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蓄谋已久》冰秋海棠

5、第 5 章 "我爱你。

　　陆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提前知道。
　　那天是周三下午，沈淮正带着陆屿打排位，训练室里充斥着陆屿输了之后"这辅助是什么品种的菜鸡"的哀嚎声。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密集而稳，像某种精准的倒计时。
　　然后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经理先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往旁边让了让。他身后走进来一个女人——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中长发微卷，搭在肩头，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眉毛都修得恰到好处。她五官跟陆屿有七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又深又亮，但陆屿的眼里是热，她眼里是冷。
　　"打扰了。"她站在门口，目光掠过整个训练室，最后定在陆屿身上。
　　陆屿的鼠标停住了。屏幕上的角色还站在原地，对面中单已经一套技能把他秒了，弹出一行"Light已阵亡"。但他没看屏幕。他看着门口的女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愕然再到某种复杂的紧绷，只用了三秒。
　　"姐。"他说。
　　训练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辅助小声问旁边的人："谁？"中单用气声回："陆屿他姐，陆氏那个……"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陆薇已经走进来了。
　　沈淮坐在位置上没动。他的目光从陆薇身上移开，落在陆屿侧脸上。陆屿的表情——沈淮没见过他这样。那种常年挂在脸上的散漫笑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防备的、沉默的、甚至有点冷的面孔。
　　"小屿，"陆薇走到陆屿座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阵亡了。这个游戏你玩得开心吗？"
　　陆屿把鼠标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她："姐，你来之前不说一声？"
　　"说了你还能安心坐在这儿？"陆薇笑了一下，那笑容弧度精准，跟陆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温度完全不同，"出去聊。"
　　陆屿坐着没动。"就在这儿聊。"
　　陆薇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从陆屿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沈淮身上。她看了沈淮大概三秒钟，那目光跟扫描仪似的，从沈淮的眉眼到坐姿到队服上的ID，一寸一寸地过了一遍。
　　然后她说："你就是沈淮。"
　　这不是疑问句。沈淮对上她的视线，点了下头："你好。"
　　"比照片好看。"陆薇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屿，"出去聊。别让这些小朋友看笑话。"
　　陆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起身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沈淮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没事"的意思，但沈淮看出来了——陆屿在紧张。
　　两姐弟一前一后走出了训练室。门关上，训练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辅助猛地松了口气："卧槽卧槽卧槽，他姐气场也太强了吧？"
　　经理搓了搓手："沈淮，你跟我出来一下。"
　　沈淮站起来，跟着经理走到走廊拐角。经理压低声音："陆薇刚才先找的我，说想跟你谈谈。你……你心里有个准备，她这人不太好应付。"
　　沈淮点头："知道了。"
　　经理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走了。
　　沈淮站在走廊里，听见隔壁会客室传来说话声，隔着一道门板，听不真切。他靠在墙上等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队服下摆的边缘。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会客室的门开了。陆屿先出来，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看见沈淮靠在走廊墙上，脚步顿了一下。
　　"沈淮——"
　　"找你谈什么？"沈淮打断他。
　　"没什么。"陆屿扯了下嘴角，想恢复那个笑，但没成功，"她来就是——"
　　"沈淮？"陆薇的声音从会客室里传出来，"方便聊两句？"
　　陆屿的脸色彻底沉了："姐，你答应我的——"
　　"我跟他说两句话。"陆薇站在门口，笑容依然精准而冷，"小屿，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
　　陆屿挡在沈淮身前，背对着沈淮，面朝着陆薇。沈淮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陆屿。"沈淮在他身后开口。
　　陆屿没回头。
　　沈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没事。"然后他绕过陆屿，走进会客室，顺手把门关上了。
　　陆薇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着沈淮在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沈淮，"她放下水杯，"我直说，不跟你绕弯子。陆屿必须在三个月内回陆氏，接手一部分家族业务——这是老爷子在病床上定的，没得商量。"
