晚就画夜晚。这一页你想画夕阳就继续画夕阳。不用非得换。"
许洄游咬了口橘子嚼了半天。"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知道该做但不敢做。也不是怕做不好,是怕做好了之后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宋游珩想了想。"有啊。我第一次单独主刀前一天晚上,坐在值班室把手术流程在脑子里过了四十六遍——我数过,真是四十六遍。每一遍都完美。但我就是不敢睡觉,怕一闭眼那些流程就断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爷爷给我打了个电话,就问了一句'手还抖不抖'。我说不抖了。他说那去睡觉吧,就挂了。我睡了六个小时,第二天手术还行。"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也是医生。外科的。干了四十多年。"
许洄游又吃了瓣橘子。"那你爸妈呢?"
"我妈是护士。我爸开诊所的。一家子都在医院里泡着。"
"那你怎么还想当医生。不腻吗。"
宋游珩认真想了下。"小时候不想。后来看我妈半夜接到电话就赶去医院,看我爸给病人开药,看我爷爷在手术室门口等家属签字……看多了就觉得,好像也没别的想干的。"
许洄游没说话。他把橘皮收进纸巾里包好。
喵喵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画桌前仰着脑袋看速写本。"你在画什么?"
"没画什么。停了好几天了。"
"为什么停了?"
"不知道。就是画不下去。"
喵喵歪着脑袋。"要不然你先画颗星星试试?就一颗。画在角落里,不用管河是黑的还是橘的。"
"一颗星星?"
"嗯。很小的那种。画完了想画第二颗就画,不想画就停。"
宋游珩在旁边笑了:"喵喵今天的建议还行。"
"我一直都行,是你选择性忽视。"
"好,你行。你智慧。"
"不用你承认。"
"那你的智慧有没有告诉你,你尾巴上有一撮毛翘起来了?"
喵喵猛地扭头看尾巴。当然,人造毛不会真的翘起来。宋游珩在骗它。它转回头瞪了他一眼,尾巴狠狠甩了一下。
许洄游嘴角动了动。
他拿起铅笔翻开本子,翻到那页断断续续的水纹。浅色的波浪摊在那里,像画到一半就放弃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挪到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五角星。线条很轻,五笔就画完了。
画完之后他停住了。
宋游珩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这颗星星看着像会发光。"
许洄游耳尖有点红。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假装没听见。
那天下午他没再画什么。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窗户玻璃上贴了片梧桐叶,被风紧紧按着。许洄游看了它好一会儿,看它最后被风扯下来飘走了。玻璃上留了一小片水渍,慢慢在空气里干了。
宋游珩坐在旁边翻病历册。他翻得很慢,一页看好久,但时不时往许洄游那边瞟。第三次瞟的时候正好和许洄游的目光撞上。
"你看我干嘛。"许洄游说。
"我看你发呆呢。"宋游珩大大方方地说,"你发呆还挺好看的。"
许洄游把开衫领口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你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说。"
"不是。对男病人这么说会被投诉性骚扰的。"
"那你还说。"
"所以只跟你说啊。"
许洄游瞪了他几秒钟,闷声说了句:"你出去。"
"我还没到交班时间。"
"那你闭嘴。"
"行。"宋游珩干脆闭嘴了,但人没走,换了条腿翘着继续翻病历。嘴角挂着一道弯弧。许洄游从领口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宋游珩低头看东西的时候睫毛挺长的,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许洄游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
他重新翻开速写本,看了那颗星星一眼。然后拿起铅笔,在旁边画了第二颗。比第一颗大一点,位置高一点。
画完就合上了本子。
"第三颗星星的位置我给你留着。"宋游珩走之前贴了张便签纸在桌角。他写字的动作不快,一笔一划的。许洄游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他写完贴好,没说话。
宋游珩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早上查完房我给你带牛奶。食堂的热牛奶。"
"不用。"
"我说带就带。"
门关上了。
许洄游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画桌前撕下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第三颗星星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字迹意外地端正。不像平时开病历那种潦草。许洄游看了好几秒,把便签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了羽绒服左边的内袋里。
第二天早上许洄游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子底下压了张新的便签纸。
"第三颗星星的位置我给你留着——昨天写过了。但怕你忘了,再写一遍。"
许洄游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很短的气音,像碎掉的气泡。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
喵喵从充电桩上睁了一只眼。"你笑了。"
"没有。"
"我录音了。"
"你删掉。"
"永久文件夹。删不了。"
许洄游懒得跟它计较。他坐到画桌前翻开速写本,在第二颗星星右上方画了第三颗。比前两颗都小。线很轻。
然后他端着牛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天是浅灰色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变成一束一束的细线。
宋游珩查完房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桌角便签被撕走了。第二眼看到许洄游站在窗边喝牛奶。第三眼才看到速写本上多出来的第三颗星星。
他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页纸。"画完了?"
