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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忠 黄昏落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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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落尽,城内梨园戏楼灯火次第亮起。
往日里喧闹杂乱的戏园,今日却肃穆规整许多。门口站着两名穿军装的日军哨兵,身姿笔直,面色冷硬,无声把守出入口,寻常百姓不敢随意靠近,整条街巷都透着几分压抑的肃静。
后台之内,灯火暖柔。
谢知一身规整戏妆,眉眼清俊利落,盔帽端正,蟒袍熨帖平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他立在镜前,指尖轻轻拂过水袖边角,动作从容沉稳,不见半分紧张局促。
一旁打杂的小徒弟捧着马鞭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
“谢先生,今日座席满了,山本长官带了小队军官全数到场,还有沈曼卿小姐也在,另外……那位常跟着他们的苏先生,也坐在主席侧边。”
谢知对着铜镜微微颔首,指尖理了理颌下髯口,神色不变。
“知晓了。照旧登台,照常唱段,不必刻意拘谨,也不必刻意讨好。”
“可《二进宫》这段戏太刚了。”小徒弟眉眼带着担忧,“往日没人敢在日军跟前唱这种忠臣守节、宁死不屈的戏,怕触了长官的忌讳,今日真要全数唱完吗?”
谢知垂眸整理袖口,语气清淡平稳。
“挂牌定好的戏目,临时更改,反倒刻意心虚,惹人猜疑。按原谱唱。”
话音落,前台锣鼓骤然响起。
三通鼓落,帘幕徐徐向两侧拉开。
高台灯火通明,台毯猩红整洁。谢知踩着规整台步,稳步踏出,身姿端正,气度凛然。水袖一扬,身段落定,开口起腔,字正腔圆,顿挫有度。
“怀抱太子泪涟涟,龙国社稷无人担——”
清亮戏腔穿透满堂喧闹,稳稳落进每一个席位。唱腔苍劲沉稳,抑扬顿挫,既有臣子悲戚,又有忠骨硬气,字字端正,句句铿锵。
台下主宾席。
山本端坐正中,一身戎装端正,指尖搭在膝头,目光落在戏台之上,起初神色平淡,只是随意听戏的姿态。
沈曼卿坐在侧边,妆容精致,身姿优雅,单手轻抵下颌,听得悠然自在。
苏砚楠坐在最末侧位,一身素色布衣,坐姿松弛闲散,不抢不显眼,如同随众陪坐的闲人。他目光淡淡落在台上,神色平和,无喜无悲,只是安静听戏。
戏段缓缓推进。
唱至徐彦昭手持铜锤、怒斥奸佞、死守宫门、誓死保国的段落,唱腔陡然拔高,铮铮作响。
“忠心一片昭日月,岂容奸佞乱朝纲!”
这一句落下,满堂看戏的百姓瞬间噤声,无人敢出声。
席间几名日军中层军官神色微微一变,互相侧目对视,眼底皆浮出不悦。
坐在山本身侧的日军副官,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开口。
“长官,这出戏意味不对。”
山本眼眸微沉,指尖缓缓收紧,落在椅扶手上,面色一点点冷下来。
“哪里不对。”
“通篇皆是臣子忠君守国、不屈不从、逆势抗争的腔调。”副官声音压得更低,语气谨慎,“如今城内管控严密,我方□□属地,他在高台唱誓死不从、固守旧朝,太过刺眼。有心人听了,难免曲解意思。”
山本眸光凝在戏台之上,面上笑意尽数褪去,语气冷沉。
“我听得出来。句句守忠,字字硬骨。”
另一旁的伪政府随员连忙凑声附和。
“是啊长官,这戏太硬了,不合当下时局。这伶人胆子不小,敢在您跟前唱这种曲目。”