　　沈淮没接话。他看着陆薇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笃定自己会赢。
　　"但他现在不肯回去。"陆薇继续说，"他跟我说他要在HOG拿冠军。拿冠军？行，如果他能拿，我给老爷子做工作，让他再留一年。但如果拿不到——"
　　她放下水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必须跟我走。"
　　沈淮听完，开口："这是你跟他的约定？"
　　"是。"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陆薇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陆屿的坏笑不同，有一种商场老手看猎物时的从容。
　　"因为你是我弟弟不肯走的唯一原因。"
　　沈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沈淮，我调查过你。"陆薇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推过来，"你的家庭、你的职业履历、你的合约、你所有的商业价值评估——"
　　沈淮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是他的选手合同，密密麻麻全是条款。
　　"你天赋很好，商业价值高，凭自己也能走很远。"陆薇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我弟弟不一样。陆家需要他回去。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他留在HOG，打职业这件事对他本人其实没什么损失，但对陆氏有。他要继承的东西比这个电竞俱乐部大得多。"
　　沈淮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所以我要跟你谈的是——"
　　陆薇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一份补偿协议。你离开HOG，转会去任何你想要的俱乐部，陆氏负责一切违约金、签新约的费用、额外三倍的年薪补贴。条件只有一个——"她看着沈淮，"你跟陆屿断了。"
　　沈淮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大概扫了一行。数字很大，大到他打一辈子职业赛都未必能赚到那么多。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抬起眼。
　　"陆小姐。"他说。
　　"嗯？"
　　"你调查过我，那你应该知道一件事。"
　　陆薇挑眉："什么？"
　　沈淮伸手，把那沓纸推回去。动作不重，但很稳。
　　"我这个人，最烦别人替我安排。"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陆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那大概是她进屋以来第一次露出意外。她见过太多人，被那串数字砸到的时候多少会犹豫，哪怕只有一瞬间。但沈淮连那瞬间都没有。
　　"沈淮，"陆薇稍稍坐直了身子，"我给的价码已经很——"
　　"我给你三个数。"沈淮打断她，"一。"
　　"你——"
　　"二。"
　　陆薇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愤怒、没有赌气、没有任何可以被利用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很平很静的笃定。
　　"三。"沈淮站起来，"陆小姐，你还有别的事吗？"
　　陆薇沉默了。
　　沈淮绕过茶几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陆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淮，你有没有想过，陆屿为了你得罪整个家族值不值得？"
　　沈淮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没回头，但停了两秒。
　　"陆小姐，"他说，"这个问题你应该问陆屿。"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屿就站在门外，靠在对面的墙上，听见门响的一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他上下打量沈淮，目光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她跟你说什么了？"
　　沈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沈淮，你别——"
　　"回去训练。"沈淮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下，偏过头，"陆屿。"
　　"嗯？"
　　"你姐让我开个价，离开你。"
　　陆屿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沈淮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愤怒、紧张、还有一点害怕。他往前迈了一步："她——"
　　"我没答应。"沈淮打断他。
　　陆屿的表情定住了。
　　"但如果你以后赢不了——"沈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服下摆，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落在陆屿脸上，"——她还是会让你走。"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屿笑了。那是沈淮这几天来第一次看到他恢复那个招牌式的、露出虎牙的笑。
　　"沈淮，"陆屿说，"你他妈这是在激我？"
　　"你受激吗？"
　　陆屿往前走了一步。走廊的声控灯恰好在这时候灭了，两个人站进暗处，只有远处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天光。
