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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发烧 情绪勘测表 ...

  •   徐方惠懒得再听他辩解,看着满脸苍白的许洄游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几个就不能安分点吗?简直快把这里当成游乐场了。”

      宋游珩自知理亏,乖乖闭紧嘴巴不再出声。许洄游已经连翻白眼的力气都耗尽,干脆直接摆烂装死,眼皮沉沉耷拉着,一动不动瘫在病床之上。

      喵喵倒是十分识时务,迈着小碎步踱回充电桩旁边,屁股一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仿佛刚刚上天台淋雨凑热闹跟它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仿佛方才还扒着天台栏杆好奇远眺雨景的并不是自己。

      金属尾巴随意在地面扫了两下,机身指示灯慢悠悠明暗交替,一副事不关己的旁观姿态。

      “……行,下一次别再被我逮到。天台的门我已经换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偷偷溜上去吹风淋雨那档子事。许洄游,这几天老老实实静养,画室那边乱七八糟的琐事我帮你打理。”

      徐方惠转头郑重叮嘱宋游珩,务必盯着许洄游把中药全部喝下,千万不能又找什么花招偷偷倒掉,之前不是没有过药被倒进花坛的前科,她多少心里有数。许洄游身体底子特殊,中药调理周期漫长,私自断药只会让所有治疗进度全部倒退。

      她瞥了一眼床上一动不动装睡的少年,又看了看身旁收敛了玩笑神色的宋游珩,心底清楚这两个人相处模式特殊,一个习惯性封闭自我,一个总习惯用嬉笑掩盖关心,稍有不慎很容易激化情绪。说完这些,她才满心不放心地转身离开病房,关门的时候刻意放轻力度,生怕关门巨响刺激到本就神经敏感的许洄游

      房门轻轻咔哒一声合上。

      宋游珩长长松出一口气,低头望向床上装死躺平的许洄游,大着胆子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微凉的脸颊。少年皮肤过分薄,皮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指尖碰上去是一片微凉,哪怕屋内恒温,他也很难存住体温:“喂,别搁这儿装死,起来喝药了。”

      “……”

      许洄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仅仅偏过脑袋,完全不予理睬。连日淋雨受寒本就透支了本就孱弱的身体,喉咙肿痛、浑身酸痛一层层压在身上,他此刻只想隔绝外界所有声音,什么对话什么治疗全都不想应对。

      宋游珩收回手,端起那一碗黑乎乎的中药,汤药表面还浮着一层淡淡的药膜,温热的药香混着苦涩气味缓缓散开,舀起一勺汤药,语气无可奈何:“再不喝就要放凉了,中药冷掉之后苦味直接翻倍,到时候更遭罪。我知道很苦,但没有别的捷径。”

      “……”许洄游此刻连把眼皮掀开都觉得耗费浑身气力,喉咙却烧灼般难受,沙哑得如同吞过锋利刀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刺痛,费了很大力气,才艰难挤出两个字,“没力气。”

      听见他终于出声,宋游珩低低笑起来,盛着汤药的小勺递到他唇边,动作放得极慢,生怕动作太急呛到状态虚弱的人:“行吧,那我喂你~”

      一旁待机状态还没完全休眠的机器猫喵喵,耳朵微微转动,机械音平铺直叙,毫无起伏地蹦出来一句:“暧昧了。”

      宋游珩额角跳了一下:“臭猫闭嘴,我这是对特殊病人的特殊照顾。来张嘴~哎,没错,真棒!奖励一朵小红花。”

      许洄游嘴角狠狠抽了抽,被迫咽下一口温热、苦涩直冲舌根的药液,药味苦得顺着喉咙往太阳穴钻,舌根一阵阵发麻。用尽仅剩的一丝力气,声音沙哑地骂了一声:“滚。”

      宋游珩趁他嘴唇张开的间隙,又飞快喂进去一口中药,分寸拿捏得很小心,不会灌得太急:“脾气还挺大。好了不逗你,省得等会儿把喉咙直接喊破,之后连喝水都疼。”