"嗯。"
"三颗了。"
"嗯。"
宋游珩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橘子放在调色盘旁边。"今天的小一点,但皮薄。"
许洄游没回头看橘子。"你每天都带橘子。病房里都快成水果摊了。"
"那改天带苹果。"
"……不用。"
"苹果也挺好的。我明天带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你吃你自己的。"
"那不行。一起吃才有意思。"
许洄游把牛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每天跑来跑去不累吗。"
宋游珩靠在窗边想了下。"还好。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上班。习惯来你这儿。习惯给你带橘子带牛奶。习惯了就不觉得累。"
许洄游没接话。窗外的光束已经移走了,移到更远的楼顶上去了。他转过身靠着窗台。
"我今天想画点别的。"他说。
"画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画点什么。不是涅瓦河。"
宋游珩点点头。"那画吧。我在这儿不影响你吧?"
"你说话就影响。不说话就不影响。"
"那我闭嘴。"
宋游珩拉了把椅子坐到角落里,真的不说话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估计在看什么资料。但他坐在那里存在感很强,许洄游能感觉到他在。
许洄游坐回画桌前翻开新的一页。空白的纸面。他握着铅笔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方一直没落下去。
"你犹豫什么呢。"喵喵趴在充电桩上问。
"不知道画什么。"
"随便画。又没人要你画得多好。"
"你说得倒轻巧。"
"我本来就轻巧。我又不用画画。"
许洄游把笔放下。"你一台机器猫懂什么。"
"我的知识库里有一整套艺术理论。"
"那你用艺术理论告诉我画什么。"
"画你窗台上那盆绿萝。"
"绿萝有什么好画的。"
"那画你那三颗星星。"
"画过了。"
"画第四颗。"
"不想画。"
"那你到底想画什么。"
"不知道。"
许洄游有点烦。他把笔搁在桌上,拿起宋游珩给的橘子剥皮。皮薄,好剥。他把一瓣橘子塞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上散开。
宋游珩在角落里开口了。"要不你画我?"
许洄游差点被橘子呛到。"画你干嘛。"
"活人在你面前,现成的模特。"
"你又不是不会动。模特得坐稳。"
"我可以坐稳。我在这儿坐一个小时都行。"
许洄游看了他一眼。"不用。"
"那画你杯子里的牛奶。"
"一杯牛奶有什么好画的。"
"你画涅瓦河也不止画河啊。总得画点别的吧。"
许洄游愣了一下。宋游珩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但好像又有点道理。他重新拿起铅笔。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个圆,然后又画了个圆。两个杯子。
"你就画这个?"喵喵凑过来看了一眼。
"嗯。"
"两个圈?"
"杯子。"
"像两个圈。"
"你闭嘴。"
许洄游在那个圆上面加了条弧线当杯口,又加了点阴影。看上去确实像个杯子了。他又画第二个,比第一个小一点,放在旁边。
宋游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了。"你画的是杯子?"
"嗯。"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嗯。"
"大的给我的?"
许洄游回头瞪他。"你管我画给谁。"
"我没管。我就是问一下。"
许洄游又低头画了几笔。把两个杯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大的在左,小的在右。杯口朝上。他在杯子旁边又画了一小片椭圆,看着像橘子。
"你还真画橘子。"宋游珩说。
"不行?"
"行。你画什么都行。"
许洄游没理他。他把橘子画完,又加了几道弧线表示橘皮的纹路。画完他自己看了看。挺幼稚的,像小学生美术课的作品。但他没撕掉。
"这一页留着吧。"他说。
"当然留着。"宋游珩说。
许洄游把本子合上放到一边。"你今天不忙?"
"还行。上午查完房了。下午一台小手术,不着急。"
"那你在这儿坐着干嘛。不回去准备?"
"准备过了。你的速写本给我看看。"
"不给。"
"我看你那颗星星。"
"你看过了。"
"第三颗我没仔细看。"
许洄游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给他。宋游珩接过去翻到那页。三颗星星和两条杯子画都摊在纸面上。他看着第三颗星星看了好一会儿。
"画第三颗的时候手没抖。"他说。
"画星星又不用多稳。"
"那也不一定。有的人画线都哆嗦。"
许洄游没接话。他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又喝了一口。
宋游珩把本子还给他。"你以前在圣彼得堡画涅瓦河的时候,一般一天画多久?"
"不固定。有时候画一整天。有时候画两笔就收摊了。"
"那画完心情好?"
