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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递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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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夜传密信,险避巡查
夜色沉落,戏楼灯火逐一熄灭,整条老街浸在微凉的晚风里。白日喧嚣散尽,只剩街边零星灯笼晃着昏黄光影,街巷空旷冷清。
戏园后台早已安静下来,一众戏子、杂役尽数散去,只剩最后一盏孤灯悬在梁上,光影轻轻摇晃。
谢知坐在妆镜前,指尖不急不缓,抬手摘去头上盔帽、髯口,一点点卸去面上浓艳戏妆。水色胭脂尽数擦去,露出原本清俊干净的眉眼,台上凛然锋骨尽数敛尽,变回寻常温和伶人模样。
他叠好蟒袍戏服,件件归置整齐,动作规矩利落,没有半分仓促。
守院的老管事推门进来,脚步拖沓,低声开口。
“谢先生,今日长官听得高兴,往后咱们戏园日子能安稳不少。天色晚了,您今夜还回租住的小院吗?”
谢知垂手收拾布包,音色清淡平和。
“回去。夜里清静,也好歇息。”
“路上小心。”老管事叮嘱一句,“最近夜里巡查密,别在外久留。”
“我晓得。”
谢知背上素色布包,锁好后台房门,步履轻缓走出戏园侧门。他没有走大路,专挑幽暗窄巷穿行,身姿松弛,步态闲散,看上去只是深夜归家的普通伶人,毫无异常。
他一路绕行,避开街口岗哨、避开巡逻兵卒,辗转两条僻静小巷,最终停在一处矮墙小院外。
木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
院内灯下立着一名短衫女子,身形利落,眉眼灵动清爽,正是城外潜伏女联络员,张盼盼。
张盼盼听见动静,立刻抬眸看来,手上纳鞋底的针线顺势停下,起身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轻快的打趣。
“今日戏台风头出够了?全城最难哄的日军长官,都被你一句话哄得打赏看戏,谢老板本事见长。”
谢知反手轻轻合上院门,落上门栓,神色从容。
“不是我本事大,是他们自负。自以为掌控全城,便听得进几句顺耳假话。”
张盼盼笑着抬眼。
“《二进宫》也敢硬唱,你今日胆子可真不小。换旁人,早就吓得临时换曲目了。”
谢知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将背上布包放下,指尖翻开夹层,取出一张薄纸条。
“越是畏缩躲闪,越容易引人起疑。挂牌定戏,临时更改,反倒显得心虚刻意。我唱我的戏,解我的局,他们看不出破绽,便是稳妥。”
张盼盼俯身撑着石桌,眉眼带笑,语气松弛。
“那你今日在台上那句解释,可真是绝了。护民守土、顺应时局,山本听得眉眼都舒展开了,怕是转头就觉得你是个安分听话的老实伶人。”
谢知指尖抚平纸条,语气清淡。
“他本就多疑。看戏文忠骨,心生忌惮,我顺势给他一个台阶,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便会自行说服自己,放下疑虑。敌伪之人,大多自负好面,拿捏这点,最好周旋。”
张盼盼点点头,神色稍稍收敛,语气正经几分。
“今日城内巡查频次又加了,傍晚我在外打探,日军新增了夜间流动哨,不分街巷、随机抽查,比之前严太多。”
“我知晓。”谢知抬眸,“今日席间,山本已经明确下令,近期全城无间断暗查,重点盯守城北商户、梨园伶人、闲散流民三类人。”
张盼盼眉眼微凝。
“那林逾楠那边岂不是更危险?他正属城北重点留守商户,本来就被默记在册。”
“所以我今夜必须传信。”
谢知将纸条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今日戏楼全程监听的情报、日军新增布防点位、夜间巡查路线、以及苏砚楠此人的最新动态记录。你抄录一份,即刻暗中转给林逾楠,让他加倍收敛,近期尽量少出铺门、少与人接触,铺内来客无论生熟,一律平常心待客,不得有半分异常。”
张盼盼低头看着纸条,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字迹,随口问道。
“那个苏砚楠,今日也在台下?”