      一勺接着一勺,磕磕绊绊总算把整碗中药全部喝完。一碗汤药分量不轻,喝下之后许洄游呼吸都微微加重。宋游珩拿出纸巾,替眉头紧紧皱起的许洄游擦干净唇角残留的药渍,又端过温水,小口小口喂他喝下,冲淡口腔里久久散不去的药味。

      “忍一忍,现在不能吃糖,你的咽喉炎症还很重,甜食会加重发炎。薄荷糖也不行,会刺激咽喉黏膜。”

      许洄游没有应声,喝完温水之后,近乎绝望地闭上双眼。他本身体质一向很差,再加上之前长期饮食不规律、营养不良,但凡染上小病,整个人便浑身酸软酸痛,沉重的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到骨头缝里,连指尖都懒得挪动半分。

      白化病本就让他耐受度远低于普通人,皮肤畏惧强光,内脏的抗风险能力也比常人更弱,一场突如其来的淋雨,足够把他直接拖垮。

      在住进这家医院之前,很多时候身体难受,他都是一个人硬扛过去。安静待在自己的画室,拉严厚重遮光窗帘,蜷缩在沙发上面,不向任何人诉说不适。长久独处已经刻进他的习惯,向别人示弱、接受他人照料,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局促不安。

      只要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都要接受宋游珩这种“特殊照顾”,一会儿调侃一会儿哄劝,还要被喵喵时不时插一句阴阳怪气吐槽,许洄游内心只想两眼一黑,原地直接与世隔绝。

      宋游珩望着他惨白毫无血色的面庞,一双青色眼眸空洞无神,怔怔盯着天花板,心底悄悄沉下来,不由得暗自担忧。
      不会吧,这祖宗该不会高功能抑郁发作了。

      他接触过很多心理状态复杂的病患,许洄游属于最让人放不下心的一类。外表安静克制,很少大哭大闹,痛苦全部向内消化,外人很难察觉他情绪已经濒临临界点。很多伤害不会激烈爆发,只会悄无声息消耗掉一个人的全部精力。

      口袋里的手机接二连三震动起来,工作来电如同浪潮一般源源不断涌进来。医院这边还有一堆待处理事务,会诊通知、病例报告一堆事情堆在他的办公桌上。

      他伸手将窗帘拉拢,隔绝外面阴雨沉沉的天光,拿起已经只剩药渣的空碗,又把一张情绪观测评估表平整摆放在床头桌边,笔尖一并放好。尽量放轻脚步,默默离开病房,不去打扰此刻虚弱不堪的人。出门前还回头望了病床一眼,确认少年安稳躺着,才轻轻带上房门。

      最近这段日子,闹出来的乱子确实太多了。
      房门关上,脚步声由近渐远,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不断落下的雨声。雨水敲打玻璃窗,细密连绵,混着远处走廊隐约传来护士推车滚轮轻微滚动声响。

      许洄游听清楚所有动静消失之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连日积攒的疲惫席卷上来,缓缓合上眼皮,坠入睡梦之中。

      梦境依旧混乱不堪。

      无数重叠交错的人影来回晃动,红与漆黑交织闪烁的灯光不停旋转,刺耳嘈杂的喧闹声层层包裹过来,一群人将他团团围困在中央。一张张脸上挂着扭曲丑陋的笑意。

      那些人的面容被潜意识刻意模糊处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张张不停咧开大笑的嘴,不断扭曲、融化,搅成巨大的黑色漩涡。阵阵笑声蜕变成尖锐刺耳的噪音,无休止的耳鸣在耳膜里面疯狂炸开。

      他想跑,双脚却像钉死在冰冷的地面,分毫移动不得,无论怎样用力挣扎,四肢全都沉重僵硬。

      他想要呼喊求救,喉咙却死死卡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四周只有无休止的嘲弄,一层一层往身上碾压。

