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雨夜 四叶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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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洄游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宋游珩，陪他去打破伤风。
宋游珩故作害怕地握紧许洄游的手，后者只是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是小孩吗？这都怕，烦死了。”
徐方惠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们，悄悄给小微扬拍了照片，接着在一旁装瞎。
许洄游望着交握的两只手出了神。宋游珩的肤色也很白，但至少不是他那种惨白，许是常年待在手术室或者办公室的缘故。
正出神，宋游珩想收回手，却发现对方并没有松开，于是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许洄游这才反应过来，紧抿着薄唇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打好了？”
“嗯。”宋游珩看着包扎好的手，“得了，我也是伤员了，这几天可有时间来看你了。”
许洄游移开视线，望着医院的白墙：“谁要你看了…我走了。”
接着抱着喵喵匆忙离开。他进了电梯，关门前看见宋游珩并没有追上来，只是含笑望着他。电梯门彻底合上，镜面映出他的倒影。
许洄游闭了闭眼，站到电梯角落，盯着显示屏上一层一层往下跳的数字，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喵喵在地上看着他，小声提醒：“小鱼，你的心跳比平常快了些噢。”
许洄游扯了扯嘴角，点点头，没有回应。PTSD带来的影响还在，他心底依旧滞着不适感，过往的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一闪而过。
有时是从前的旧事，有时是宋游珩。很多个发呆的瞬间，他总会忍不住想，如果不曾认识宋游珩，他的世界会不会就没有这么多变数。
他想起一句很老套的话，缘分妙不可言。
像是被自己的念头惊到，许洄游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自嘲的笑，而后回到了病房。
他坐回病床，看向角落摞了两三摞的画稿，确实占了不少地方。思索片刻，打算等宋游珩下次过来时问问他。
喵喵窝进他怀里，露出肚皮：“小鱼，你的情绪好像很复杂，我总是捉摸不透。”
“……情绪本就是难题，你是机器，不懂很正常。”
喵喵摇了摇头，翻了个身，爪子轻轻勾住许洄游的手臂，力道不重，只带来一阵发痒的触感。
“可是，在你发呆的时候，我总能感觉自己身体空空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层冰冷的外壳。”
许洄游安静片刻，慢慢抚摸着它蓬松的毛发，垂着眼，不知在思索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也许是你的错觉……也有可能，机器真的会生出感情。”
喵喵似懂非懂地晃了晃脑袋。
许洄游不再说话，静静坐了半晌。
而后他低声开口：“喵喵，医院有天台吗？”
喵喵顿时警惕起来：“有的，但是不允许进去。”
“我想去天台吹吹风，有些累了。”
喵喵有些犹豫：“可是……”
许洄游难得放软了语调：“就这一次。”
喵喵吃软不吃硬，点了点头：“好叭，不过天台装了铁丝网，不许打别的主意！”
许洄游轻声应下，躺下休息，困意漫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梦里是一处河畔，许洄游认得，那是伏尔加河。他曾经来过这里写生，可那时只觉得这里的日出日落别处也随处可见，没什么值得落笔，便再也没来过。
可梦里的伏尔加河饱和度被拉到极致，河水蓝得虚幻，仿佛有人挤爆了一整管又一整管颜料，浓稠得几乎要漫过河岸。每一道波纹都泛着金属釉质的光泽，晃得人睁不开眼，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河畔生着一片四叶草，格外惹眼。他走上前去，每一株四叶草都向着阳光生长，仿佛下一秒就要长成参天大树。
他轻轻碰了碰一片叶片，草叶微微震颤，晃了晃，又重新挺直。
梦到此戛然而止，醒来之后，那幅画面依旧清晰地印在许洄游脑海里。
“刚才是做了个梦吗……”
喵喵听见他的呢喃，思索片刻问道：“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吗？”
“嗯……怎么了？”
