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晚宴
...
-
陈医生是周三下午来的。
温洋照例坐在客厅角落翻设计杂志,等裴凛的心理辅导结束。往常陈医生出来时会跟他聊几句,说说裴凛最近的状态,提点建议。但这次陈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温洋说不上来的、类似于欣慰的东西。
“温洋,进来一下吧。”陈医生朝他招手,“裴凛说让你也听听。”
温洋愣了一下。这是头一回。他放下杂志走进书房,裴凛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看见温洋进来,他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坐旁边。
陈医生在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今天先跟你们同步一个好消息。裴凛最近开口的频率明显提高了,从数据上来看,过去三周他主动开口的次数是之前三个月的总和。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单字或短句,但频率在增加,场景也在扩展——从家里到花房到医院到江北,他在逐步突破之前的舒适区。”
温洋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偏头看了裴凛一眼,那人正低头转铅笔,耳尖有点红。
“不过。”陈医生话锋一转,“有一个情况我想提前跟你们说一下。裴凛的父母——主要是裴先生——昨天给我打了电话,问了进展。他的意思是,如果裴凛的状态在好转,是否可以适当安排一些社交场合,让他慢慢适应。”
裴凛转铅笔的手停了。
“我个人的建议是不要太急。”陈医生看着裴凛,“你自己觉得呢?有没有想尝试的场合?”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裴凛垂着眼,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拿起旁边的便签纸,写了一行字递给陈医生。
“什么场合。”
陈医生看了一眼,点头:“裴先生的意思是,下周有一个慈善晚宴,裴家是主办方之一。他希望你能出席。不用讲话,露个面就行。”
裴凛的眉头皱了一下。温洋看见了,那褶皱里有一丝很明显的抗拒。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雪地里裴凛给他围围巾的样子,想起他蹲在菜地里拔草的样子,想起他坐在钢琴前弹母亲那支曲子的样子。那些都是在这个家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被他划为安全区的地方。晚宴——人、灯光、寒暄、陌生面孔——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裴凛。”温洋开口了。他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但嘴比脑子快,“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裴凛偏头看他。陈医生也看向温洋,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
“我是说,”温洋坐直了一些,“陈医生刚说了,不要太急。你自己感觉呢?你觉得你能去吗?”
裴凛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
“你在?”
温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温洋去不去。如果温洋去,他就去。
“我当然去。”温洋说,“我陪着你。”
裴凛的眉头松开了。他转向陈医生,点了一下头。
陈医生走后,温洋拉着裴凛在客厅里坐下来。“你确定?”他问,“那地方人肯定很多。你不说话,别人会不会……”
裴凛写:“我习惯了。不理就行。”
温洋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点堵。他习惯了。习惯了别人怎么看他,习惯了被当成怪人,习惯了用沉默把自己裹起来。温洋攥了一下拳头。
“那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你带着我去。有人跟你搭话,你不想理就不理。但要是有人对你不礼貌,我替你瞪他。”
裴凛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抬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然后写了三个字。
“好。瞪他。”
晚宴在周六晚上。
温洋翻遍了衣柜,发现自己除了校服、牛仔裤和两件旧毛衣之外,唯一的正装就是来裴家那天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他蹲在衣柜前面翻来翻去,最后坐在地上叹了口气。
有人敲了两下门。裴凛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西装袋。他放在床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面料细腻,剪裁利落,旁边还配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暗纹领带。
温洋抬头看他。
裴凛把西装袋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掏出手机打字:“周叔买的。你的尺寸。”
温洋站起来,把西装拿出来比了比,正好是他的码。他看了裴凛一眼,那人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快。”他说。一个字。
温洋抱着西装站在床边,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第一天到裴家的时候,裴凛从楼上走下来,冷得像一尊雕塑。现在这个人,会给他买西装,会紧张他穿得够不够体面,会在门口催他快点。
晚宴在凤云城大酒店顶楼的宴会厅。温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肚子有点发软。他这辈子没来过这种地方——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晃眼。到处都是穿着晚礼服的人,端着香槟杯走来走去,笑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在他耳朵里嗡嗡响。
裴凛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剪裁极好,衬得肩宽腿长。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打理过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峻的眉骨。从进门开始就有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带着某种算计的。
裴凛谁也不看,径直往前走。
温洋跟在他半步之后,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天鹅湖的鸭子。但他挺直了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怯。裴凛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放慢了脚步,让温洋和他并肩。
裴远山和林静仪已经在主位那边等着了。林静仪看到裴凛来了,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迎上来两步。裴远山站在原地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裴凛,又落在温洋身上。