      窗外真实世界的雨声层层叠叠,试图掩盖梦境里令人窒息的声响。到最后,整片世界骤然归于白茫茫的空白,一道微弱、颤抖的声音反复在虚空回荡

      “救救我。”
      他猛地骤然惊醒。

      脸颊烧得滚烫,潮湿的发丝黏糊糊贴在额角,冷汗浸透身上的病号服布料,后背一片冰凉潮湿。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无比艰难,周遭的空气仿佛融化的糖浆,粘稠厚重,死死压迫住胸腔。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呼喊,只能断断续续溢出几声破碎、难听的“啊……啊……”

      胸口一阵阵发闷,噩梦残留下来的恐惧死死攥住心脏。明明已经清醒,可是梦里那股被人群包围、无处逃跑的窒息感并没有随之消散。

      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发抖,他下意识想要坐起身,浑身酸软无力,稍微一动,脑袋便一阵眩晕,又重重摔回枕头上。心跳快得过分,胸腔咚咚作响,仿佛心脏要冲破肋骨跳出来。

      窗外雨势依旧,雨点拍打玻璃窗,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病房灯光调至昏暗,屋子里空荡荡,宋游珩已经离开,喵喵安安静静蹲在充电桩上,指示灯一闪一闪淡绿色微光,处于半休眠状态,并没有察觉到他此刻状态不对。

      走廊远处偶尔飘过模糊人声,隔着厚厚的门板变得朦朦胧胧,落在耳中,竟然和梦里嘈杂的哄笑声隐隐重叠,让他神经再次绷紧。

      许洄游大口大口喘息,努力想要平复慌乱的呼吸。每一次吸气,喉咙都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噩梦碎片还在脑海不停闪回,那些看不清样貌的人影,尖锐刺耳的哄笑,一遍一遍盘旋不散。

      明明理智清楚那只是梦境,但是生理层面的恐惧真实无比,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蔓延。

      他偏过头看向床头柜那张宋游珩留下的情绪勘测表格,A4纸平摊在桌面,上面印着一堆选择题,询问睡眠质量、情绪状态、是否出现恐慌、是否产生消极念头。选项划分得清清楚楚:完全没有、偶尔、中等、频繁。

      一套标准化心理评估量表,无数精神科室反复使用。
      许洄游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心底默默吐槽。

      就算填了又能怎么样,纸上勾勾画画几个选项,真的可以把埋在骨头深处的东西写出来吗。
      那些沉在记忆底层的感受,又怎么能用寥寥几个选项简单概括。那些扎根多年的阴影,不是几个勾选框就能够丈量。

      身体还在隐隐发颤,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他抬手,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冷汗,冰凉的皮肤接触到温热的手背,一阵哆嗦。很想倒一杯水,可是浑身软绵绵,连撑起上半身都格外费力。
      中药残留的苦味还盘踞在口腔,挥之不去。舌尖依旧残留苦涩,提醒他刚刚喝下的汤药。

      方才被宋游珩喂药时升起那点微不足道的别扭,此刻全部被噩梦带来的恐慌吞噬干净。
      他不喜欢这种不受自己掌控的身体,讨厌突如其来袭来的恐慌发作,更讨厌自己这副弱不禁风,一点风雨就垮掉的模样。白化病带来光敏、体质孱弱已经足够麻烦,埋藏心底的创伤还时不时闯入睡梦,搅碎每一次安眠。

      很多个夜晚,他都是这样,在冷汗与心悸之中硬生生熬到天光破晓。从前独自居住的时候,发作之后没有人过问,他就自己慢慢调整呼吸,等到情绪平复,再起身倒一杯温水,坐在漆黑画室里静静等到天亮。早已习惯独自消化全部汹涌翻涌的情绪。

      他试着缓慢深呼吸,模仿从前自己独自平复情绪的办法。吸气四秒,屏住,再缓缓吐出去。重复好几次,胸腔里那种快要窒息的压迫感稍稍缓和了一丝,但是心脏依旧砰砰狂跳,太阳穴突突地胀痛,一阵阵钝痛敲打头骨。