喵喵漫不经心地跳上床，坐到他床边：“当你清晰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梦往往就会醒。”
“我们称之为清醒梦——那是意识沉在睡眠深处，为自己点亮的最后一盏灯。”
许洄游听完，目光落在床头那盏小夜灯上，含糊应了一声，打算等去天台吹完风，就把梦里的景象画下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脑子还带着梦醒后的昏沉，慢慢掀开被子下床。喵喵跳落地面，蹭了蹭他的脚边，走到门口。
许洄游垂眸穿好鞋，推开病房门，左右张望，确认护士不在附近巡逻，便猫着腰穿过走廊。刚走到拐角，徐方惠的声音由远及近传过来。
“这边怎么没人巡逻？万一有病人跑出去怎么办？”
许洄游心头一紧，吓得僵在原地，慌忙躲进一旁的消防通道。
喵喵站在他脚边，也跟着紧张起来。四下漆黑，只有两双眼睛泛着微光。
许洄游抱着喵喵缩在门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二人刚松一口气，门却被骤然推开，走廊的灯光倾泻而入。门口映出徐方惠的影子，许洄游瞪大双眼，紧紧贴住墙面的死角，把呼吸压到最轻。
徐方惠四处望了望，满是疑惑：“奇怪，刚刚好像听见动静了。”
说完便离开了。
周遭重归黑暗，许洄游又抱着喵喵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走廊已经熄灯，被子里塞好的枕头应当足以蒙混过关。许洄游眯了眯眼，轻声问喵喵：“只有电梯能上天台吗？”
喵喵摇了摇头：“不一定，楼道的安全通道也可以上去。”
“你不早说。”许洄游面无表情。
“……”听见他略带责备的语气，喵喵委屈道，“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嘛……”
“狡辩。”许洄游摸黑向上走。喵喵纵然委屈，却怕他摔倒，连忙跑到他身前。
“需要我帮你照路吗？”
许洄游摸索的动作顿住：“你要怎么照？”
喵喵几步蹿上台阶，泛着蓝光的猫瞳在黑暗划出一道弧线。
许洄游疑惑地望着它。
下一瞬，喵喵的双眼迸射出两道绿光，照亮脚下的地面。
“……”
四下陷入短暂的寂静。
许洄游张了张嘴，神色一言难尽：“这是……？”
喵喵歪了歪脑袋：“手电筒呀！我的嘴巴可不能发光。”
许洄游怔了怔，望着绿光笼罩的楼道，氛围透着几分阴森。
“能换个颜色吗？”许洄游深吸一口气。
喵喵点点头，开始自我调节，眼睛依次切换成蓝色、紫色、红色、橙色……
“……”
许洄游甚至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深夜看着一只机器猫双眼变换色彩，实在诡异。
“停。”许洄游终于开口。喵喵定格在红色光效，问道：“怎么了小鱼？你怕黑吗？”
“……就这样上去，别多问，走。”
喵喵虽不解，依旧听话地在前带路。许洄游跟在身后，迟疑片刻开口问道：“你的所有零件、代码、数据库，全都是宋游珩做的？”
喵喵一边蹦跳向上，一边点头，停在一扇铁门前：“是啊，全是那个臭医生亲手弄的。”
铁门内外的锁扣咬合着，留出一道缝隙。锁具大概年久老化，许洄游轻轻一拽就直接断开，铁门被推开。
夜色将天台浸成深蓝，铁丝网如同一圈沉默的牢笼，漆黑网孔在月光下泛着冷铁的寒光。藤蔓从网的底部与顶端双向攀援，叶片层层叠叠，仿佛想要缝合这片平台与夜空的距离。藤蔓缠绕得极紧，细小的卷须嵌入网孔缝隙，岁月流转，已然分不清何为囚禁之物，何为被囚禁之物。
白玫瑰就盛开在藤蔓之间，有的从密叶间探出半朵，有的整枝越过网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月光淌落其上，花瓣白得近乎消融，边缘晕开极淡的青，好似将夜色吸纳进花的脉络。有的开得盛大饱满，层层花瓣裹着浅黄花蕊。
也有已然凋零的，两三片花瓣卡在铁丝网缝隙，被藤蔓缠绕，在风里瑟瑟颤动。花刺隐在藤影之中，淡淡的花香混杂铁锈气息，沉甸甸弥漫在夜风里。
被黑网与绿藤圈住的这片花，开得肆意坦荡，不为讨好谁，也不为反抗什么，只是在沉沉夜色里，自顾自盛放，自顾自凋零。远方城市灯火铺满天际，如一汪浮动的碎金，此处却只剩花瓣擦过铁丝，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许洄游在门口稍作停顿，抬步缓缓走入天台。远处城市高楼灯火通明，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昏暗。他伸手轻轻抚过一朵白玫瑰，花枝微微晃动，一片花瓣静静落在他掌心。
许洄游失神片刻，收回手，走到藤蔓相对稀疏的位置，指尖勾住铁丝网向外眺望。
医院外的街道，商场人来人往，车灯与路灯纵横交错，便利店里面不少顾客正在结账，餐厅里成对的情侣说笑闲谈，一边欣赏夜景一边享用晚餐。
外界并不算安静，许洄游却并不觉得嘈杂。夜晚的晚风拂过，格外舒心。他抱着喵喵望着外面的人间烟火，和天台的清冷孤寂形成鲜明对比。
许洄游正沉浸在晚风之中，一声闷雷骤然将他拉回现实。他还未回神，狂风裹挟雨点扑面而来，铁门被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喵喵慌了神：“小鱼！门关上了！”
