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墨缘韵

23、纸 温

　　温洋的手指头被纸割了。

　　事情发生得很蠢。他在客厅茶几上整理裴家品牌规范的打印稿，厚厚一摞A4纸，他一张张翻着做标记，翻到第三十几张的时候纸边太利，蹭着食指指腹划过去，当时就一道白印，过了一秒血珠子冒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

　　裴凛坐在旁边沙发上翻书，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温洋已经把手指含嘴里了，含糊地说：“没事没事，小口子。”

　　裴凛放下书走过来，蹲在茶几旁边，伸手把他手指从嘴里拽出来。血已经沾了温洋一嘴唇，指腹上那道口子不大但挺深，还在往外渗。裴凛的眉头皱了一下。

　　“别含。脏。”

　　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医药箱回来，打开，从里面翻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温洋看着他把棉签拧开，蘸了碘伏，抓过他的手，涂上去。

　　“疼。”温洋缩了一下手。

　　裴凛头都没抬：“别动。”

　　温洋不动了。裴凛涂完碘伏，又撕开创可贴，对准伤口贴上去，贴得很仔细，横着贴完又竖着贴了一条，贴了个十字。贴完他拿着温洋的手指看了看，确认贴稳了才松开。

　　“你贴太多了。”温洋看着自己食指上那个小小的十字架，“两个创可贴就够贴三条这种口子。”

　　“你话多。”裴凛把医药箱收起来放回去。

　　温洋低头看了看那两根创可贴，忍不住笑了一声。裴凛从厨房走出来，把茶几上那摞A4纸拿起来翻了翻，纸边确实挺利，他抬眼看了温洋一下。

　　“这些，我来翻。你说怎么标。”

　　温洋愣了一下：“你帮我弄？”

　　“你手伤了。”

　　“就割了个小口子，又不是断了。”

　　裴凛没理他，已经拿着那摞纸在沙发上坐好了，纸搁在自己膝盖上，等着温洋开口。温洋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挪过去坐在他旁边，伸着脖子看第一张。

　　“第三段那个蓝色块不对。标准色值我发过你，你对照一下。”

　　裴凛从茶几上拿了自己的手机，打开温洋之前发给他的色值表，对照着看，然后用铅笔在纸上做标记。他记得很准，翻了两张就上手了，不用温洋再重复色值。温洋在旁边看着看着就放松下来，靠着沙发扶手歪着，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字体换那版新的，旧的不用了。对，就那个。间距太宽了，缩一号。”

　　干了半个多小时，那摞纸全标完了。裴凛把标好的稿子按页码理好放在茶几上，温洋伸手要去接，被他挡了。

　　“我来。你说放哪。”

　　温洋缩回手，看了一眼自己食指上的十字架，忽然觉得被纸割一下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指了指书房方向：“放桌上就行。明天我再看一遍。”

　　裴凛把稿子拿上楼放了。温洋坐在沙发上没动，把受伤的食指翻来翻去地看。裴凛下来的时候他还在看，裴凛走过来坐下，问：“还疼？”

　　“不疼。”温洋把手指收起来，“你贴的创可贴太厚了，弯手指都费劲。”

　　“那给你换薄的。”

　　“不用不用。”温洋赶紧摆手，“挺好看的。”

　　裴凛看了他一眼。温洋冲他笑了一下。裴凛收回目光，拿起刚才没看完的书继续翻。温洋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递给裴凛一杯。裴凛接过去喝了一口，温洋坐下来，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裴凛。”

　　“嗯。”

　　“你知不知道你特别会照顾人？”

　　裴凛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一页，说：“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裴凛没接话。温洋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他，这人耳尖又红了，在客厅的灯光底下颜色特别明显。温洋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食指在裴凛眉心点了一下。裴凛抬起眼看他。

　　“干嘛？”

　　“没干嘛。就点一下。”温洋收回手，学着他平时的语气，“你看看你，点你一下你还瞪人。”

　　裴凛把书合上了。他偏过身来，面朝着温洋，表情有点严肃。温洋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坐直了一些。

　　“怎么了？”

　　裴凛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两下。

　　“你点我一下，我点你两下。”他说。

　　温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学会记仇了？”

　　裴凛嘴角弯了一下，收回手靠回沙发上。温洋笑了半天才停下来，揉着笑酸的脸颊，忽然开口：“裴凛，我那个品牌规范做完之后，你爸要是满意，他会不会给我发工资？”

　　“会。”

　　“多少？”

　　“你跟他谈。”

　　“我不敢。”

　　“那我帮你谈。”

　　温洋偏头看他：“你帮我谈？”

　　裴凛点了一下头：“我做中间人。你出价，我去说。”

　　温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裴凛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你天天在我家画图，陪我吃饭，跟我去茶馆，给我爸做匾，给你自己挣房租。这算谢了。”

　　温洋愣住了。裴凛这段话说得平平淡淡的，一个磕巴都没打，但温洋听得心头一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他拿胳膊肘碰了裴凛一下。

　　“裴凛。”

　　“嗯。”

　　“你以后多说说这种话。”

　　裴凛偏头看了他一眼。“哪种话。”

　　“就这种。你心里想的。说出来。”温洋看着他，“你说话越来越好听了，你自己不觉得？”

　　裴凛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温洋以为他要走，结果他只是把空水杯端起来送到厨房去，走回来的时候经过温洋身边，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然后上楼了。

　　温洋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抬手摸了摸头顶被按过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食指上那个十字架创可贴，笑了一声。这人，话不多但手挺会动的。

　　第二天早上温洋下楼吃早饭，发现他常坐的那个位子前面除了粥碗和蜂蜜水，还多了一双筷子——筷子尖上套了两个小小的硅胶套，软的那种。

　　他拿起来看了看。裴凛坐在对面喝咖啡，目光落在别处。

　　“这什么？”温洋问。

　　“筷子套。”裴凛说得很短。

　　“我知道是筷子套。干嘛用的？”

　　“你手伤了。夹菜不磨。”

　　温洋把筷子套好，试着夹了一块桂花糕。软胶套裹着筷子尖，夹东西确实不硌手了。他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两下，抬头冲裴凛竖了个大拇指。

　　裴凛的咖啡杯沿往上抬了一点，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周叔从厨房出来看到筷子套，笑眯眯地说：“大少爷昨晚让我买的。跑了两家超市才找到这种软的。”

　　裴凛咳嗽了一声。周叔笑着缩回厨房去了。温洋低头咬着桂花糕，笑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差点把桂花糕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