许洄游想了下。"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画画这事不一定。画着画着就忘记心情好不好了。"
"那不就行了。"宋游珩说,"你就画呗。不用想那么多。"
"你说得简单。"
"我没说简单。我是说,不用想那么多。"
"这不是一码事?"
"不是。"宋游珩说,"简单和不用想那么多,不一样。"
许洄游看着他,等他解释。
宋游珩想了下。"比如说做手术。每台手术都复杂。但我不能想那么多。想了就下不了刀。我就按流程走。该切就切,该缝就缝。想多了反而坏事。你画画也是。你画就行了。画完再说。"
许洄游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你做完手术呢?"他问,"做完之后怎么弄。"
"做完就做完了。洗手,写记录,去吃饭。该干嘛干嘛。"
"不会想那些……万一没做好的事?"
"想啊。怎么不想。但想了也没用。下次再做好的。只能这样。"
许洄游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铅笔灰。
"那你手抖那阵子,是怎么过的?"他问。
宋游珩靠在窗台上,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就那么过的。白天上班,晚上回去练缝合。练到眼睛发花。第二天继续上班。"
"不累?"
"累。但那时候不练不行。不做手术我干不了别的。你知道那种感觉吧。"
许洄游知道。
那种感觉他太知道了。在圣彼得堡的那些冬天,天不到四点就黑了,他一个人站在涅瓦河边,手指冻得发僵还是把画板支在那里。不画不行。不画他不知道该干嘛。
"嗯。"他说。
"那就行了。"宋游珩说,"你明白就行。"
许洄游把本子翻到空白页,又拿起笔。"你别说话了。我画一会儿。"
"好。"
宋游珩真的不说话了。他坐到窗台边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许洄游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一眼宋游珩。他低头在看什么东西,侧脸对着这边,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许洄游低头在纸上画了几笔。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又画了几笔。他没说自己在画什么。宋游珩也没问。
画了大概二十分钟,许洄游停笔了。
"行了。"他说。
"画完了?"
"嗯。"
"画的什么?"
"你自己看。"
宋游珩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了个人坐在窗台上,低头看书的样子。线条很简单,几笔就勾勒完了。但能看出来坐姿,能看出来是侧脸。能看出来是宋游珩。
"……这是我?"宋游珩问。
"不像?"
"像。"宋游珩盯着看了一会儿,"但你怎么把我画这么瘦。"
"你本来就瘦。"
"我哪儿瘦了。"
"你看看你手腕。白大褂袖子都空荡荡的。"
宋游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是衣服大了。"
"那就是你瘦。"
"行吧。你说瘦就瘦。"
宋游珩把本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张送给我行不行?"
许洄游愣了一下。"你要这干嘛。"
"留纪念啊。你画的我。"
"画得不好。"
"我觉得挺好。你给我我就收着。"
许洄游犹豫了几秒钟。"那撕下来给你。"
"别撕。"宋游珩说,"撕了边上就毛了。回头我复印一张。"
"复印干嘛。你要的话就给你。"
"那等你画完了再说。这一页你先留着。"
宋游珩把本子放回桌上。许洄游看着他那张画的侧脸,忽然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他重新拿起来看了看。
"我忘了画你耳朵了。"他说。
宋游珩摸了摸自己耳朵。"我耳朵在这儿呢。"
"我知道。我画漏了。"
"那补上。"
许洄游拿起笔在侧脸旁边加了个耳朵的轮廓。然后又看了看。"行。现在像了。"
"加了耳朵就像了?"
"对。之前像没长耳朵的。"
"……你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我没夸你。"
"那你画我干嘛。"
"谁画你就是夸你。"
"那不行。"宋游珩说,"你画我就是夸我。我单方面宣布。"
许洄游把本子合上。"你回你科室去。我要休息了。"
"才十一点。"
"我困了。"
"你刚起床没多久。"
"我回笼觉。"
"你那是懒觉。"
"你管我。"
宋游珩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我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想吃什么水果?"
"不吃。"
"橘子还是苹果?"
"不吃。"
"那我带葡萄。"
"你听不懂人话?"
"听懂了。但我不执行。"
门关上了。许洄游靠着椅背盯着关上的门板看了几秒。喵喵从充电桩上抬起头。
"你刚才画他的时候,手没抖。"喵喵说。
"我手本来就不抖。"
"上次画波浪的时候抖了。我检测到了。手腕肌肉有细微颤动。"
"你一台机器猫检测这个干嘛。"
"我的职能范围包括生理状态监测。"
许洄游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摊开在桌面上,稳稳的。
"……刚才真的没抖?"
