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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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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洋学琴的进度在第二周忽然快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大概是那天在陈姐店里喝多了杨梅酒,回来睡了一觉之后,手指头忽然开窍了。左手和弦不再跟右手打架,右手主旋律也能连贯地走下来了。他坐在琴凳上把裴凛母亲那首曲子的前十六个小节一口气弹完的时候,裴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站在门口听。
温洋弹完最后一个音,回头看他。
裴凛走进来,把蜂蜜水放在琴盖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伸出手,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是温洋刚才弹的那一段,快了两倍,流畅得像流水从石头上滑过去。温洋瞪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裴凛已经收手了,偏头看他。
“快了。”裴凛说。
“我知道我慢。”温洋嘟囔。
裴凛摇了摇头,又弹了一遍,这次速度放慢了,但节奏更稳,每个音之间的间隔像呼吸一样均匀。弹完他看着温洋,食指在琴键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样。”
温洋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回琴键上,学着他的节奏重新弹了一遍。这次稳多了。裴凛在旁边听着,头微微点了一下。温洋弹完转头看他,他伸出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
“嗯。”
“嗯是什么意思?”温洋问,“对了?”
裴凛站起来,拿起蜂蜜水塞进他手里,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接着练。”
温洋端着蜂蜜水坐在琴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这人说话越来越利索了。他灌了一口蜂蜜水,甜丝丝的,忍不住笑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温洋每天上午画稿、下午练琴、晚上陪裴凛在花房待一会儿。他接的设计活越来越多,江北的早餐铺招牌挂出去之后,陈姐逢人就夸,隔壁水果摊的老板、巷尾小超市的老板娘都来问温洋能不能帮忙做招牌。温洋报价便宜,做得又快,半个月里接了三单。
裴凛在旁边看着,也没说什么。只是有天晚上温洋趴在茶几上画稿画到十一点,裴凛从书房出来经过,停了一下,然后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放在他手边。温洋抬头说了声谢谢,裴凛没理他,径直上楼了。但牛奶他喝了,温洋看见杯底干干净净的。
这天下午,温洋照例在琴房练琴。他已经学到最后一段了,就是裴凛续写的那部分。他练了几遍,到某一个小节的时候总是卡住,手指跨不到那个位置,试了七八次都不行。他正活动手指准备再来一遍,琴房的门被推开了。
裴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走进来,把纸放在琴架上。是一份乐谱手稿,铅笔写的,字迹工整,标题栏写着《给凛凛的摇篮曲》——裴凛母亲的字。
温洋抬头看他。
“最后一段。”裴凛说,在琴凳旁边蹲下来,指着乐谱上某一行,“这里,变调了。你按原来的指法跨不到。”
他伸手在琴键上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下去。温洋跟着学,试了两次,对了。裴凛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要走。
“等等。”温洋拉住他的袖子,“你陪我弹一遍。”
裴凛低头看他。温洋仰着脸笑:“我一个人弹没意思。你弹左手,我弹右手。合一遍。”
裴凛看了他两秒,坐了下来。他把左手搁在低音区,温洋把右手放在高音区。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温洋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木香,淡淡的,像冬天的树皮被太阳晒热了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开始。”温洋说。
裴凛的左手先起,沉缓的和弦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去。温洋等了两个拍子,右手旋律跟上去。这次不一样了。裴凛的左手像地基,稳稳地托着,温洋的右手在上面跑,怎么跑都不怕掉下来。到了变调那一段,温洋紧张了一下,但裴凛的左手立刻加重了力度,给了他一个很明确的节奏提示,他顺顺当当地跨过去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温洋整个人都在发颤。他转头看裴凛,发现自己眼眶热了。
裴凛也在看他。那双深墨色的眼睛在午后光线里泛着一层很薄的水光。他嘴角弯着,弧度不大,但温洋看得清清楚楚。
“弹完了。”温洋说,嗓子发紧,“你妈妈那首曲子。”
裴凛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还搁在琴键上,指尖轻轻搭着那几个和弦的位置,像在跟它们告别。
温洋忽然明白了。裴凛续完这首曲子之后,可能从来没有完整地弹过。他自己弹过右手,左手也弹过,但两只手合在一起弹完整首——大概这是第一次。
“裴凛。”温洋轻声说,“你妈妈听到了。”
裴凛偏过头看他。然后他抬起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但这次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的指尖从眉心滑下来,沿着鼻梁,到鼻尖,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
“练会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明天教你弹下一首。”
温洋坐在琴凳上,摸着自己被碰过的鼻尖,耳朵烧得厉害。
第二天裴凛真的教了他一首新曲子。这次是他自己写的。一张手写的乐谱,标题栏空着,铅笔线条利落干净。温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这曲子叫什么?”
裴凛想了一下,说:“没名字。”
“那我给它起一个?”