席间气氛瞬间紧绷,周遭看戏之人纷纷垂头屏息,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惹祸上身。
沈曼卿微微蹙眉,轻声开口打圆场。
“不过是老戏古词,戏班子常年唱的固定曲目,应当只是寻常唱戏,没什么别的意思。”
山本没有应声,神色依旧冷淡,目光牢牢锁在台上唱戏的谢知身上。
侧位的苏砚楠自始至终沉默静坐,眉眼平和,目光淡淡扫过台上,又淡淡掠过席间众人紧绷的神色,不发一言,不插一语,安静旁观整场暗流。
台上谢知依旧唱腔不乱,身段稳稳当当,一招一式标准规整,没有因为台下气氛凝滞而半分慌乱、半分走调。
他唱完一整段硬气忠腔,鼓点落定,余音缓缓消散。
满堂寂静一瞬。
谢知手持台步,微微躬身,身姿恭顺有礼,面上带着戏伶本分的温顺,开口声音清亮平和,字字清晰,落得满堂皆闻。
“诸位长官莫误会。”
他抬眼,目光坦然望向主席,神色坦荡,不卑不亢。
“这古戏唱的是旧时臣子守本心、守安稳、守一方山河不乱。古之忠义,不在逆势逞强,不在作乱不从,而在乱世之中护民、守土、求安稳、息纷争。”
他语气柔和,字字圆滑,句句落得稳妥。
“如今城内太平管控,长官镇守地方,护一城百姓安生。我唱的这份忠义,正是顺应时局、安分守己、惜稳惜和、不负当下安稳世道。”
一句话,彻底化去所有尖锐。
席间凝滞的空气瞬间松动。
山本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眼底的冷意尽数散去,面上重新浮起淡淡的笑意,微微点头。
“伶人通透,会说话。”
副官神色一松,连忙顺势圆场。
“原来如此,是我们多虑了。”
谢知微微垂身,姿态恭顺本分。
“唱戏之人,只求唱稳本分、贴合世道,不敢妄谈风月,不敢妄议时局。”
山本抬手,语气从容。
“戏唱得好,话也说得通透。赏。”
身旁随从立刻应声:“是。”
不多时,随从捧着一盘规整银元,快步走上台前,态度恭敬。
“山本长官厚赏,赏伶人谢知,唱腔端正,知礼懂事。”
谢知双手接过赏赐,躬身行礼,声音温顺有礼。
“谢长官厚爱。”
他不骄不躁,不惊不喜,接赏的姿态分寸恰到好处,是底层伶人安分知足、谨小慎微的模样,挑不出半分破绽。
台下众人见状,心底悬着的大石尽数落地,席间气氛重新松弛下来,慢慢恢复看戏的松弛氛围。
锣鼓再次响起,戏乐续接。
谢知回身归位,继续登台唱完剩余段落,唱腔依旧稳正流畅,听不出丝毫方才解围过后的松懈或侥幸。
主席之上,山本神色舒缓,再度恢复悠然看戏的姿态,淡淡开口对身旁沈曼卿说道。
“这戏园里,总算有个懂事的伶人。其余戏子,只会唱风月浮华,唯独他通透识时务。”
沈曼卿轻轻点头,语气温和附和。
“确实难得,心性沉稳,嘴巴也稳妥,比寻常梨园人懂事太多。”
伪政府官员笑着接话。
“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就是安分懂事。懂得审时度势,才能长久立足。”
几人低声闲谈,语气松弛,全然放下了方才对这出戏、对谢知的所有疑虑。
全程静坐旁观的苏砚楠,直至此刻,才极轻地抬了抬眼皮。
他目光淡淡扫过台上依旧从容唱戏的谢知,又落回席间谈笑风生、全然放下戒备的日伪众人身上,唇角没有半点起伏,神色依旧闲散漠然。
他一语未发,却将方才整场试探、解围、圆场、收局的所有细节,尽数收于眼底。
……台上戏声婉转,锣鼓铿锵,一派歌舞升平的虚假太平。
台下人心各异,暗流深藏,无人知晓这一台安稳戏文之下,藏着多少步步谨慎的潜伏与周旋。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四起。
谢知躬身谢幕,身姿端正温顺,眉眼谦卑,完美藏起所有风骨与锋芒,只留一个安分懂事、随俗顺势的普通伶人模样。
他轻笑一声,终是什么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