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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假 半山僻静处 ...

  •   半山僻静处的西式别墅,隐在层层梧桐浓荫之后。高墙隔绝市井尘嚣,琉璃瓦映着天光,落地长窗通透华贵,庭中青石阶一尘不染,室内红木雕花、绒毯铺地,处处是乱世之中难得一见的极致精致辉煌,与山下破败压抑的沦陷街巷,判若两个世间。

      破晓天光漫入客厅,室内静谧清幽,全无市井慌乱嘈杂。

      苏砚楠缓步走下楼梯,一身素色宽松长衫,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疏离,褪去了在外面对日伪时的温顺随和,周身敛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沉稳。

      侍奉宅邸多年的老仆福伯,端着早膳缓步上前,身姿恭谨,分寸规整。
      .“先生今日醒得迟,想来是昨夜在戏园应酬,太过劳神。”

      苏砚楠落座于长餐桌前,语气平淡无波。
      “无妨,只是久坐闲谈,算不上劳累。”

      福伯将温热的汤盏、精致瓷碟一一摆开,动作细致稳妥。
      “近日城内日夜清查,日军巡逻队无休无止,街巷风声一日紧过一日。旁人避之不及,恨不得闭门不出,先生反倒日日往临江阁、戏园那些是非地去,老奴始终放心不下。”

      苏砚楠指尖轻搭桌沿,神色不变。
      “越是是非地,越安全。日伪目光皆盯在市井商户、闲散流民身上,无人会深究一个日日陪他们应酬、看似毫无根基的闲人。”

      福伯微微蹙眉,轻声回话。
      “可终究是与豺狼为伍,朝夕相伴,险象环生。那些日军军官、伪府官员,个个多疑狡诈,沈曼卿小姐心思更是缜密深沉,常年周旋其间,稍有半步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苏砚楠淡淡应声。
      “正因他们多疑,才更好拿捏。这类人自负权势在手,掌控全城局势,最吃温顺顺从、无害闲散的一套假面。我无需争、无需辩、无需展露锋芒,只需安分陪坐、随口附和,便能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备。”

      福伯叹了口气,立在桌侧回话。
      “先生心思深沉,布局长远,老奴不懂家国大事,只知心疼先生。这栋宅邸是先生亲手置办,锦衣玉食、安稳无忧,本该是先生安然避世、静养度日的居所,如今反倒成了先生深夜归巢的隐匿之处,白日里,先生反倒要去市井尘埃里伪装落魄流民。”

      苏砚楠抬眼望向窗外庭院,语气轻缓。
      “乱世安居,从不是真安稳。藏于繁华,隐于市井,以最卑微的假面,行最稳妥的布局,这才是真正的保全。”

      “可实在太过委屈。”福伯语气恳切,“以先生的气度、眼界、本事,何须屈身讨好一众倭贼汉奸,看旁人脸色度日。城中百姓人人憎厌日伪势力,先生日日与他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不知情的人背地里,怕是还要非议先生趋炎附势、攀附权贵。”

      苏砚楠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浅弧,无半分波澜。
      “非议无用。乱世行事,何须市井闲人理解。世人看我趋炎附势,便让他们这般看去。越是被世俗误解,我的假面便越真,我的处境便越稳。”

      福伯微微颔首,又轻声问道:
      “昨夜戏园听闻险些生出事端,那名唱《二进宫》的伶人,当众唱忠烈戏文,触怒日军长官,此事当真?”

      苏砚楠道:“确有此事。”

      福伯语气添了几分后怕:
      “真是胆大妄为!这般敏感时局,竟敢当众唱忠臣守节、逆势不屈的戏目,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牵连整个戏园。那伶人最后竟能安然无事,还得了赏赐,倒是稀奇。”

      苏砚楠语速平稳,不疾不徐。
      “伶人机敏通透,懂得审时度势,一句巧语化解所有锋芒,顺势圆场,非但消解了山本的怒意,反倒落了个懂事安分的名头,深得对方欢心。”

      福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般机灵沉稳的年轻人,倒是少见。寻常梨园伶人,大多轻浮媚俗,只会讨好逢迎,这般有胆有识、临危不乱的,实在难得。”

      “是块稳得住的料子。”苏砚楠淡淡评价。

      福伯顺势接话:
      “那先生日后需多提防此人吗?此人胆识过人、心思活络,又常年出入日伪视线核心,混迹权贵之间,身份太过自由,变数极大。”

      苏砚楠摇头:
      “不必刻意提防,亦不必刻意亲近。静观其变即可。乱世潜伏,但凡能在敌眼皮下从容周旋、不露破绽之人,皆非寻常之辈,要么是极通透的顺民,要么是藏得极深的同类。未探明底细之前,冷眼旁观,便是最稳妥的应对。”