“一直在。”谢知应声,“全程沉默,不插话、不表态、不评戏、不附和任何人,静坐旁观整场风波。沈曼卿、山本、伪官悉数放松戒备,唯独他,始终无波无绪。”
张盼盼微微蹙眉。
“这人当真古怪。不帮日伪作恶,却日日混在敌核心圈层,帮他们梳理排查思路,看不出立场,摸不透底细。”
“最可怕的就是看不透。”谢知语气低沉少许,“他若是日方暗桩,太过隐忍无用;他若是我方潜伏,太过沉默无凭。目前只能归类为最高风险可疑人员,全程规避,绝不试探。”
张盼盼抬眼打趣。
“万一以后是自己人,咱们现在处处提防,岂不是闹了乌龙?”
谢知淡淡回视。
“乱世潜伏,宁可错防千人,不可冒险错信一人。未亮身份之前,所有不明者,皆按敌方预判。稳妥第一。”
“行行行,你最谨慎。”
张盼盼快速取出空白纸条,低头提笔抄写,手上动作极快,字迹利落工整。
院内灯火安静,两人一问一答,语速平缓松弛,看似闲谈,句句紧扣情报对接,默契十足。
张盼盼一边抄写,一边轻声闲聊。
“说真的,你今日也是命大。那一折戏,换个心胸狭隘的日军长官,当场就能翻脸扣你一个暗讽日方、私唱忠烈戏的罪名,直接收押问话。”
谢知靠在石凳上,语气轻淡。
“我敢唱,就有把握圆场。戏是死的,话是活的。古戏本意忠君守节,我换个角度解为守民安稳、顺应时局,他们挑不出错处。”
“也就你嘴厉害。”张盼盼抬眸笑他,“唱戏的嘴,果然最会变通。”
谢知微勾唇角。
“谋生而已。台上演悲欢,台下藏本心,混在敌眼皮下,不会变通,活不到今日。”
话音刚落。
巷口骤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皮靴声,由远及近,节奏分明,是日军夜间巡逻小队的脚步声。
张盼盼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笑意瞬间收尽,抬眼急声低道:
“巡查!这么晚居然还有流动哨查到这条巷!”
谢知神色瞬间端正,没有半分慌乱,起身迅速拿起两张纸条,指尖一揉,利落揣入衣襟内侧。
“别慌,不是定点排查,是随机路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人声清晰传来。
“这条小巷还有院落未查,逐个过一遍,不许遗漏!”
张盼盼迅速吹灭院中油灯,压低声音:
“来不及收拾了,快走!翻墙走后巷!”
谢知动作极快,背起布包,身姿利落后撤。
“你先走,我断后。”
“行!”
张盼盼步子轻盈,侧身掠过院墙死角,抬手利落扒住墙头,轻轻一跃,翻身落进后侧暗巷。
谢知紧随其后,脚尖轻点墙根,身形轻闪,转瞬翻出小院,落地无声。
两人全程屏息,不发一语,借着夜色高墙阴影,贴紧巷壁快步穿行。
就在两人刚刚离开院墙三尺距离的瞬间,小院木门被人抬手重重推开。
几名日军士兵举着煤油灯踏入院内,灯火扫过空空荡荡的石桌石凳,院内寂静无人,灯火飘摇。
带队士兵扫视一圈,皱眉冷声道:
“没人?方才明明听见院内有人说话。”
另一士兵四处查看,地面干净,桌凳整齐,门窗完好,没有半分人居痕迹。
“许是夜风响动,这条小院平日空置,没人常住。”
带队之人环视一周,看不出半点异常,沉声开口。
“走,下一处。”
皮靴声再度响起,渐渐远去,彻底远离小巷。
后侧暗巷深处。
谢知与张盼盼贴墙静立,听着脚步声彻底消散,方才缓缓松了口气。
张盼盼抬手轻拍胸口,低声笑道:
“好险,差一点点就撞个正着。今晚这巡查来得也太刁钻了。”
谢知神色依旧平稳,没有半分后怕,只淡淡开口。
“近期风声太紧,每夜都有临时加查,往后接头,必须更快、更短、更隐蔽。”
张盼盼点头正色。
“我即刻把情报转递林逾楠,让他严格蛰伏,近期绝不露头、绝不私会、绝不留任何疑点。”
“嗯。”谢知应声,“你传递完毕,即刻回撤,暂停所有私下接头三日,避过这一轮严查风口。”
“明白。”
夜色更深,晚风萧瑟。
两人简短交代完毕,不再多言,两两错身,一左一右,各自隐入不同的幽暗巷口,身形转瞬被夜色吞没。
小院依旧安静如初,灯火熄灭,仿佛方才的密谈、惊险的规避,从未发生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