      喵喵被开宋游珩开了专业模式,忽然轻轻嗡了一声,充电指示灯亮度变化,内部程序结束休眠,它从半休眠模式苏醒过来。圆溜溜金色猫眼转向病床,机器小短腿迈开,哒哒哒走到床边,橡胶脚垫踩在地板,发出细碎轻微声响。

      它没有看见许洄游刚刚从噩梦里挣扎惊醒的狼狈,传感器只能捕捉到心率数值异常飙升,机械声音照常轻快响起:“小鱼,检测到你的心率异常升高,系统提示,建议你完成情绪评估问卷。宋医生交代,如果醒来,请记得填表。”

      许洄游现在一点都不想面对问卷。他嗓子依旧嘶哑,气息不稳,只能用气音低声吐出:“别吵。”

      喵喵内置程序认死理,脑袋歪了歪,专业模式的逻辑不会读懂人类低落的情绪,只会严格执行预设指令:“拒绝填写会被同步反馈给宋游珩医生。是否确认拒绝提交今日情绪记录?确认之后宋医生将会收到提醒消息。”

      许洄游:“……”

      好家伙,这哪里是专业模式啊,这分明就是安插在病房里面24小时在线的告密小卧底。

      他算是彻底体会宋游珩之前说的,这只猫程序哪里写跑偏了。调皮是次要,打小报告才是天赋点直接点满。

      一想到宋游珩忙完手上一堆工作,手机弹出消息提示:【患者拒绝填写情绪量表】,说不定会放下手头工作匆匆赶回病房,又要一番嘘寒问暖。许洄游顿时一阵头大。他此刻浑身难受,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宋游珩一连串关心盘问。

      被人看见自己崩溃之后脆弱不堪的模样,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本能抗拒。他不愿意把自己千疮百孔的内里摊开展示给任何人观赏,哪怕对方本意是善意。

      他艰难伸出手臂,指尖颤巍巍抓住桌边的笔,把那张表格拽过来。视线还有一点点发虚,手微微晃动,好多选项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勾选。

      睡眠质量?极差。
      内心压抑程度?很高。
      是否有惊恐发作?刚刚,就是现在。

      可是他不愿意把全部真实状态赤裸裸摊开在纸上,摊到宋游珩眼前。许洄游握着笔停顿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犹豫许久,最后大部分选项全部勾选中等程度,只在睡眠那一栏,老老实实勾选最差一档。草草签好名字,把笔扔回桌面,把表单推远一点,不想再看见这张纸。

      喵喵扫描识别到表格完成,扫描红光在纸面快速扫过,满意地喵了一声:“提交成功!很棒小鱼,奖励虚拟小鱼干一份,仅本机可见,无法实体领取。”

      许洄游闭着眼睛,内心无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虚拟小鱼干,大可不必。

      雨声还在持续不断。屋子里安静下来,恐慌的峰值慢慢退下去,但是后遗症依旧留存,浑身疲惫,神经紧绷,根本不敢再次闭眼入睡。
      只要合上双眼,梦境里那团旋转黑色漩涡仿佛马上又要卷过来。他太清楚,一旦睡着,那些梦魇会再一次将他拖拽进去。身体明明已经透支到极限,精神却高度警惕,如同一只受惊之后不敢入眠的野兽。

      他干脆睁着眼睛,望向被窗帘遮挡住的窗户,听外面雨水连绵声响。厚重窗帘缝隙漏进一丝微弱冷白的天光,阴雨天气的光线柔和,不会刺伤他的眼睛。
      脑海不受控制,开始回想刚刚天台淋雨,宋游珩握住自己手掌的温度,方才喂药的时候戏谑温柔的语调。

      宋游珩这个人很矛盾。

      时而吊儿郎当爱开玩笑,拿他打趣逗弄;转眼之间,又细致留意他身体每一处细微变化,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许洄游分不清这份关心,仅仅只是医生对待病人的职业本分,还是掺杂别的什么东西。
      在过往的人生里,真诚的关切对他而言,实在太过稀缺。大部分人对待他,或是同情怜悯,或是好奇打量,很少有人可以平等对待,一边玩笑打闹一边认真顾及他脆弱的身心。

