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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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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
铁窗外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细密的雨丝被风卷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扫过冰冷的墙壁,让拥挤潮湿的囚室又添了几分寒意。
日军整齐的皮靴声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雨幕里,远处零星的枪响断断续续,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钝刀,迟迟不落,却时时刻刻磨着人心。
囚室里依旧死寂,方才短暂的低语彻底沉寂下来。众人皆是垂着头,或是闭上眼睛休息,或是怔怔望着地面的泥泞,无人再敢言语。沉默是唯一的保命法子。
苏砚楠依旧靠在对面墙壁上,他微微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周身裹挟着一层疏离感,让周遭的人下意识与他保持距离。
角落里的林逾楠依旧安静,身形清瘦,乖乖倚着墙根。泥污的粗布衫遮不住他温润干净的气质,在这群面色枯槁、满身狼狈的囚徒之间,格外突兀。他没有再开口说话,姿态松弛,不见半分慌乱,全然不像一个无故被抓、身陷绝境的普通生意人。
这份过分的平静,落在苏砚楠眼里太刺眼了
在日军管控的沦陷区,街头随意抓捕平民已是常态,寻常百姓被无端关入死牢,要么惶恐大哭,要么瑟瑟发抖,或是怨天尤人。
可这个人,太过镇定了。
镇定得太过刻意。
半晌,一直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徐柱靠着墙壁缓缓喘息,年岁大了,连日的饥寒交迫早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此刻闭着眼,再也无力宽慰身边的少年。
十五六岁的近生蜷缩在草堆上,小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丧父之痛、流离之苦、生死未知的恐惧,压得这个半大孩子喘不过气,却只能硬生生憋着。咬着牙咽回去
良久,苏砚楠终于抬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囚室,精准落在角落的林逾楠身上,声音依旧沙哑低沉,没有半分闲聊的温和:“服装店老板?”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破了死寂。
林逾楠闻声抬眸,眉眼温润,神色坦然,没有丝毫被戳穿的慌乱,轻轻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是。城北开了家成衣铺,本本分分做些小生意糊口
“霍,这个时候还能安安稳稳守着铺子?厉害啊老板”苏砚楠的视线死死盯着林逾楠,带着细微的审视,试探道“街上日日抓人,寻常商户早就关门逃难,你倒是安稳。等出去了,必定好好关顾一下”
这句话带着质疑,不尖锐,却句句戳在要害。
林逾楠心中了然。
眼前这人绝非普通人。
若只是寻常溃散的人士,只会麻木麻木度日,不会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更不会随口一句话,就精准挑出自己身份里的破绽。他大概率是前线正规军人,心思缜密、警惕性极强,久经风浪,最擅长识人辨心。亦或者是那群人
林逾楠强压不适,唇角带了一点极淡的、无奈的笑意,语气从容柔和,像极了安分守己、逆来顺受的普通百姓:“本也打算走的。近日秋雨不断,道路泥泞难行,想着收拾几日再逃难。谁料出门半步,就被兵卒拦下,无端押到这里。真是命不好”
说辞天衣无缝,贴合当下世道乱象,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砚楠静静看着他。
他眉眼干净,神色从容,眼底没有躲闪,没有刻意伪装,看上去确实是个被乱世裹挟、无力反抗的普通商户老板。
但是
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战火连天的民国二十七年,能在沦陷区存活至今、遇事镇定自若、临危不乱的普通人,寥寥无几。
“那真是太倒霉了。”苏砚楠淡淡落下四个字,没有继续追问,收回了目光,重新垂眸,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但林逾楠清楚,这场试探,没有结束。
他也顺势垂下眼睑,不再接话,看似闭目歇息,实则感官全部张开,默默留意着对面烦人精的一举一动。
他是潜伏在沦陷区的地下通讯员,行走在刀尖之上,最忌暴露。这间囚室鱼龙混杂,有普通逃难百姓,有负伤的散兵,无人知晓谁是隐患,谁会告密。
苏砚楠一身铁血戾气,身上带着战场硝烟与刀枪伤痕,身份不明,是这间囚室里最特殊、也最危险的人。必须摸清底细,才能安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囚室里只剩众人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又过了许久,少年近生实在熬不住满心的惶恐,小声嗫嚅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寻求一丝慰藉:“真的……会被拉去枪毙吗?”
无人应答。
空气再次凝滞。
片刻后,一直沉默的苏砚楠,缓缓开口:“未必。”
他嗓音沙哑,却异常笃定。
“日军现下兵力吃紧,前线战事胶着,无暇顾及普通平民囚徒。大多关押几日,核查无异常,便会驱赶出去充作劳力,或是直接放任自流。”
他常年辗转前线,深谙日军行事作风,几句话,便精准点破当下局势。
徐柱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连忙追问:“那……那若是被查出有问题呢?”
“有问题的,昨晚、今早,已经分批处决完了。”苏砚楠淡淡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剩下关在这里的,大多是无辜平民。暂时无碍。大概几天就能出去了”
这话,让满室紧绷的众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悬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
林逾楠指尖微顿,心中思绪流转。
此人对日军部署、行事规矩、前线局势,了解得一清二楚,绝非普通溃散士兵。要么是前线高阶士官,要么,是专门负责侦缉战事、情报的军人。
他不动声色,轻声接了一句,语气平和,只是顺势闲聊:“如此说来,我们尚有一线生机。”
苏砚楠抬眼,再次看向他。
阳光从铁栅栏缝隙落下,落在林逾楠清隽的侧脸上,洗去了泥污的狼狈,衬得眉眼愈发干净澄澈。在这满室颓败绝望的囚牢里,他平静得过分,通透得过分
“你不怕?”苏砚楠忽然问。
林逾楠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对视,不躲不避:“怕什么,先生不是说过几日就放出去,既已身陷囹圄,只能静待时局。慌惧度日,徒增内耗罢了。”
短短几句话,沉稳通透,远超寻常二十三岁商户青年的心境与格局。这个年轻人身份不简单
苏砚楠眼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他愈发确定,这个看似温润无害的成衣铺老板,有很大的嫌疑。
但他没有再追问。
囚室之内,人心叵测,步步皆险。过度试探,只会引火烧身。
林逾楠也看穿了对方的克制,心知彼此都在互相摸底、互相戒备。
他轻笑一声“先生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