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墨缘韵

21、爱 温

　　温洋花了一周时间找老杉木。

　　刘姐说得没错，现在市面上买不着那么好的料了。他跑了凤云城三四家木材市场，看到的杉木板要么是新料，颜色浅纹理松，要么是烘干过的，没那种老木头沉甸甸的手感。刻字师傅老钱跟他说：“你要的那种料，得去拆老房子的人手里收。新料做不出那个味。”

　　温洋在本地一个二手建材群里发了条求购信息，附了尺寸和用途说明。当天晚上有人回他，说江北老城区边上有个拆旧队的工头，手里囤了一批老房子拆下来的杉木梁，让温洋自己去挑。

　　第二天下午温洋跑去看货。工头姓孙，四十来岁，黝黑精瘦，领着温洋进了一个露天堆场。里面堆着各式拆下来的旧料，门窗、檩条、椽子、梁柱，上面落着灰和蛛网。孙工头踢了踢靠墙码着的一排木梁：“这些，老祠堂拆下来的。杉木，少说五六十年了。你挑。”

　　温洋蹲下来一根根看。老杉木的颜色深，褐中带金，表面有一层包浆似的亮光，摸上去滑溜溜的，沉手。他挑了一根最直的，敲了敲，声音闷实，没空心。拿卷尺量了，刚好够匾额尺寸，两头锯下来的余料还能做边框。

　　“这根多少钱？”温洋问。

　　孙工头报了个价，温洋算了一下，不贵，比新料贵不了多少。他当场付了钱，把木料搬上车后备箱。回到裴家之后他把木头搬进后院花房旁边的小工作间里——这间屋子本来是堆杂物的，周叔帮他腾了出来，摆了一张旧工作台和几样工具，算是他的临时木工房。

　　裴凛下班回来的时候温洋正蹲在工作间门口拿砂纸打磨木头表面。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裴凛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他。温洋脸上全是灰，袖口卷到手肘，胳膊上沾着木屑，鼻尖上还蹭了一道深褐色的灰。

　　“你摸一下。”温洋拍了拍木头表面，“这料多好。老祠堂拆下来的，五六十年了。”

　　裴凛蹲下来摸了一把。他的手指在木纹上轻轻滑过去，来回摸了两下，点了一下头。

　　“好料。”他说。

　　“那当然。我挑了一下午。”温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根料够做整个匾，余料还能做个边框。老钱说下周三之前把字刻好，我这边打磨完了就把料送过去。”

　　裴凛站起来，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几张设计稿上。他拿起来翻了翻，温洋在旁边说：“字号我放大了，老钱说原大能看清，但挂上去从街对面看会显小。我放大了百分之十五，这样远处也能看清。你觉得怎么样？”

　　裴凛想了一下，说：“问问刘姨。”

　　“问了。她说听我的。”

　　“那就行。”

　　温洋又蹲下去打磨木头。裴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过了几分钟他端了两杯水回来，一杯递给温洋，自己端着另一杯蹲在旁边看。温洋接过来灌了两口，继续干活。裴凛就蹲在旁边，一会儿看看木头，一会儿看看温洋的手，偶尔伸手帮忙扶着木料让温洋好打磨。

　　两人安安静静地待了半个下午。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工作间的门口镀了一层暖金色。温洋打磨完一面翻过来磨另一面的时候，裴凛忽然开口：“我爸昨天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你在做什么项目。”

　　温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说你在给江北老街做改造。二十三户挂完了，现在做第二条街。”裴凛顿了一下，“还说了清心茶馆的匾。”

　　温洋偏头看他：“你爸什么反应？”

　　裴凛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说：“他说挺好。问你忙不忙。”

　　温洋有点意外。裴远山主动问他的事，这还是头一回。之前裴远山对他的态度一直是“不反对但也不多问”，现在能问一句“忙不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你怎么说的？”温洋问。

　　“我说忙。但你有空。”

　　温洋笑了一声，继续低头打磨木头。

　　又过了几天，裴远山让周叔带话，说周六晚上让温洋和裴凛回家吃饭，裴远山亲自下厨做两个菜。温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木头上第二遍木蜡油，差点把手里的刷子掉地上。

　　“你爸做饭？”他问裴凛。

　　“嗯。他会做。”

　　“你爸会做饭？”

　　裴凛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以前常做。后来忙了，就不怎么做了。”

　　周六晚上两人回了裴家老宅。裴远山果然在厨房里忙活，系着围裙，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正在处理一条鲈鱼。林静仪在旁边打下手剥蒜，看到温洋和裴凛进来，笑着朝厨房努了努嘴：“你爸今天心情好。做了六个菜。”

　　温洋站在厨房门口有点手足无措。裴远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来了。坐。马上好。”

　　温洋应了一声坐到餐桌旁边。裴凛在他旁边坐下，倒了两杯茶。过了一会儿裴远山端着菜出来了——清蒸鲈鱼、红烧肉、油焖笋、炒青菜，还有一盆汤。他把围裙解了坐下来，拿起筷子对温洋说：“吃。别客气。”

　　温洋夹了一块红烧肉。味道居然不错，肥而不腻，咸甜适口。他竖了个大拇指。裴远山嘴角动了一下，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几口，忽然开口：“温洋，你那个项目，做到什么时候？”

　　“第二条街下个月收尾。方琳说后面还有第三期，但我可能不接了。”

　　“为什么？”

　　“想自己接点独立的活。老街区改造做多了套路就熟了，我想做点别的类型。”

　　裴远山点了一下头，吃了几口菜，又开口：“你那个设计，能不能做公司品牌的事？”

　　温洋愣了一下：“您是说裴家公司的品牌设计？”

　　“嗯。公司这两年换了新logo，一直没用起来。包装、宣传册、网页，都还是旧的。你看能不能帮忙梳理一下。”

　　温洋端着碗看了裴凛一眼。裴凛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挑鱼刺，没接他的目光，但温洋看见他耳尖红了。这件事裴凛肯定提前知道，但没跟他说。

　　“能做。”温洋说，“我回去整理一下资料，下周给您看看方向。”

　　裴远山点了一下头，拿起公筷给温洋夹了一块鱼肚肉：“多吃点。忙起来顾不上吃饭。”

　　温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裴家吃饭的时候，裴远山全程冷着脸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温洋把鱼肉吃了，说：“谢谢叔叔。”

　　裴远山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林静仪在旁边笑着给裴凛夹菜，裴凛的碗里已经堆了半碗了。

　　吃完饭温洋帮忙收拾碗筷，裴远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泡茶。裴凛被林静仪拉过去说话，温洋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裴远山在后面叫住了他。

　　“温洋。”

　　他回头。

　　裴远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他说：“裴凛最近说话多了。”

　　温洋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

　　两个字。温洋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裴远山那张依旧冷峻的脸。他说“谢谢”的时候表情很平，但温洋听出那两个字的分量——一个当爹的，看着自己儿子从沉默里一点点走出来，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记着。

　　“不客气。”温洋说，“他自己在努力。”

　　裴远山点了一下头，低头喝茶。温洋把碗端进厨房，站在水池前面洗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