　　"沈淮。"陆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如果你再说一句'我陪你拿冠军'，我就在这儿亲你。"
　　沈淮看着他，没后退。暗光里陆屿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个被点燃了引线的人，随时可能炸开。
　　"回去训练。"沈淮说。
　　"你还没说——"
　　"我陪你拿冠军。"
　　陆屿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他猛地往后踉跄了半步，仰头"哈"了一声，笑得太狠，整个人都在发抖。"沈淮，你他妈——你真是——"他捂住脸，从指缝里看着沈淮，"我完了。我这辈子栽你身上了。"
　　沈淮没理他，转身往训练室走。走出三步，身后传来陆屿的声音，响亮的、张扬的、带着漫天漫地的少年意气：
　　"沈淮！冠军！给你！"
　　沈淮脚步不停，但嘴角弯了。
　　那天晚上，陆薇走了。她走之前跟经理聊了几句，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经理出来之后脸色明显好了不少，对陆屿说："你姐说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内如果HOG能进世界赛四强以上，她就不干涉你。"
　　陆屿坐在位置上，头也没回："她知道我肯定能进。"
　　经理笑着摇头走了。
　　训练室里只剩沈淮和陆屿两个人。键盘声停了，陆屿转过椅子，面对沈淮的方向。
　　"沈淮。"
　　"说。"
　　"你今天在我姐面前——"陆屿的声音有点涩，"你为什么没答应？那数字我看了，挺大的。"
　　沈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转过头，看着陆屿。
　　"你觉得我会为了钱走？"
　　"不是，但——"
　　"陆屿。"沈淮打断他，"你来HOG之前，你知道我什么样。"
　　陆屿点头。
　　"你知道我话少、不爱跟人打交道、对队友要求严、输了比赛不吃饭。"
　　陆屿又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一旦认定了——"
　　沈淮停了一下。
　　"——就不回头。"
　　训练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黏住了一样。陆屿盯着沈淮看了很久，眼神从惊讶变成柔软，再从柔软变成一种近乎灼热的东西。
　　"沈淮。"陆屿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沈淮没说话。但他站起来，走到陆屿面前。
　　陆屿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住。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下巴搁在沈淮肩窝里，闷闷地说："沈淮，你真好。"
　　沈淮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在陆屿背上拍了拍。
　　"行了。"
　　"不行。"陆屿抱得更紧了，"再抱十秒。"
　　"……三秒。"
　　"十秒。"
　　"五秒。"
　　陆屿笑了，胸腔的震动隔着两层薄薄的队服布料传到沈淮胸口。沈淮闭了闭眼。
　　"陆屿。"
　　"嗯？"
　　"你赢了，我抱你十分钟都行。"
　　陆屿猛地松开他，瞪大眼睛："你说真的？"
　　"赢了再说。"
　　那天晚上，陆屿的排位胜率从百分之五十七飙到了百分之七十三。他像是被人按了什么开关，操作凌厉得像换了个人，连续六把MVP，打到对面在公频打字："Light你是不是开挂了？"
　　陆屿回了一句："没有。有人要抱我。"
　　对面："？？？？？"
　　沈淮在旁边听到了，伸手过去把他键盘上的回车键按了。
　　"别乱说。"
　　"我没乱说。"陆屿歪着头看他，"你说赢了就抱十分钟。"
　　"那是以后的事。"
　　"我把以后的赢了先透支不行吗？"
　　沈淮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周以宁在角落里收拾数据，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低头继续敲键盘。但如果有人凑近，会看到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夜深了，HOG基地终于安静下来。沈淮洗完澡出来，手机上躺着两条未读消息。
　　陆薇："沈淮，今天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我弟交给你，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沈淮看完，打了三个字："不会的。"
　　然后他放下手机，听见隔壁传来键盘声。今晚的键盘声比以往都要用力，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沈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彻底变了。陆薇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把他跟陆屿之间那层窗户纸彻底砸穿了——他们不再是"队友兼暧昧对象"了，他们是被命运推到一起、要共同面对一场硬仗的人。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陆薇那条消息。
　　"我弟交给你。"
　　沈淮把这句话截了图。
　　然后他又点开陆屿的对话框，打字："明天训练，强度翻倍。"
　　对面秒回："正合我意。沈淮，你等着，半年之后，我把冠军奖杯摆你面前。"
　　沈淮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黑暗中，隔壁的键盘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很轻很轻的三个字，隔着墙壁传过来——
　　"我爱你。"
　　沈淮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藏住了嘴角的弧度。
　　窗外，月亮很亮。
　　就像总有一天会亮起的，属于他们的冠军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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