      长久以来,他习惯凡事全部自己扛,不习惯别人过分靠近自己,更不习惯别人对自己释放善意。每一份好意落在身上,都会让他隐隐不安,下意识想要后退拉开距离,生怕这份温暖只是短暂虚幻,转瞬就会消失殆尽。
      他见过太多转瞬即逝的温柔,最后全部化作落空。于是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去接纳。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并不是宋游珩,是护士巡房。
      脚步由远到近,在门口短暂停留,核对病房编号,随后继续走远。橡胶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缓缓消散在长廊尽头。

      许洄游静静躺着,冷汗慢慢收干,湿掉的病号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想要更换衣服,自己却没有力气起身按呼叫铃。他懒得呼叫护士,只能硬扛这份冰凉不适感。
      陌生护士过来,免不了一番询问身体感受,一堆客套问话,现在的他没有多余心力应付社交。

      喵喵跳到床沿边,重量很轻,不会压疼床铺。它安安静静蹲坐在一旁,不再输出机械说教台词,只是默默陪伴。偶尔尾巴机械摆动两下。
      也不知道机器猫能不能感知人类痛苦,也许在它逻辑之中,只有心率数字、呼吸频率一条条冰冷数据。它不懂梦魇,不懂心悸,不懂心底压着化不开的阴影,只会忠实采集各项身体信号。

      房间只有雨声,机器微弱的嗡鸣,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孤寂感慢慢包裹住他,明明房间之中还有一台机器,心底依旧空旷冷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雨势稍稍减弱。细密大雨转为绵绵细雨,敲打玻璃的声响柔和下来。手机提示音从门外方向隐约传来,隔了一会儿,病房门锁轻微转动。

      宋游珩回来了。

      他并没有带回一大堆工作文件,几个紧急电话简短沟通完毕,重要工作临时托付同事代为处理,简单处理完紧急事务便匆匆折返。原本只是放心不下,回来确认一眼,看看许洄游吃完药是否安稳熟睡。
      推开门,昏暗灯光之下,一眼看见少年睁着一双青色眼眸直直望着窗帘方向,额角还留有未干透潮湿痕迹,脸色比方才喝药的时候更加惨白。睫毛湿漉漉,眼底藏着还未散去的惊悸,只是他努力全部掩藏起来。

      宋游珩脚步一顿,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空气中还残留刚刚噩梦过后挥之不去的压抑氛围。他放轻步子走到病床旁边,低声问道:“崽崽没睡着?怎么出这么多汗,做噩梦了?”

      许洄游听见他声音,身体微不可察僵了一瞬,不想承认自己刚刚经历一场恐慌发作,不想把自己脆弱狼狈的一面袒露出来,淡淡开口,嗓音沙哑依旧:“醒了而已……别叫我崽崽。”

      宋游珩没理会他的后半句,目光扫过桌面那张填好的情绪评估表,视线快速扫过上面勾选的选项,睡眠一栏刺眼的最差等级格外醒目,又落回他湿漉漉的额发,再看他微微发抖的指尖,哪里看不明白刚刚发生过什么。
      他没有直接戳破噩梦、恐慌这些沉重字眼,避免给他造成压迫感,只是伸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确认没有发烧。指尖触碰额头,一片冰凉,并没有发热。

      “衣服都汗湿了,贴着身子会着凉。要不要叫护士过来帮你更换一套病号服?”

      许洄游下意识抿紧嘴唇,微微摇头。他不喜欢陌生人触碰自己身体。从小到大,过度的肢体接触总会给他很强的不适感。

      宋游珩读懂他的抗拒,思索片刻,放缓语气:“那我帮你把备用的干病号服拿过来,你自己慢慢换,我站门外,不往里面看。要是实在手脚发软抬不起身子,再喊我。我就在门外,不会走远。”

      许洄游沉默几秒,极轻地“嗯”了一声。微弱一声,几乎要淹没在窗外雨声里面。

      宋游珩取来叠放整齐干净病号服,放在床边椅子上,转身退出门外,顺手把房门虚掩,隔开视线。
      他站在走廊,后背靠着墙壁,没有走远,安静等候,耳朵留意屋内动静,做好一旦听见异响立刻推门的准备。

