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光》布尔茶

1、楠 民国二

　　民国二十七年，秋。
　　城北日军临时监牢的门“哐当”一声重重落下，每个人都在心里抖三抖，将头埋的低低的
　　囚室狭小而拥挤。霉味混着血腥、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死死挤压稀薄的空气。二十几个人颓然的坐在斑驳的墙下，人人面色蜡黄、衣衫褴褛，只剩粗重的呼吸来庆祝劫后余生
　　林逾楠被一个穿着黄衣服的汉奸推进来。粗布衫沾着泥污，手腕被勒得紫红，他垂着手，安静靠在墙角。他似一个富家公子温润如玉，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林逾楠，地下通讯员，一名公职公正的共产党员，编号：“黄鹂” ，伪装身份是服装店老板
　　旁边，一个头发黑白交错的老者挪了挪身子，给他腾出一小片空地，声音带着许久为进水的沙哑。
　　“新来的？哪儿被抓的？”
　　林逾楠回答道，声音很轻，如同春风拂过
　　“ 街上。”
　　老者徐柱低低叹了口气，问“娃子你叫啥，多大了？也是个苦命娃娃”
　　林逾楠道
　　“林逾楠。23”
　　老者叹口气“这么年轻的娃娃，可惜了”
　　一旁缩在草堆上的少年近生听见动静，怯生生抬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袖口磨的又黑又烂，浑身脏兮兮的，脸上也脏兮兮的。像个泥人“我们……我们会死吗？”
　　徐柱摇头，不一会又点头，语气苦得发涩。
　　“说不准。运气好，关几天放出去，接着逃荒挨饿。运气差，夜里点名，直接拉去河滩一枪崩了。”
　　话音刚落，牢门再次被狠狠踹开。
　　一阵冰冷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秋雨的湿寒。
　　苏砚楠被两名日军士兵推搡而入。
　　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却依旧站得笔直。剑眉星目，很有攻击性的长相。像个严厉的军人
　　日军兵用蹩脚的中文呵斥。
　　“安分待着！不西吵，不西乱动！”
　　铁门再次合上，巨响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囚室更静了。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目光，不敢招惹看起来一身戾气年轻人。
　　方才的少年近生小声询问。
　　“是当兵的……打外头仗，是不是打得特别惨？”
　　“不知道”
　　没人知道这场仗多会结束，甚至不结束，至少死之前不会结束，走出去尸横遍野，山河破碎
　　徐柱看着他问“认不认得徐小德？”
　　苏砚楠眼前浮起一张和老者三四分像的脸，他淡淡嗯了一声“不清楚”

　　老者眼瞪的溜圆，长长吁了口气，胸口不停起伏，“唉，一点消息也没”
　　一直沉默的林逾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断了这场对话。
　　“现在城外，还在打吗？”
　　苏砚楠抬眼，第一次看向角落里的林逾楠。干净的脸满是稚气，像个才成年的小孩子
　　天光从铁栏漏进来，落在对方清瘦安静的眉眼上，明明身处炼狱，却干净得不像这牢里的人。更像是沾了世俗的天使。
　　那一刹他想过一句话，之前的战友闲暇时损他一句话，楠哥，你不能喜欢男的吧。
　　他沉默两秒，压下心头杂念，缓缓开口
　　“不知道”
　　少年近生听得浑身发颤，双手紧紧搅着破烂衣服
　　“你不是军人吗，怎么不知道”
　　苏砚楠扯了下嘴角，“不知道。谁和你说我是军人，我上赶的想死？”
　　徐柱闭了闭眼，声音苍老发颤。
　　“现在谁也不容易，别问了”
　　林逾楠轻咳了一声
　　苏砚楠看着他，低声问：“你为什么被抓？”
　　“我不过一个小本生意老板，出门看看就被抓了。”林逾楠飞快的编了一个慌回答。
　　所有人都懂，鬼子在这片土地上想干什么干什么。
　　这是1938年最真实的世道——
　　一腔热血，换不来一条生路。赤胆忠心，抵不过敌国的枪炮。
　　近生死死握紧拳头，眼眶通红，忍着不敢哭。
　　“我爹上个月被鬼子杀了，我娘带着弟弟逃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我就想活着，我想等打完仗回家。我娘给我烧饭，我抱着弟弟坐在床边”
　　他说完就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断线的珠子
　　徐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叹息“会的，一定会的。”
　　苏砚楠望着铁窗外灰蒙蒙的天，沉思几秒，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逾楠抬眼，恰好看见了他这几秒的沉默。他看见了他那几秒的不甘和愤恨，终究没有出声，又低下了头去
　　牢外传来日军整齐的皮靴声、呵斥声、远处隐约的枪响。牢内瞬间一片死寂
　　苏砚楠，共产党人，代号“承锋”，伪装身份是反革的六大领导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