"没有。很稳。"
许洄游把本子又翻开了。他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宋游珩的侧脸。确实,线条挺流畅的,一笔下来的。他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奇怪。画别人的时候反而不抖了。
下午宋游珩做完手术又过来了。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有一点汗,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上。
"手术做完了?"许洄游问。
"嗯。小手术。不到一小时。"
"那你怎么出汗了。"
"手术室空调温度高。还有穿手术服闷的。"
宋游珩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累?"许洄游问。
"还行。今天这台比预想中复杂一点。多缝了几针。"
许洄游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宋游珩搭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叉着,指节微微泛白。宋游珩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松开了。
"你在看我手?"
"谁看你了。我看窗户。"
"窗户在我对面。"
"我不能看窗户?"
"能。"宋游珩笑了,"你看什么都行。你看我手也行。"
"我不看。"
"那你看窗户吧。"
许洄游把目光从宋游珩手上移开。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宋游珩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圆润的弧度贴着指尖。
"你指甲剪得挺勤。"许洄游说。
"医生嘛。指甲不能留长。怕划伤病人。"
"你以前也这样?"
"以前?什么时候?"
"就你手抖的那阵子。"
宋游珩想了想。"那阵子剪得更勤。没事就剪。剪到短得不能再短。好像把指甲剪干净了手就能稳似的。"
"有用?"
"没有。"宋游珩笑了,"但我不剪就难受。总得做点什么吧。"
"嗯。总得做点什么。"
许洄游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甲留得不算长,但也绝对算不上短。画画的人指甲太长容易戳破纸,但太短了也不行。他摸到左手食指内侧那块茧。硬邦邦的一小块。
"你在摸什么?"宋游珩问。
"茧。"
"画画的茧?"
"嗯。小时候握笔姿势不对磨出来的。后来改过来了,但茧没消掉。"
宋游珩伸出手。"给我看看。"
许洄游犹豫了一下,把左手伸过去。宋游珩握着他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那块茧。手指肚上传过来一点温度。
"挺硬的。"宋游珩说。
"磨了好多年了。"
"我手上也有茧。"宋游珩把右手摊开,掌心朝着许洄游。虎口和食指根部的皮肤硬硬的,有点泛白。
"你那是拿持针器磨的?"
"嗯。捏久了就这样。刚开始磨出水泡,后来变茧了就不疼了。"
许洄游低头看着那只手掌。他第一次这么近看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掌纹挺深的,手指根部有薄薄一层茧。他忽然想,这双手拿刀拿针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在他看不见的手术室里,这道掌纹被手术手套紧紧贴住,指尖隔着薄薄的乳胶触碰着人体组织的温度和质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大概跟他握着画笔触碰画纸时有点像。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距离。同样的只有自己知道轻重。
"行了。"许洄游把手收回来。
"你手挺凉的。"宋游珩说。
"病房空调冷。"
"回头我跟护士长说温度调高一点。"
"不用。调高了闷。"
"那你多穿件衣服。"
"你管我穿不穿。"
"穿不穿随便你。冷的是你自己。"
许洄游把开衫领口拢了拢。宋游珩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许洄游说。
"笑你嘴上说不用,动作倒是挺诚实。"
许洄游没搭理他。他把本子翻开到刚才那页,又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侧脸。然后拿起笔在旁边添了几笔。
"你画什么呢?"宋游珩问。
"画点背景。"
"什么背景?"
许洄游没吭声。他画了几道横线在人物身后,看起来像窗户。又在窗户上画了一小片梧桐叶。叶子贴在玻璃上的样子。
"你还画了叶子?"宋游珩凑过来看。
"嗯。"
"昨天的梧桐叶?"
"嗯。"
"你记得挺清楚。"
许洄游不说话。他知道自己记得清楚。那片叶子贴在玻璃上的姿势,被风按扁的样子,边缘有一点卷。最后被风扯下来的时候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水痕。
宋游珩没再追问。他往后靠了靠,安静地看着许洄游补完那些线。
"画完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嗯。"
"给我看看整张。"
许洄游把本子递给他。宋游珩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许洄游说。
"我在看。"
"看什么看那么久。"
"看整体。"宋游珩说,"你画的我不光是我。还有窗户和叶子。这些放在一起……反正就是挺好看的。"
他说得不太利索。许洄游发现宋游珩好像不太会夸人。每次夸人的时候都结结巴巴的。
"你这夸人跟没夸似的。"他说。
"我本来就不怎么会夸。"
"那你别夸了。"
"不行。画得好看就得夸。"
许洄游把本子拿回来。"你坐着别动了。我再画一张。"
"还要画?"
"嗯。刚那张不满意。"
"哪不满意了。"
"你别管。"
许洄游翻开新的一页。他看了宋游珩一眼,低头在纸上画了几笔。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画了几笔。宋游珩老老实实坐着没动。
"你保持现在这个姿势。"许洄游说。
"我现在什么姿势?"