许洄游猛地回头，看见天台铁门紧闭，锁链掉落在地。他冲过去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又抬脚踹了几下，铁门依旧毫无反应。
“小鱼……这个门是拉的，不是拽的。”
“……”
“嗯。”
“噢，知道了。”
许洄游使出浑身力气去拉，铁门依旧纹丝不动。
“……能联系上宋游珩吗？”
喵喵立刻点头，拨通了宋游珩的通讯。许洄游坐到屋檐之下，看着雨点毫无章法砸落在地面。
真是倒霉透顶。
街道上原本逛街的行人纷纷抱怨天气，躲进商场与餐馆避雨。周遭反倒比方才更加“热闹”。他环抱住膝盖，静静望着雨中的白玫瑰。
白玫瑰没有被大雨压弯头颅，反倒昂起花盘，坦然承受雨水冲刷。
看得入神，思绪又飘回方才的梦境。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寻找四叶草的踪迹。
终于，在墙缝之中，他发现了一丛小小的四叶草，还没有小拇指指甲盖大，怯生生蜷缩在缝隙里，瑟瑟发抖，仿佛被狂风暴雨吓得不轻。
这里处在屋檐拐角，依旧有细碎雨点打落下来。
鬼使神差，许洄游伸出手，挡在四叶草上方。喵喵站在一旁，本想提醒他这处墙缝淋不到多少雨，看着他专注护着小草的模样，终究没有出声。
雨水顺着排水槽哗哗流淌的声响，掩盖住铁门被轻轻推开的“吱呀”声。
喵喵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警惕回头。宋游珩身着笔挺军装，军帽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撑着一把黑伞。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蹲在墙角的许洄游，缓步上前，示意喵喵不要出声。喵喵若是拥有白眼功能，此刻早就狠狠送他一个。
许洄游对此一无所知，仍旧专心替四叶草遮雨，雨点打湿他的长袖，手臂渐渐发酸。
宋游珩缓缓将雨伞倾斜，替他隔绝雨水。
虽是黑夜，一片阴影笼罩过来的触感依旧清晰。许洄游喉头微动，身体瞬间僵住。喵喵在一旁凶巴巴地瞪着宋游珩，仿佛在警告：你敢吓到小鱼试试看。
宋游珩无声轻笑，弯腰，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戏谑：“崽崽跑这儿来当护花使者？”
听见熟悉的声音，许洄游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偏过头看向他。
对方眉眼含笑，神色却柔和许多。一身正式军装，气场沉稳成熟，完全看不出那个会跟喵喵拌嘴的幼稚模样。
许洄游偷偷瞄了眼雨伞，确认四叶草不会被雨淋到，才收回手，故作淡定地站起身。
“干嘛，关你什么事？”
宋游珩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有戳破。
“我还想问，你怎么跑到天台来了？”
“难不成是你家后花园，还不许来？”许洄游哼了一声，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对上宋游珩那副“我都懂，别耍赖”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瞪向对方：“看什么看！”
“好好好，不看，那我们回去？”
许洄游顿住，目光瞟向墙角的四叶草，心里还记挂着替它挡雨，嘴上却硬撑：“我还想吹吹风，待会儿再走。”
“……”宋游珩无奈看着他的小心思，“行，听你的。”
许洄游点点头，两人并排静静站着。可天公不作美，雨非但没有停歇，反倒越下越大。
二人对视一眼。
“……”
“……”
一旁的喵喵急得叫唤：“呀呀呀！雨水全都飘到我身上了！臭医生！给我挡雨！”
宋游珩忍不住笑出声：“挡雨？你就淋着吧，想都别想。”
“臭医生！你给我等着！”喵喵转头蹭向许洄游，语气可怜兮兮，“小鱼，你最好了。”
许洄游没有说话，默默弯腰把喵喵抱进怀里。
宋游珩打趣道：“哟，还抱上了，嘴硬心软的小鱼同志。”
被调侃，许洄游耳尖泛起薄红，不自觉抬高声调：“总比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强！闭嘴！”
宋游珩笑意更深：“我没心没肺？那你说说看？”
许洄游一时语塞。喵喵平淡开口：“你趁我充电的时候故意把我抱走，害得我还要自己跑回去接着充电。”
“……”
“我去帮你拿水，你还故意堵我的路。”
“……”
“我帮你递东西，替你打掩护偷懒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态度。”
“……咳咳。”
许洄游挑眉：“合着就你会倒打一耙。”
宋游珩瞪着喵喵，咬牙切齿：“你居然把我卖了？”
“实话实说而已。”
许洄游白了他一眼：“自己的问题还往别人身上推。”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