裴凛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温洋盯着乐谱看了一会儿,旋律很简单,温柔得像一个人在安静地说话。左手和弦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右手主旋律也不复杂,但听着就是让人觉得安心。他想了一会儿,在乐谱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归处。”
裴凛接过来看了一眼。他拿着那张乐谱站了很久,久到温洋以为自己起错名字了,正想开口说“要不换一个”,裴凛忽然把乐谱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干嘛?”温洋问。
“收着。”裴凛说。
“你不弹了?”
“你弹。”裴凛看着他,“你弹给我听。”
温洋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人在耍赖。他自己写的曲子,自己不弹,让温洋弹。但温洋看着他微微偏着的头和垂下来的睫毛,那句“你怎么这么懒”愣是没说出口。
“行吧。”温洋把乐谱摊开,“我弹。你听着。”
他弹了一遍,磕磕绊绊的。裴凛站在旁边听,中间只打断了一次,指了指某个小节说“这里,轻点”。温洋重新弹了一遍,好多了。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琴声从断断续续变得越来越连贯。温洋每天下午练琴的时候,裴凛有时候会在琴房外面站着听。温洋知道他有时候在,因为练完推门出去,门口的地毯上偶尔会多一杯水,或者一碟切好的水果。
有天下午温洋没练琴。他趴在房间床上画一张新稿子,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凤云城的座机号。他接起来。
“请问是温洋先生吗?我是凤云城设计周组委会的。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为江北陈姐早点铺做的招牌设计,想邀请您参加下个月的设计周新锐展。您有兴趣的话,方便把作品集发到我们邮箱吗?”
温洋举着手机愣了三秒。
“喂?温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在的。”温洋翻身坐起来,“有!有兴趣。我这就发。”
挂了电话他在床上蹦了两下,然后冲出房间跑到走廊尽头敲裴凛的门。裴凛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书,看到温洋满脸通红的样子,眉头挑了一下。
“设计周!”温洋举着手机在他面前晃,“凤云城设计周!新锐展!他们看了我的招牌设计邀请我参加!”
裴凛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机屏幕,然后抬起头。他嘴角弯了一下,抬起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伸出大拇指,比了个赞。
温洋笑得嘴都合不拢。
接下来一周温洋都在整理作品集。他翻出以前在江北做的所有设计稿,一张张挑选、修图、排版。裴凛晚上会过来帮他看,坐在他旁边翻稿子,偶尔指一下某一张说“这个好”,或者在某张稿子旁边写个“留”。
作品集发出去的第三天,组委会回了邮件——通过了。温洋看到邮件的时候正在花房里给月季浇水,差点把整壶水倒在自己鞋上。他冲到书房找到裴凛,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裴凛看完了邮件,站起来。他比温洋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温洋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点笨拙,像从来没对别人做过这个动作。
温洋被他揉得愣住了。裴凛收回手,说:“庆祝。”
“怎么庆祝?”
“你定。”
温洋想了想,咧嘴一笑:“你弹琴给我听。弹一整首。不许弹一半就停。”
裴凛看着他。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意思是“走”。
两人进了琴房。裴凛在琴凳上坐下来,温洋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裴凛把双手搁在琴键上,想了一下弹什么,然后左手先起了。
温洋听了几秒就认出来了——是那天他给起名叫“归处”的那首。裴凛自己写的曲子。他弹得比温洋好太多了,旋律在他手指底下像流水一样自然,每个音都恰到好处,轻的时候像风吹过树叶,重的时候像心跳。
温洋坐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间琴房的那个晚上。那时候裴凛弹的是他母亲那首没写完的曲子,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着墙走路。现在他弹的是自己写的曲子,从头到尾完整的,像一条流到了海里的河。
曲子弹完了。裴凛收回手,转头看温洋。
温洋伸手,在裴凛眉心点了一下。裴凛愣住了——这是温洋第一次反过来做这个动作。
“你弹得真好。”温洋说。
裴凛看着他。那双深墨色的眼睛里有温洋看不完全的东西在涌动,很满,很安静。然后他偏了一下头,耳尖红了。
“嗯。”他说。声音比平时还低,像不太习惯被夸。
温洋哈哈笑起来,站起来往外走:“走,跟周叔说今晚加菜!我要吃红烧鱼!”
裴凛跟在他后面,经过走廊的时候温洋回头看了一眼。裴凛的嘴角还弯着,弧度很大,收都收不住。温洋装作没看见,转回去继续走,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楼下,周叔正在擦桌子。温洋喊了一声“周叔今晚加菜”,周叔笑着应了。温洋跑到厨房去翻冰箱,裴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胳膊抱在胸前,肩膀松弛着。
窗外后院的梅树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细碎的白瓣贴着玻璃窗滑下去。前院的喷泉在夕阳里闪着碎金色的光。周叔把鱼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温洋在旁边帮忙剥蒜,剥着剥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自己蹲在垃圾桶旁边笑出了声。
裴凛在门口看着,没有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