      福伯认真记下心来,又转而问及日常事务:
      “今日晨起,山下街巷又增设了暗哨,分片蹲守城北所有商户民居,重点排查长期留守、行迹单一的安稳人家。尤其是城北老街一众守店商户,如今尽数被列入重点观察名单。”

      苏砚楠神色未变:
      “意料之中。山本多疑急躁,连日排查无果,必然会收紧范围,定点盯守固定人群。”

      “那城北那家成衣铺,自然也在排查之内。”福伯轻声道,“那名林老板牢狱归来之后,始终安分守店,行迹规矩、社交极简,完美撞在日军此次排查的重点上,怕是接下来日子不会安稳。”

      苏砚楠淡淡应声:
      “太过规矩,便是最大的破绽。乱世之人,人人自危、人人慌乱,唯独一人始终安稳无波、滴水不漏,本就反常。”

      福伯迟疑开口:
      “先生此前牢狱与其同处,依先生之见,那林老板,是否真有问题?”

      苏砚楠语气平和,无半分起伏:
      “无法定论。他应答周全、心性沉稳、行迹干净,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也正是太过干净,才最是可疑。”

      福伯沉吟道:
      “那先生需要暗中示意日方,重点彻查此人吗?”

      苏砚楠立刻开口,语气笃定:
      “不必。”

      福伯微怔:“为何?”

      苏砚楠缓缓道来,语气始终平稳从容:
      “一来,无凭无据,凭空指摘,反倒暴露我自身刻意针对的心思,惹人生疑。二来,日方如今全面铺开蹲守,无需我多言,日久自然会自行试探排查。三来,无论他是普通商户,还是潜伏暗线,暂且让他留在明面风浪之中,自有价值。真有问题,迟早自露马脚;若是清白,这场排查,也伤不到安分之人。”

      福伯豁然明白:“是老奴考虑粗浅了。先生是想坐观局势,让敌方自己布网试探,我们只做旁观者,不沾因果、不留痕迹。”

      苏砚楠微微颔首:
      “混迹敌营核心,最忌主动出手、刻意布局。我只需顺势而为、随波附和,所有棋局,交由旁人去落子,我只负责旁观收局。”

      福伯点头应声,转而说起宅邸琐事:
      “后院花圃今日尽数修剪完毕,后山小路已然清扫干净,全程无人靠近,绝不会有人窥探到宅邸动静。城中所有眼线暗哨,目光皆锁在市井街巷,无人知晓半山藏着这样一处私宅,更无人知晓先生的真实境遇。”

      “一直如此,才是安稳。”苏砚楠道,“外人眼中,我是一无所有、寄人周旋的落魄流民,无宅无业、无根无凭,最是让人放心。真实的家底、真实的底气,藏得越深,越能护我周全。”

      福伯轻声感慨:
      “世人皆羡荣华富贵、人前显贵,唯独先生偏爱隐于尘埃、藏于暗处。明明手握最优底气,却甘愿日日隐忍蛰伏,步步小心,步步谨慎。”

      苏砚楠端起茶盏,语气清淡:
      “荣华皆是虚浮,安稳做事,才是根本。如今全城敌网密布,局势紧绷,越是张扬,死得越快。越是低调,越能立足。”

      “对了先生。”福伯忽然想起一事,轻声禀报,“沈曼卿小姐昨日傍晚派人来过山下街口,留了口信,说今日整理完最新排查卷宗,会派人送至先生手中,邀先生空闲时帮她一同甄别可疑人员。”

      苏砚楠神色平淡:
      “知晓了。送来便收着,有空便随意翻看两句,随口提点一二即可。不必用心,不必深究。”

      福伯担忧道:
      “沈曼卿小姐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又对先生格外信任依赖,日日让先生接触核心卷宗,会不会太过凶险?万一先生无意间露出半点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苏砚楠语气笃定从容:
      “最安全的凶险,便是明目张胆的靠近。我越是坦然帮她、越是无害温顺,她便越是信任,日伪一众高层,便越是放松对我的审视。借着她的信任,我能名正言顺接触所有排查线索、敌方布防、暗桩点位,这是我蛰伏以来,最好的入局契机。”

      福伯彻底释然,躬身应声:
      “老奴明白了。先生一切布局,皆胸有成竹,是老奴多虑了。”

      苏砚楠抬眸,淡淡开口:
      “无需多虑。稳住本心,稳住假面,静待局势发酵即可。风浪越紧,破绽越多,终有一日,全城敌网,会尽数自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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