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墨缘韵

22、灯 温

　　温洋接裴家公司品牌梳理的事，从周一开始正式动工。

　　他花了两天把裴家现有的品牌资料翻了个底朝天——旧版logo、几套过期的VI手册、宣传册、官网截图、产品包装、名片、信纸信封。东西铺了一茶几，温洋蹲在茶几前面挨个看，越看眉头越紧。

　　裴凛从书房下来的时候看到他这副表情，走过来坐在旁边：“怎么了。”

　　“你家这个品牌，十个地方用了八个不同的logo颜色。”温洋指着一张宣传册又指着一张官网截图，“这个蓝是深蓝，这个蓝是灰蓝，这个又是天蓝。还有这个字体，这三个地方用了三种。”

　　裴凛低头看了看，说：“以前没注意过。”

　　“你当然没注意过。你们内部人天天看，看习惯了就分不出来了。”温洋把资料归拢成一摞，“得重新做一套完整的规范。从logo标准制图开始，颜色、字体、间距、应用场景，全部定死。以后谁做物料都得按这个来。”

　　裴凛点了一下头：“你做主。”

　　温洋站起来把资料抱到楼上自己书房里，在桌上铺开摊好，打开电脑开始画规范表。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十点多。周叔上来叫他吃饭，他应了一声但没动，在电脑前面坐得稳如泰山。过了二十分钟裴凛亲自上来了，站在书房门口。

　　“吃饭。”

　　“马上马上。我这张表快画完了。”

　　裴凛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温洋画了一张很详细的logo网格制图，横竖辅助线密密麻麻的，旁边标注了各种参数。裴凛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这里，间距是不是宽了？”

　　温洋眯着眼看了看，调了一下参数。果然顺眼多了。他抬头冲裴凛笑了一下：“行啊你，有设计眼光。”

　　裴凛没接话，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哎我还没保存——”

　　“周叔说汤凉了。”裴凛把电脑拿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温洋在后面追：“你先把电脑给我！”裴凛不理他，径直下了楼。温洋跟到餐厅，周叔正把汤端上来，看到两人一前一后下来，笑了一下没说话。

　　温洋坐下来喝了两口汤，伸手：“电脑还我。”

　　“吃完饭再说。”裴凛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温洋瞪了他一眼，低头扒饭。吃完之后裴凛果然把电脑还他了，但附带了条件：“九点以后不上楼。在楼下画。”

　　温洋想反驳，裴凛补了一句：“你坐姿不好。桌子太低，脖子会疼。”

　　温洋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他确实脖子疼。这几天画图时间长了，后颈一直酸。他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抱着电脑在客厅茶几上重新打开。裴凛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来，翻自己的书。

　　两人就这么在客厅里各干各的。温洋画他的规范表，裴凛翻他的书。偶尔温洋问一句“这个颜色你觉得怎么样”，裴凛凑过来看一眼，说“深了”或者“行”。温洋调完了继续画，裴凛继续翻书。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键盘声和翻页声。

　　到了十一点，裴凛站起来把温洋的电脑合了。温洋这回没抗议，乖乖跟着上楼了。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随口说了句：“明天还得早起。”

　　裴凛站在走廊那头，忽然开口：“温洋。”

　　“嗯？”温洋回头。

　　裴凛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了一句：“早点睡。”

　　温洋挥了挥手进了房间。

　　接下来几天温洋都在忙品牌规范的事，白天画表，晚上被裴凛按在客厅里画。周五下午他把自己画的初版规范发给了裴远山。裴远山回了三个字：“看了。行。”

　　温洋盯着那三个字，觉得裴远山大概对“行”这个字的用法有某种执念。裴凛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说：“他就这样。说‘行’就是很满意了。”

　　周六温洋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裴凛问他打算干什么，温洋说想出去逛逛，来凤云城这么久光跑项目了，市区都没怎么转过。裴凛看了他一眼，说：“我带你去。”

　　于是周六上午两人出了门。裴凛开了车往江北方向走，温洋以为他要带自己去老城区，结果过了跨江大桥之后他拐了个弯，沿着江边一路往东开。开了一会儿温洋看见前面有个文创园区，旧厂房改的，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竖着个铁艺招牌。

　　“这是哪儿？”