"就这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别动。"
"好。"
病房里安静下来。铅笔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宋游珩坐了一会儿,忍不住想动。
"你别动。"许洄游说。
"我痒。"
"哪儿痒。"
"鼻尖。"
"忍着。"
"……你以前画模特也这样?"
"模特不会说话。"
"我是活人啊。"
"所以叫你忍着。"
宋游珩忍了三秒钟。"不行了。我挠一下。"他抬手蹭了一下鼻尖。
"你动了。"许洄游说。
"就一下。"
"重来。"
"重来?"
"嗯。重新画。"
宋游珩叹了口气坐回去。"你要求还挺高。"
"画画就是这样。"
"行行行。重来。"
许洄游重新翻了一页。他抬头看了宋游珩一眼,又开始画。这次宋游珩没动,安安静静坐了大概十分钟。
"行了。"许洄游说。
"画完了?"
"嗯。"
宋游珩凑过来看。纸上还是他坐在窗台边上的样子。跟上一张有点像,但表情不太一样。上一张他在低头看书,这张他正看着前面。
"这张我眼睛在看哪儿?"宋游珩问。
"看我这边。"
"所以这张是你在画我,我看着你?"
许洄游不说话了。
宋游珩也没继续问。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这张比上张好。"
"嗯。"
"这张送我?"
"你都拿走。"
"两张都给我?"
"嗯。"
宋游珩小心翼翼地把两页纸从速写本上撕下来。边角撕得不太整齐,有点毛。但他拿着那两张纸的样子挺珍惜的,像拿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回去找个框裱起来。"他说。
"别裱。就两幅速写。"
"那我也裱。挂值班室里。"
"挂值班室干嘛。让别的医生看见笑话你。"
"谁笑话谁。我自己看着高兴。"
许洄游没再拦他。他看宋游珩把两张画放进一个文件夹里,又看了看文件夹里其他东西。有几张纸,好像是什么表格。
"你那文件夹里别的都是什么?"许洄游问。
"病历资料。还有论文草稿。"
"那你把我的画跟病历放一起?"
"怎么了。都是重要的东西。"
许洄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他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那天傍晚宋游珩走的时候,把两张画带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洄游。"明天我带葡萄来。"
"我说了不吃。"
"葡萄是紫色的。你可以画。"
许洄游愣了一下。"……我画葡萄干嘛。"
"你不是不知道画什么吗。画葡萄。"
"水果有什么好画的。"
"那你昨天还画杯子呢。"
许洄游没话说了。宋游珩笑着把门带上了。
许洄游坐在画桌前发了会儿呆。喵喵从充电桩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
"你明天真的画葡萄?"它问。
"不画。"
"那他说带葡萄。"
"他带他的。我画我的。"
"你画什么?"
许洄游想了很久。"不知道。"
"那你要不要画第四颗星星?"
许洄游把速写本翻开到那页。三颗星星还在那里。浅色的波浪铺在纸面上。那条细线从第三颗星星下面延伸出去,小小的,不太显眼。
他拿起笔想画第四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笔了。
"明天再画。"他说。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留到明天。"
"留到明天跟今天画有什么区别?"
许洄游想了想。"留到明天的话,明天就有事做了。"
喵喵歪着脑袋看他。"你今天做了一整天的事。"
"今天的事做完了。"
"那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许洄游把本子合上放回桌角。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从橘红变成灰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上又贴了一片叶子,但这次不是梧桐,是银杏的。小小的扇子形状,边缘有点枯了。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没伸手去碰。让它贴在那里。
宋游珩走后大概过了半小时,护士来送晚饭。许洄游吃了半碗粥,又把饭盒推到一边。喵喵在旁边记录他的进食量。
"你今天吃得比昨天少。"喵喵说。
"我不饿。"
"早饭也没吃多少。"
"早饭喝了牛奶。"
"牛奶不算正经饭。"
"你又不管饭。你只管监测。"
"我是在监测。"
"那你监测出什么了。"
喵喵的金色猫眼闪了闪。"你在想事情。"
许洄游没有否认。
"想什么?"
"没想什么具体的。"
"那就是想什么不具体的。"
许洄游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了,"我之前画涅瓦河的时候,总觉得那条河是活的。它有脾气。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发亮。我画它的时候它就在那儿,我画完了它还在那儿。挺好的。"
"现在呢?"
"现在我不在涅瓦河边。我在这儿。床和桌子和窗户。"
"桌子是新桌子。你之前说挺好的。"
"是好。但我画不了河。"
"你画星星啊。你画了三颗了。"
"星星又不是河。"
"星星在天上,河在地上。但都是你画的。"
许洄游没说话。他把头偏向窗户,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星星也是光。"喵喵说。
"什么?"
