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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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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洋接了个大单。
说是大单,其实是他自己找的。江北老城区那家他以前常去的早餐铺要重新装修,老板娘陈姐在微信上问他能不能帮忙设计个新招牌和菜单。预算紧巴巴的,但温洋一口就应下来了。他在裴家白吃白住了一个多月,除了帮周叔干点杂活和学琴,什么正事都没干过。那点存款只出不进,他心里不踏实。
他花了两天时间画了五版方案,挑了一版最满意发过去。陈姐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说“洋洋你这手艺比以前更好了”。挂了电话温洋心情好得不行,哼着歌下楼吃午饭,裴凛在餐桌前看了他好几眼。
“你今天高兴。”裴凛说。他现在能说完整的短句了,虽然语速慢,偶尔还要停一下想词,但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温洋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完之后会微微偏一下头,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懂。
“接了个活。”温洋坐下来,把手机里的设计稿翻给他看,“陈姐早餐铺的招牌。我以前在江北的时候常去她家吃豆浆油条,她家那个招牌还是我大学实习时帮忙设计的,旧得不行了。”
裴凛接过手机翻了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着,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图上温洋画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旁边配了手写的“陈姐早点”四个字,字体圆润,笔画末端做了蒸笼屉格的纹理。
裴凛把手机还给他,说:“好看。”
温洋咧嘴笑:“那当然。”
裴凛低头喝了两口汤,忽然又开口:“帮我也设计一个。”
温洋一口汤差点呛住。“什么?”
“我的书房。”裴凛说,慢悠悠的,“墙太白了。想挂点东西。”
温洋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裴凛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夹菜。温洋忽然意识到,这是裴凛第一次主动跟他要东西。之前都是温洋问“这个好不好”“那个要不要”,裴凛点头或摇头,很少主动开口。这次他自己说出来的。
“行啊。”温洋压着嗓子里的高兴,“你想要什么样的?”
裴凛想了想,说:“木头。树。”
温洋等了几秒,确定他话说完了,才问:“就这两个?”
裴凛点了一下头。
“好。”温洋说,“给我三天。”
接下来三天,温洋除了吃饭睡觉学琴,全泡在房间里画稿。他画了好几版,都不满意。裴凛的书房他去过,深色木地板,灰色墙面,一张大书桌,一面墙的书架,还有那架钢琴——不对,钢琴在琴房。书房里有窗,窗外正对着后院那棵老梅树。
温洋画废了七八张纸,最后决定去后院实地看看。他裹着外套蹲在梅树底下仰头瞅,瞅了半天,忽然有了主意。他跑回房间重新铺纸,这次下笔很快,线条流畅得像早就想好了。
三天后他把画稿拿给裴凛看。
是一组三联画。左幅画的是梅树根部的特写,铁灰色的老根虬结盘曲,扎进泥土里。中幅是树干,笔挺地立着,枝干向两边伸展,线条干净利落。右幅是树冠,满枝的白梅开得热闹,花瓣用极细的笔触勾出来,旁边还画了两只麻雀扑棱着翅膀。
三幅画连起来,就是一棵完整的梅树。但温洋在每幅的底色里都加了暗纹——左幅是水波纹,中幅是木纹,右幅是云纹。凑近了才看得清。
裴凛站在书房墙前,一幅一幅看过去。他的手指悬在画纸上方,没有碰,但顺着线条走了一遍。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温洋。
“你画的?”
“废话。”温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不然是你画的?”
裴凛嘴角弯了一下。他走过去,从书桌上拿了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给温洋看:“多少钱。我付。”
温洋瞪他:“付什么付。你书房挂着,你天天看,你还能不知道是谁画的?”