“来了。”裴远山说。
裴凛点了一下头。温洋在旁边叫了一声“叔叔阿姨好”。林静仪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今天很精神”。裴远山没说什么,但目光在温洋那身西装上停了一秒,点了一下头。
晚宴的前半段还算顺利。裴凛坐在裴远山旁边,温洋坐在裴凛旁边。同桌的都是裴家的生意伙伴,没有人主动跟裴凛搭话,大概是裴远山提前打过招呼。温洋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帮裴凛递一下调料。裴凛夹了一块他爱吃的酥鱼放到温洋碗里,动作很轻,但在座的人都看见了。
裴远山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笑了一下,端着酒杯开口:“裴大少爷这是……挺会照顾人的。”
裴凛没理他。温洋有点尴尬,正想打个圆场,裴凛的筷子又伸过来了,这次放了一块藕夹在温洋碗里。然后他偏头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就一眼。很短,没什么表情。
那人讪讪地笑了一下,自己喝了一口酒。
温洋低头吃那块藕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后半段,裴凛起身去洗手间。温洋本来想跟着,裴凛按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去去就回。温洋坐回椅子上,看着裴凛穿过宴会厅的背影。有人在他经过时侧目,有人低声议论,但没有人拦他。
过了几分钟,温洋觉得不对劲。裴凛去了太久了。
他站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走廊拐角处,他听见了声音。
两个男人靠在走廊墙边抽烟,一个是刚才桌上那个中年男人,另一个温洋没见过,戴着金丝眼镜,面相斯文。他们没看见温洋。
“……裴家这个儿子,不是有病吗?话都不说,还带出来参加晚宴?”金丝眼镜吐了口烟。
中年男人笑了一声:“说是找了个Beta冲喜。老裴也是急了,什么招都用。”
“冲喜?这都什么年代了。”金丝眼镜弹了弹烟灰,“那Beta什么来头?看着挺普通一小伙子。”
“江北那边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爸欠了钱还不上,拿儿子抵的。裴家出了笔钱把人弄过来的。”
金丝眼镜啧啧了两声:“这不就是卖儿子吗。”
温洋站在拐角后面,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被父亲“送”过来的。裴家给了钱,父亲把他送来了。这件事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用那种轻飘飘的、带着笑的语气说出来,像在谈一桩牲口买卖。
他的脸涨得发烫,耳朵嗡嗡响。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
温洋回头。
裴凛站在他身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洗手间出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他的脸色很冷,比温洋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那双深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松开温洋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从那拐角后面走出来。
两个抽烟的男人看见他,笑容僵在脸上。中年男人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裴凛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们。他比两个人都高,黑色西装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片压下来的乌云。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但温洋觉得像过了五年。
然后裴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走廊安静极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是我的人。”
四个字。中年男人的脸刷地白了。金丝眼镜赶紧把烟掐了,扯着同伴往宴会厅方向走,连声说“失敬失敬”。两人几乎是逃走的。
走廊里只剩下温洋和裴凛。温洋站在原地,看着裴凛转过身来。那张冷峻的脸在走廊暖光里慢慢松下来,眼睛里那层冰碎了,底下还是温洋熟悉的那个裴凛。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温洋。然后他抬起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
“别听。”他说。
温洋的鼻子猛地一酸。他低下头,使劲眨了两下眼,闷声说:“我没哭。”
裴凛没拆穿他。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温洋把手放上去,被他握住了。两人往宴会厅走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温洋忽然停住脚步。
“裴凛。”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四个字的。”
裴凛偏头看他。温洋仰起脸,笑着说:“再说一遍。”
裴凛的耳尖红了。他拉着温洋的手往宴会厅走,没有回头。但温洋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前面飘过来。
“不说了。”
温洋被他拉着走进灯火通明的宴会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那些难听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重了。裴凛的手一直没松。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看他们,有人议论,有人侧目。但温洋不在乎了。他攥紧裴凛的手,跟在他旁边,走得稳稳当当。
晚宴结束回家的路上,温洋靠在车椅背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裴凛坐在旁边,领结已经松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温洋偏头看他。看了很久。
“裴凛。”
裴凛没睁眼,但嗯了一声。
“今天谢谢你。”
裴凛睁开眼,偏过头。温洋认真地看着他:“那四个字,我记住了。”
裴凛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又闭上眼,在座椅扶手上伸出手,掌心朝上。温洋把手放上去。他握住了。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凤云城的夜景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点光。温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手指被裴凛握着,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他是怎么来的裴家,不管这桩“约定”最初的起点是什么——他现在坐在这辆车里,旁边这个人说了“他是我的人”。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