"星星也是光。跟河不一样,但也是光。你说过光从很远的地方来落在很近的地方。星星就是这样的。"
许洄游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你怎么记得我说过这个。"
"我的录音模块一直开着。"
"……你关掉。"
"不关。这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是陪我。"
"陪你包括记住你说的话。万一你哪天忘了,我可以提醒你。"
许洄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喵喵的脑袋,人造毛软软的,底下是金属外壳的温度。
"你不用什么都记住。"他说。
"我记不记住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我的数据库就是永久存储。"
"那你记住的东西会越来越多。以后存满了怎么办。"
"存储空间是动态分配的。够用好几十年。"
"那我要是活不了好几十年呢。"
喵喵的金色猫眼亮了一下。"你会的。"
"你怎么知道。"
"宋游珩说的。"
许洄游的手停在喵喵脑袋上。"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你在睡觉的时候,他跟我说的。他以为我关机了。我没关。我听见了。"
许洄游没说话。他的手从喵喵脑袋上滑下来,搭在床沿上。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会好的。还说等你好了带你去吃火锅。说你太瘦了。"
"……他怎么知道我吃火锅。"
"他猜的。他说你画俄罗斯的河,应该喜欢吃热的东西。"
"……他这是什么逻辑。"
"我也不知道。但他是这么说的。"
许洄游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了。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涨起来,不胀,不难受,就是一小片暖意,从心脏的位置慢慢往四周渗。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睡觉了?"喵喵问。
"嗯。"
"你不画画了?"
"明天再说。"
"那第四颗星星——"
"明天画。"
"你说了两个明天了。"
"那就后天。"
许洄游闭上眼睛。过了一小会儿他又睁开了。"喵喵。"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星星关于光的——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数据库里的。"
喵喵的猫眼闪了闪。"数据库里的。有一篇关于视觉艺术的论文,里面提到——"
"行了。"许洄游打断它,"别说了。"
"你不喜欢?"
"不是。你别说了。让我自己想想。"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有道理。"
"有道理吗?"
"……有吧。"
许洄游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他没再睁开。但他在脑海里看见了那三颗星星。右下角的小小的银白色的。还有那条细线,像一条光慢慢流淌过去。
他想象着第四颗星星的样子。还没画出来,但已经在脑子里了。他知道它该在哪个位置,知道它该多大。它比第三颗稍微偏上一点,亮度差不多,线条的力道应该比第三颗稳一点。
他闭着眼把那颗星星在脑子里画了一遍。线条流畅。画完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满足感。
然后他翻了个身,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窗户的响声弄醒的。风又起来了,砰砰砰地撞着窗框。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串紫葡萄,用保鲜膜包着。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早上查房前来过,你还在睡。葡萄放桌上了。洗过了。别放太久。——宋"
许洄游坐起来看着那串葡萄。紫黑色的,上面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刚洗过。他撕开保鲜膜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挺甜的。
他吃完那颗葡萄走到画桌前坐下。翻开速写本。第三颗星星还在那里,旁边空着一小块位置。他拿起铅笔,在第三颗星星的右上方画了第四颗。比第三颗稍微大一点点,线条比之前哪颗都稳。画完他放下笔,盯着那四颗星星看了一会儿。
"画完了?"喵喵问。
"嗯。"
"不是说留到明天吗。"
"今天就是明天。"
许洄游把本子合上。葡萄还放在床头柜上,他走过去又摘了一颗。
"你明天想画什么?"喵喵问。
"不知道。"
"宋游珩说带苹果。"
"他又不是只带苹果。"
"他好像每天都带不一样的水果。"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你知道。"
许洄游嚼着葡萄没说话。葡萄汁在嘴里散开,甜里面带着一点点酸。
"他知道你画东西需要看参照物。"喵喵说,"橘子、葡萄、苹果。都是可以画的。"
许洄游把葡萄籽吐到纸巾里包好。"我不是什么都画。"
"那你画什么?"
"画我想画的。"
"那明天他带苹果来,你画不画?"
许洄游想了一会儿。"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他带的苹果好不好看。"
喵喵的猫眼闪了闪。"苹果好不好看有什么区别。"
"有的苹果颜色均匀,有的苹果有一块红一块黄。有的一块红一块黄的好看。"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许洄游又摘了一颗葡萄。"……我喜欢不均匀的。"
"为什么?"
"不均匀的难画。画好了比均匀的好看。"
喵喵歪着脑袋。"那宋游珩知道你喜欢不均匀的苹果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明天带什么样的。"
"他带什么都行。不画苹果可以画别的。"
"画什么?"