      病房只剩他和喵喵。

      许洄游咬牙,耗费极大体力,慢慢撑着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短暂发黑,耳边一阵嗡嗡鸣响,只能停下动作缓好一会儿,才缓慢换下湿漉漉的病号服。每挪动一下,肌肉都是酸软酸痛,浑身力气仿佛被噩梦尽数抽干。
      换完衣服,把潮湿衣物扔到一旁,重新躺回被褥之中,暖意一点点裹住身体,稍稍驱散浸透骨头的寒意。

      “换好了。”他对着门,低声说了一句。

      宋游珩得到回应,才推门重新走进来。注意到他消耗巨大,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疲惫,眼下淡淡的青色慢慢显露,心里沉甸甸。他没有再开玩笑调侃,收敛平日里嬉皮笑脸模样。

      “不敢睡?”

      许洄游没有否认,目光落在地板,轻轻点了下头。

      “反复被噩梦纠缠很难受。”宋游珩的声音放得很轻,刻意压低音量,生怕刺激本就紧绷的神经,“不想睡就不睡,不必强迫自己。强行入睡只会一次次跌回梦魇里面。我不吵你,我就在这边坐一会儿处理报表,你要是心里压得难受,想说什么,可以随便讲,不想说话,就安安静静发呆也没关系。不需要勉强自己找话题应付我。”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离病床保留一段安全距离位置坐下,不会过分逼近,保留足够私人空间,拿起平板翻看工作文档,刻意不去紧盯许洄游,给足对方私人空间,只是留在这里陪着。平板屏幕亮度调得很低,柔和微光映在他侧脸。

      喵喵跳上桌子,安安静静蹲在平板旁边,中途冷不丁插一句:“温馨提示,夜间长时间不睡觉,会导致情绪量表分数进一步恶化。”

      宋游珩眼皮跳了跳:“欸,不是,这专业模式,还怪专业的,过几天再改改。喵喵,静音。”

      “收到,已开启静音模式。”机器猫咔嗒一声,彻底闭嘴,只剩机身极其微弱电流嗡鸣。

      “……”

      许洄游望着天花板,听窗外淅沥残余雨声,身旁平板指尖敲击屏幕细微响动。明明依旧困意沉沉,眼皮沉重得快要耷拉下来,可是心底那一份来自噩梦的惊惧,牢牢拦住睡意。只要意识稍微涣散,那些模糊扭曲的黑影就要重新涌入脑海。

      他侧过眼,悄悄看向一旁的宋游珩。灯光落在男人侧脸,褪去平日戏谑,眉眼沉稳柔和。没有刻意安慰,没有不停追问梦境内容,也没有不断说教开导,只是安静坐在这里。这种陪伴和旁人的怜悯同情完全不一样。
      许洄游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边本能抗拒这份靠近,一边,又有一丝微弱,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安心。

      埋藏在心底深处那些血淋淋过往,像锁起来沉重匣子,锁扣牢牢扣死,匣子缝隙时不时往外漏出阴影。这么多年,他独自守着这只盒子,从未向任何人彻底打开。到现在为止,他一点都不愿意将匣子打开,袒露在任何人面前,包括眼前这个人。
      他害怕一旦掀开盖子,汹涌的黑暗会把身边所有一切全部吞噬,也害怕看见别人得知全部真相之后,流露出同情、惊惧或是疏离。

      两个人之间无形的拉扯就在无声之间悄悄蔓延。一方步步试探,小心翼翼靠近;一方层层设防,下意识向后躲闪。没有激烈争吵,所有暗流全部藏在寂静雨夜的病房之中。

      雨还在下,滴答声响持续不断。漫漫长夜,才刚刚走到一半。窗外的天色始终沉在灰蒙蒙的雨雾里,距离破晓,还有遥遥漫长的时光。

      雨浸长夜,心墙暗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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