裴凛看了他两秒,在备忘录上又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凛低头打字,打完递给温洋看的时候,温洋发现他耳尖又红了。屏幕上写着:“你爸说的。不能白拿别人的。”
温洋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想起那天在厨房里父亲跟裴凛说的话——“好好对我儿子”。他大概还说了别的。温洋没问过,裴凛也没提过。但显然,父亲教了裴凛一些东西。
“那这样,”温洋说,“你帮我个忙。陈姐那个招牌要重做,原来的灯箱拆下来太重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你帮我搬一趟,抵账。”
裴凛点了点头。点完头才想起来问:“什么时候。”
“明天。”
第二天下午,两人开车去了江北。陈姐的早餐铺在一条老巷子口,门面不大,铁皮招牌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温洋和裴凛到的时候,陈姐正站在门口跟人聊天,看见温洋下车,高兴得直招手。
“洋洋!快来快来。”陈姐五十来岁,短头发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看见温洋身后的裴凛,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朋友。裴凛。”温洋说,“帮我来搬招牌的。”
陈姐上下打量了裴凛两眼,目光在他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黑色外套和那张冷脸上停了停。她凑近温洋小声说:“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就是看着有点冷。”
温洋忍住笑:“他不爱说话。陈姐你别介意。”
陈姐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转身去拿工具了。温洋找了把梯子架在门头下面,自己爬上去拆旧招牌的螺丝。裴凛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手里拎着工具箱。
“左边那颗。”温洋喊。
裴凛低头翻工具箱,找出一把十字螺丝刀递上去。温洋接过来,拧了几下,那颗螺丝锈死了,纹丝不动。他使了半天劲,手都拧红了。
“我来。”裴凛说。
温洋低头看他。裴凛已经把手套戴上了,站在梯子旁边等着。温洋想了想,从梯子上下来,把螺丝刀递给他。裴凛上了梯子,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螺丝刀对准那颗锈死的螺丝,手腕一转——温洋都没看清他怎么使的劲,那颗螺丝就松了。
“你吃什么长大的。”温洋在下面嘟囔。
裴凛没回答,但温洋看见他后颈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两人一上一下把旧招牌拆了下来,又合力把新灯箱装上去。裴凛负责拧螺丝递工具,温洋负责定位和接线。陈姐在旁边端茶倒水,看着两人配合默契的样子,忍不住跟隔壁店铺的老板嘀咕:“看这俩孩子,多好啊。”
新招牌装上电,温洋从梯子上跳下来,跑到巷子对面看了看效果。白底红字的灯箱亮起来,“陈姐早点”四个字圆润饱满,旁边那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画得活灵活现。陈姐站在底下左看右看,笑得嘴都合不拢。
“好!真好!”她拉着温洋的手拍了又拍,“洋洋,今晚别走了,陈姐给你做顿好的。”
温洋看向裴凛。裴凛站在巷子口的路灯底下,黑色外套上蹭了点墙灰,手上还戴着劳保手套。他察觉到温洋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头。
“陈姐说请吃饭。”温洋朝他喊,“吃不吃?”
裴凛走过来,摘下手套。陈姐在旁边热情地招呼:“吃嘛吃嘛!小伙子长得这么俊,陈姐给你多炒两个菜!”
裴凛看了温洋一眼。温洋冲他笑,挤了挤眼。裴凛转向陈姐,开口了。
“好。”他说,“谢谢陈姐。”
陈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哎呀这孩子会说话嘛!刚才怎么不理我,吓我一跳!”
温洋憋着笑解释:“他慢热。熟了话多。”
裴凛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胡说八道”。温洋装作没看见。
晚上在陈姐店里吃饭,小方桌摆在巷子口,头顶扯了一串灯泡,暖黄的光洒下来。陈姐炒了六个菜,还开了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温洋喝了两杯,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跟陈姐聊以前在江北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裴凛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听温洋说到好笑的地方嘴角弯一下。陈姐给他夹菜他接过来就吃,不挑。陈姐越看他越喜欢,转头跟温洋小声说:“这孩子不爱说话是不爱说话,但看着踏实。比你爸强。”
温洋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陈姐你认识我爸?”
“怎么不认识。”陈姐给他添酒,“你爸以前天天早上来我这买豆浆,风雨无阻。后来你上高中住校了,他来得少了。但你每次回家他准来买双份,说‘我儿子回来了,多给点糖’。”
温洋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琥珀色液体,鼻尖有点酸。裴凛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没说话。温洋接过来擦了一下眼角,冲陈姐笑:“他就是这样。什么都闷着不说。”
陈姐叹了口气:“你爸这人啊,就是太闷。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你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带你,多难啊。但他见人就笑,从来不抱怨。”
温洋点点头,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回去的路上,温洋有点上头。裴凛开车,他靠在副驾驶座上半眯着眼,看着窗外江北的夜景慢慢变成江南的灯火。车里暖气开得足,他眼皮越来越沉。
“裴凛。”
“嗯。”
“今天谢谢你。”
“嗯。”
“你螺丝拧得真好。”
裴凛没接话,但温洋迷迷糊糊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滑下去的座椅靠背调高了一点,又把他歪到车窗边的脑袋轻轻拨正。温洋被这么一拨,索性彻底放松了,闭着眼嘟囔了一句“到家叫我”,就没了声。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以后,裴凛把车停在别墅门口,没有马上叫醒他。裴凛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着温洋的睡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照在温洋微微张着的嘴唇和泛红的鼻尖上。
裴凛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用食指轻轻碰了碰温洋的眉心。就一下。
温洋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裴凛已经收回手,推开车门下车了。
“到了。”他站在车外说。
温洋揉着眼下来,跟着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裴凛。”
裴凛回头。
“今天陈姐说的那些话。我爸买双份豆浆那个。”
“嗯。”
“你帮我记着。”温洋的声音有点哑,“我怕我以后忘了。”
裴凛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抬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温洋跟在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那杯杨梅酒的后劲还挺大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了。
书房墙上那三幅画第二天就挂上了。周叔帮忙钉的钉子,裴凛亲自调的间距,温洋在旁边指挥“左边再高一点”“中幅往右挪半寸”。挂好之后三个人退后几步看效果,周叔说好看,温洋说还行,裴凛没说话,但他在书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出来的时候温洋问他“怎么样”,他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但温洋知道他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