"画他。"
喵喵没再问了。它跳回充电桩上蜷起来,尾巴搭在边缘晃了晃。
许洄游把那串葡萄拿到画桌上,放在调色盘旁边。紫黑色的小果子挤在一起,表面还泛着一点水光。他看了半天,拿起铅笔在新的一页画了个圆。然后画了第二个圆。两个圆靠在一起,他加了几笔表示果梗,又加了一点阴影。
他看着纸上那两个圈,怎么看都像两颗葡萄。
"还行。"他说。
喵喵从充电桩上抬眼看了看。"两个圈。"
"葡萄。"
"像两个圈。"
"你闭嘴。"
许洄游又画了几笔,给葡萄加了高光。两个小点。画完之后看起来稍微像葡萄了一点。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画。"你在画葡萄?"
"嗯。"
"画得挺像的。"
"……谢谢。"
护士换完药走了。许洄游看着纸上那两颗葡萄,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像。但他没撕掉。他把这一页留着。
宋游珩上午查完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红皮的,确实有一块颜色深一块颜色浅。他看见画桌上那串葡萄少了几颗。
"吃了?"他问。
"吃了。"
"甜吗?"
"挺甜的。"
宋游珩把苹果放在葡萄旁边。"今天的。洗过了。"
许洄游看了看那个苹果。红黄相间的,靠近果梗的地方颜色深一点,底部浅一点。不均匀的。
"你挑的?"许洄游问。
"嗯。怎么了?"
"没怎么。"
许洄游拿起苹果翻了个面。背面也有一条浅浅的纹路,从果梗延伸到果底。
"你翻来翻去看什么呢。"宋游珩说。
"看它长什么样。"
"一个苹果还能长什么样。"
"你懂什么。每个苹果都不一样。"
宋游珩笑了。"行。我不懂。你懂。"
许洄游把苹果放回桌上。他翻开速写本到刚才画葡萄那页。
"你画葡萄了?"宋游珩凑过来看。
"嗯。"
"两个圈。"
"那是葡萄。"
"我知道是葡萄。我说看起来像两个圈。"
"你跟你那台机器猫一个德行。"
"喵喵也这么说?"
"嗯。"
"那说明我们眼光一致。"
"你们眼光都不行。"
宋游珩没反驳。他低头看着那页纸。"你画完葡萄画苹果?"
"可能吧。"
"那我坐旁边等你画。"
"你不用上班?"
"上午没事。下午有一台。"
宋游珩拉了把椅子坐到窗边。许洄游拿起那个苹果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桌上。他拿起铅笔在新的一页画了起来。画了几笔,又抬头看看苹果。再画几笔。
宋游珩坐在窗边没出声。他拿出手机在看什么东西,但时不时抬眼看看许洄游。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许洄游停笔了。纸上是一个苹果的轮廓,圆圆的,上面加了几道弧线表示颜色的分布。果梗朝上歪着,旁边还加了一小片叶子。
"画完了?"宋游珩问。
"嗯。"
"我看看。"
许洄游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宋游珩接过去看了几秒。"怎么只有一个?"
"苹果不就一个。"
"你可以画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你带了一个。"
"下次带两个。"
"你每次都带两个。"
"两个好看。"
许洄游拿回本子看了看纸上的苹果。单看确实有点孤单。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小的,靠在大苹果边上。小苹果歪着,跟大的朝着同一个方向。
"现在两个了。"他说。
"这个小的挺好的。"宋游珩说,"像在跟着大的走。"
"一个苹果怎么跟着另一个走。"
"就看起来像。"
许洄游没说话。他加了几笔阴影,让两个苹果看起来前后有点层次。画完了他看着那页纸,又看了看桌子上真的那个苹果。
"我画的跟真的不太像。"他说。
"哪儿不像。"
"真的苹果那纹路我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就画不出来。你画的是你看到的苹果。"
"我看到的就是那个纹路。"
"那你再画一个。把我这个吃了吧。"
许洄游看了他一眼。"……那我吃了。"
"吃吧。洗过了。"
许洄游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脆的,汁水在嘴里漫开,酸甜的。他一边嚼一边看着自己画的那两个苹果。
"画得怎么样?"宋游珩问。
"还行。"
"那就是很好。"
"我说还行。"
"你说还行就是很好。你从来不说好。"
许洄游又咬了一口苹果。没接话。
宋游珩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看那页纸。"这张也送我?"
"你昨天拿了两张了。"
"那这张也拿。"
"你要这么多干嘛。"
"存着。等你以后出名了,这些画就值钱了。"
"一张速写能值什么钱。"
"值不值钱我说了算。"
宋游珩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跟之前的两张放在一起。许洄游看着他把纸放进文件夹里,动作小心翼翼的。
"你那个文件夹快满了。"许洄游说。
"没事。我换个大一点的。"
"你换个大一点的装我的速写?"
