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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 秋雨歇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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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歇尽,天光大亮。
牢里闷沉了三日的湿气被清晨的凉风缓缓吹散,铁窗之外,天际清灰褪去,透出一点薄薄的亮。日军清晨清点完毕,整座囚室忽然响起一串杂乱却规整的点名声。
连日关押的平民,尽数到了核查释放的日子。
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刺眼的日光猛地灌进来,照得满地泥泞发亮,也照得众人一时睁不开眼。看守兵卒踩着积水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用生硬的中文喊话:
“名单点名!无嫌疑者,即刻放行!不许逗留、不许回头!速速出城街”
死寂了数日的囚室,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压抑许久的囚徒们眼底纷纷亮起微光,不敢欢呼,只屏息凝神地竖着耳朵,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徐柱长长喘出一口气,手心攥得发白,低声安抚身侧的少年:“近生,别怕,咱们能出去了。”
少年近生鼻尖通红,微微点头,眼里却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后怕,小声应着:“嗯……”
点名有条不紊地进行,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狼狈的人影起身、排队、往前走。
不多时,便轮到了林逾楠。
“林逾楠。”
听到名字的一瞬,靠在墙角静坐的青年缓缓抬眸。
他起身的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急着逃命的慌乱,脊背挺直,姿态温和又安分。几日牢狱困顿,他衣衫沾灰,面容略显苍白,却依旧眉目清润,气质干净得不像在死牢里熬过几日的人。
他顺着人流上前,配合兵卒核对信息、按压指印,全程温顺配合,谦和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日军士兵翻看他的商户备案,见是城北成衣铺的正经生意人,无牵连、无异常,随意扫了两眼便盖章放行,冷声挥手:“走。”
林逾楠微微颔首,低声道了一句:“劳烦官爷。”
语气温和谦卑,是乱世小民最稳妥的姿态。
他侧身走出核查队列,站在监狱大门内侧等候,看似随意驻足,实则目光淡淡扫过场内。
下一秒,那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砚楠。”
角落里的男人应声而起。
苏砚楠一身布衣洗得发白,身形挺拔如松,哪怕混迹在一众狼狈平民里,也压不住骨子里沉淀的肃杀气场。他神色漠然,脸上无喜无悲,上前核验身份,流程干脆利落,不多说一字,不多做一个多余动作。
兵卒草草核查完毕,抬手放行。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了关押数日的囚牢大门。
门外街道积水未干,青石路面湿漉漉反光,整条沦陷区街道冷清萧瑟,偶有日军巡逻队走过,脚步声铿锵冰冷,压得整条街巷鸦雀无声。
众人出狱之后皆是四散奔走,有人急着归家,有人慌忙躲避巡查,唯有两人步伐平缓,不慌不忙,恰好同走在一条长街上。
空气安静得微妙。
走了数十步,苏砚楠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谈的路人:“林老板,运气不错。”
林逾楠侧头看他一眼,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应答从容:“托时局安稳,也算是捡回一条命。倒是先生,看着不像是寻常百姓。”
“乱世流民而已。”苏砚楠语气清淡,滴水不漏,“家宅被毁,无处可去,四处漂泊,碰巧遭了无妄之灾。”
这是最稳妥、最通用的乱世说辞,完美解释了他一身戾气、却无具体身份的破绽。
林逾楠听着,不拆穿,不质疑,只是轻轻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如今世道,流离失所的人太多。能活着,已是万幸。”
“林老板倒是看得开。”苏砚楠目视前路,余光却始终落在身侧青年身上,字字试探,“那日牢里,众人皆是惶恐不安,唯独你稳得很。我当时便觉得,林老板绝非普通成衣商人。”
这话直白又锐利。
换做寻常商户,早该慌张辩解、急于自证。
可林逾楠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眉眼温润,语气坦荡又无奈:“先生说笑了。我不过是小本生意人,手无寸铁,无权无势。慌有何用?哭闹又有何用?日军抓人向来随性,与其自乱阵脚,不如安静等候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街边积水的倒影上,语气添了几分小民的怯懦与安分:
“我那间成衣铺,是攒了多年积蓄才开起来的。若是我自己先乱了分寸,真惹出事端,铺子没了,往后生计更是无依无靠。只能忍,只能等。”
这番话情理俱全,心态贴合底层商户,无懈可击。
苏砚楠沉默两秒,低低出声:“确实。乱世之中,能沉得住气的人,活得更久。”
话语里暗藏深意。
林逾楠听得明白,却佯装不解,温柔反问:“听先生谈吐,不似流民,倒像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
“早年读过几年闲书,不值一提。”苏砚楠淡淡撇开,迅速把话题抛回去,“倒是林老板,出狱之后,打算如何打算?”
“自然是回铺子。”林逾楠答得干脆,“收拾几日狼藉,重新开门营生。乱世再难,日子总要过下去。”
“还敢继续开店?”苏砚楠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刻意的诧异,“近日城内日日清查,夜夜抓人,商户大多闭门出逃,你不走?”
林逾楠轻叹一声,眉眼染着几分无奈的烟火气:
“无处可走。路途泥泞,关卡重重,乱世逃难,多半半路丧命。守着一间小铺,安分守己,不惹是非,反倒稳妥。我只求平安度日,别无他求。”
每一句都是普通百姓最真实的念想。
可越是完美,苏砚楠心底的疑虑就越深。
他见过太多贪生怕死、慌乱奔逃的普通人,从未见过一个真正的小商人,能在死牢之内稳如泰山,出狱之后依旧从容淡定,步步沉稳、句句周全。
太稳了。
稳得像久经风浪、刻意藏锋的人。
苏砚楠微微颔首,面上不露分毫,语气随和:“倒是通透。那日后若是有空,我倒真想去林老板的成衣铺看一看,照顾照顾生意。”
林逾楠笑意不变,从容接下:“随时欢迎。小店虽小,针线做工还算细致,先生若有需要,定给你最妥当的价。”
两人并肩而行,语速平缓,语气客气,像两个萍水相逢、患难偶遇的普通人。
可每一句闲谈,都是试探。
每一次应答,都是设防。
一个伪装流离流民,实则潜伏城内、执行侦缉任务的卧底。
一个伪装成衣商贾,实则扎根沦陷区、传递情报的地下通讯员。
彼此都察觉对方不对劲。
彼此都抓不到半点实据。
彼此都看破不说破。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街道分叉。
林逾楠率先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礼貌道别:“先生,前路不同,我便先行一步了。日后城中有缘,再会。”
苏砚楠止步,淡淡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沉静,藏着层层看不透的城府。
“好。”他缓缓应声,“有缘再会,林老板。”
简短四字,温和客气,却暗流沉沉。
林逾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城北成衣铺的方向缓步走去。
清瘦挺拔的背影融入微凉的晨光里,温和安静,无害如常。
苏砚楠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人走远的背影,久久未动。看着他慢慢走向人堆
这个林逾楠。
绝对有问题。
但眼下时局纷乱,身份未明,无凭无据,只能静观其变
可那场牢狱之内的互相摸底、出狱路上的言语交锋,早已在两人心底,埋下了戒备的种子。
平静的沦陷县城里,看似风平浪静。
实则,暗流汹涌,步步惊心。
林逾楠转身扎进人堆,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回头看见苏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