　　“凤云城设计中心。”裴凛把车停好，“以前是纺织厂，后来改的。里面有展览和工作室。”

　　温洋推门下车，眼睛都亮了。园区不大但很精致，老厂房的钢架结构露在外面，玻璃幕墙嵌进去，新旧结合得自然。一楼是展厅，正在办一个本地设计师的联展，海报设计、包装、文创产品都有。温洋一家家看过去，在某个字体海报前面站了好久。

　　裴凛跟在他旁边，不催也不说话。温洋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会偏头跟他讲两句，裴凛就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转到二楼的时候温洋看到一个工作坊在招学员，教木刻版画的，他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裴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想学？”

　　“有点。”

　　裴凛掏出手机，扫了门口贴的报名二维码。温洋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把信息填完了。

　　“你干嘛？”

　　“报名。”

　　“我还没说要去。”

　　裴凛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你看了超过十秒。”

　　温洋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没办法反驳裴凛了，这人观察力太强了，专门抓他犹豫的点。他撇了一下嘴：“行吧。下个月开始。”

　　中午两人在园区里的咖啡馆吃了简餐。温洋端着咖啡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裴凛。”

　　“嗯。”

　　“你以前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吗？”

　　裴凛想了一下，说：“不来。”

　　“那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查的。”裴凛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你说想逛逛。搜了凤云城适合逛的地方。”

　　温洋愣了一下。裴凛专门去搜了。为了带他出来逛，提前查了地方。

　　“你哪天查的？”

　　“前天晚上。”裴凛说得很随意，“你画表画到十一点那次。我回房间之后搜的。”

　　温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前天晚上他画规范表画到很晚，裴凛在客厅陪他到十一点才上楼。他以为裴凛上楼就睡了。结果这人回房间搜了一晚上“凤云城设计园区”“适合设计师逛的地方”，然后周六就带他来了。

　　温洋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闷声说：“谢了。”

　　裴凛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三楼有个小店。卖手工本的。”

　　“嗯？”

　　“你那个笔记本快用完了。”裴凛偏头看着他，“上次看只剩几页了。”

　　温洋在裴家一直用的那本笔记本，从江北带来的旧本子，里面夹了月季、羽毛、餐巾纸和父亲写的“放心”。确实快用完了，他上次翻的时候只剩最后两三页空白。

　　“去看看。”裴凛站起来。

　　温洋跟着他上了三楼，找到那家小店。店面很小，摆满了手工装订的本子，牛皮纸的、布面的、亚麻的，还有用旧地图做封面的。温洋在架子前面挑了半天，看中一本深灰色的布面本子，封面压了一片干梅叶的暗纹，摸起来很舒服。

　　他翻过来看价签，准备掏手机扫码的时候裴凛已经伸手拿过去了，顺手拿了一盒配套的替换内芯，一起递给店主。

　　“两个一起。”他说。

　　温洋看着他付了钱，把本子和内芯装进纸袋里递过来。温洋接过来，低头在纸袋里翻了翻，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爱给我买东西。”

　　裴凛偏过头看他。隔了两秒他说：“没有。”

　　“有。”温洋掰着指头数，“桂花糕、铅笔、拖鞋、书桌、本子。还有今天中午的饭钱。”

　　“那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凛看着他，耳尖慢慢红了。他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他伸手把温洋手里的纸袋拿过来自己拎着，转身往楼梯口走。

　　温洋追上去：“你说啊，哪里不一样？”

　　裴凛脚步不停。

　　“裴凛。”

　　裴凛走到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温洋在里面看到了某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有点烫，又有点犹豫。然后他转回去继续下楼，声音闷闷地从前面飘过来。

　　“自己想。”

　　温洋站在楼梯上方，看着裴凛下去的背影，忽然笑了。他跟着下了楼，追上裴凛，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我想不出来。你告诉我呗。”

　　裴凛不理他。

　　“裴凛。”

　　“不说了。”

　　“为什么？”

　　“你话多。”

　　温洋笑得肩膀直抖，走在他旁边，看着裴凛越走越快的步子。这人连耳朵根都红了，手里的纸袋攥得紧紧的，一副想跑又跑不掉的样子。

　　温洋忽然觉得，这趟出门逛得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