"嗯。专门装你的。"
许洄游低头咬苹果,没看他。苹果啃到核的时候他停住了,把核放在纸巾上。
"核留着干嘛?"宋游珩问。
"可以种。"
"病房里怎么种。"
"拿回去种。"
"种哪儿?"
"花盆里。"
宋游珩看着那个苹果核。"你认真的?"
"不认真。"
"那你还留着。"
"想留就留。"
宋游珩没再问。他看了一眼许洄游的手指上沾着的苹果汁,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擦擦。"
许洄游接过来擦了擦手。纸巾上留下一块浅褐色的印子。
"你下午做手术?"许洄游问。
"嗯。三点。"
"做什么的?"
"阑尾。小手术。"
"那你怎么还不去准备。"
"还早。两点半过去就行。"
宋游珩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伸长了。"你除了画星星水果还画什么?"
许洄游想了下。"画过河。画过树。画过房子。"
"人?"
"画得少。"
"为什么?"
"人难画。比例不对就奇怪。"
"那你画我的时候没奇怪。"
"你本来就长那样。没画歪。"
"那就是画得像。"
许洄游没接话。他把速写本翻到画宋游珩侧脸那页。虽然已经被撕走了,但纸面上还留着压痕。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浅浅的印子。
"撕走了你还摸什么。"宋游珩说。
"摸印子。"
"印子有什么好摸的。"
"印子还在。"
宋游珩愣了一下。
许洄游把本子合上了。
"你下午手术做完还过来?"他问。
"看情况。做完不晚就过来。晚的话明天。"
"那你不用天天过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天天来。"
宋游珩笑了。"知道归知道。来不来是另一回事。"
许洄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叶还在落,稀稀拉拉的。风比昨天小了一点。
"明天我想画天空。"许洄游说。
"天空?"
"嗯。你看外面那层云。薄薄的。想画那种云。"
"那明天我带画云的东西。"
"画云要带什么。"
"不知道。我随便说的。"
许洄游看了他一眼。"你有时候挺傻的。"
宋游珩点点头。"我知道。人都有傻的时候。"
"你傻得比别人明显。"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
"我干嘛要了解你。"
"你不用了解。你就画我就行了。"
许洄游把脸别过去。窗外那片云慢慢在移动,从窗框的左边移到右边。
"你该去准备手术了。"他说。
宋游珩看了一眼手机。"才两点。"
"两点也差不多了。"
"那你一个人待着行吗?"
"我天天一个人待着。"
"那不行。以后我不来的时候你得找人说话。"
"我跟喵喵说。"
"跟猫说跟人不一样。"
"你管我跟谁说。"
"管不了。随便提醒一句。"
宋游珩站起来。他把白大褂袖口往下拉了拉。"那我走了。手术完了回来。你晚上想吃什么?"
"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那不行。我给你带。"
"你带的也是食堂的。"
"食堂的也有区别。"
"你别带了。我自己吃。"
宋游珩看了看他。"那带碗粥。你中午吃得少。"
"你看到我中午吃什么了?"
"护士站登记了。"
"……你查我饭卡?"
"不是你饭卡。是护士站的进食记录。我看了一眼。"
"你翻我病历?"
"你病历我天天翻。"
许洄游说不上话。宋游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粥。晚上七点。等着。"
门关上了。
许洄游坐在画桌前,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那两片云。薄薄的,边缘有点散。他画了几条弧线表示云的轮廓,又擦掉重新画。
喵喵从充电桩上抬头。"你又开始画云了?"
"嗯。"
"画得怎么样?"
"不像。"
"不像就接着画。"
许洄游画了擦,擦了画。纸面上灰蒙蒙一片。他停下手,看了看外面的天空。云已经移走了,剩一大片空的蓝色。
"云走了。"他说。
"那你还画吗?"
"画。照记忆画。"
"记忆里的云跟真的一样吗?"
"不一样。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我画的是我想起来的云。不是刚才那片。"
喵喵没再问了。它看着许洄游慢慢在纸上勾出云的轮廓,边缘画得很轻,像随时会散开。
许洄游画完那朵云,在旁边添了几道细线。不知道是光还是风。他看着纸面上那朵云,觉得像又不像。但他没有擦掉。他在这页纸的角落写了个日期。
"你写日期干嘛?"喵喵问。
"记一下。哪天画的。"
"你以前不写。"
"现在开始写。"
许洄游放下笔。床头柜上的苹果核还在,纸巾包着。他看了那个苹果核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