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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匾 温 ...


  •   温洋接了清心茶馆的匾额活之后,先去找了刘姐一趟。

      他带了卷尺和速写本,把旧匾的尺寸量了,又拍了十几张照片——正面、侧面、背面、榫卯接口、边框磨损程度、字迹残存笔画。刘姐在旁边看着,絮絮叨叨地说这匾是她婆婆那辈挂上去的,木头是上好的老杉木,当年请了城里最好的刻字师傅做的。几十年风吹日晒,漆掉光了,字也快磨平了,但木头本身还结实。

      “你摸摸这木头。”刘姐拉着他手按上去,“细得很。现在买不着这么好的料了。”

      温洋摸了摸,确实细腻,纹理顺直,没有节疤。他问刘姐:“旧匾您想留着吗?”

      “留着。”刘姐说,“挂里头墙上。新的挂外面。”

      “那我把旧匾的字拓下来。新匾用老字,旧匾打磨一下上清漆,当装饰。”

      刘姐拍了一下大腿:“好!这主意好。你妈以前也爱说这句话。”

      温洋愣了一下:“我妈?”

      “你妈来喝茶的时候跟我聊过,说你这孩子打小就喜欢画画,拿个树枝在地上划拉。”刘姐笑着回忆,“她说你长大了肯定能干这行。她眼光准。”

      温洋低头把速写本翻开,假装在记尺寸,鼻子有点酸。

      回去之后他花了三个晚上把匾额的设计稿画出来了。老杉木底,不刷漆,只上木蜡油,保留木头原本的颜色和纹理。字用旧匾上拓下来的原笔迹,请刻字师傅手工刻,填石绿。边框加了回字纹,不复杂,但耐看。匾右下角用小字刻一行落款:“清心茶馆重修于癸卯年秋,温洋敬制。”

      设计稿发给刘姐看了一眼,刘姐在微信上回了一连串感叹号,说“好看好看就这个”。

      第二周周四裴凛来吃面的时候,温洋把设计稿带上了。两人照例去清心茶馆坐了一会儿,刘姐端了龙井过来,温洋把稿子摊在桌上给她和裴凛看。刘姐看了半天,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这字跟我婆婆当年刻的一模一样。你哪弄来的?”

      “旧匾上拓的。我拿宣纸覆在原件上拍下来的。”

      刘姐笑得合不拢嘴,起身去柜台后面翻东西。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摞老照片,还有几封信。她翻到其中一张,抽出来递给温洋。

      照片是彩色的,有点褪色了。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茶馆靠窗的位子上,短头发,眉眼弯弯的,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手里攥着一块糕,嘴角沾着碎屑,眼睛圆溜溜地看着镜头。女人背后的墙上,挂着那块“清心茶馆”的旧匾。

      裴凛盯着那张照片。温洋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颌线绷紧了,喉结动了一下。

      “这张给你。”刘姐把照片推过来,“我留了备份。你妈以前给我的,说我爱拍照,让我多给她拍几张。这张是她带你来喝茶那天拍的,那时候你才三岁多吧,话还说不利索,但坐得住,不像别的小孩满屋子跑。”

      裴凛把照片拿起来,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表面。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被擦得更清楚了,眉眼温温柔柔的,笑起来嘴角弯的弧度跟裴凛一模一样。

      温洋在旁边轻声问:“刘姐,他妈叫什么名字?”

      “裴凛他妈叫沈清如。”刘姐说,“名字也好听。”

      沈清如。

      温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裴家住了这么久,从来没听任何人完整地说出过这三个字。裴远山不提,林静仪不提,周叔也不提。好像这个人被从裴家的记忆里整个擦掉了。可刘姐记得。这个在江北老街开了一辈子茶馆的女人,记得她爱喝龙井,记得她坐在靠窗的位子看儿子放学,记得她拿录音机放裴凛弹的曲子给一帮老太太听。

      裴凛把照片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抬头看刘姐:“刘姨。还有吗?”

      “照片就这一张。信倒是还有几封,都是你妈以前写给我的,说些家长里短的事。”刘姐把铁盒推过来,“你要看就拿去看,不着急还。”

      裴凛把铁盒合上,拿在手里,说:“看完了还您。”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温洋注意到裴凛一直把那个铁盒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两人走到巷子口,裴凛忽然停下来,把铁盒打开,抽出最上面那封信,展开来看。

      信纸是浅蓝色的,折痕很深,边角磨得发毛了。字迹秀气,一笔一划很规整。温洋凑过去看了一眼,信的开头写着“刘姐见信好”,后面聊了几句茶馆的事,说最近茶叶涨价了要不要换一家供货商,又说裴凛最近学了一首新曲子,弹得比上个月好了,改天带他来弹给刘姐听。

      裴凛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里。他站在巷子口,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秋天了,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

      “温洋。”

      “嗯。”

      “我想把匾做好点。”

      温洋偏头看他:“怎么个好法?”

      “用最好的料。”裴凛说,“刻深一点。能挂二十年。”

      温洋想了一下,说:“那预算得加。”

      “我出。”

      温洋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你出什么你出。刘姐说了不收钱,匾我给她做。你出钱算怎么回事。”

      裴凛偏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温洋抬起手打断他:“你听我说。这匾我好好做。你不说我也好好做。刘姐给我看了我妈的事——我妈以前也去那喝茶,跟刘姐打过牌。这匾我给她做,算是替我妈还个人情。”

      裴凛看着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点了一下头,把铁盒抱稳,继续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温洋。”

      “嗯。”

      “你妈叫什么?”

      温洋偏头看他。这是裴凛第一次问他家里的事。之前他只知道温洋的母亲去世了,六岁那年走的,别的从来没问过。

      “赵秀云。”温洋说,“秀气的秀,云彩的云。”

      裴凛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到巷子口,车子停在路边。裴凛把铁盒放在副驾驶脚垫上,开车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赵秀云。沈清如。名字都挺好。”

      温洋笑了一声:“是挺好。”

      那天晚上回到裴家,裴凛把铁盒拿进书房里,关上门待了很久。温洋没有去敲门,自己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十点多的时候裴凛开门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封信和那张照片,走到温洋旁边坐下来。

      “我把信看了。”他说。

      “嗯。”

      “我妈在信里说,我那时候不爱跟别的小孩玩,就爱坐她旁边看茶馆里的人下棋。”裴凛的声音很平,“她说我坐得住,像个小大人。”

      温洋偏头看他。裴凛的嘴角弯着,弧度很浅,但一直在。

      “她还说我弹琴好听。”裴凛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淡得快看不见了。温洋凑近了认,写的是“凛凛三岁半,清心茶馆”。

      “你妈把你每件小事都记着。”温洋说。

      裴凛把照片收好,放进口袋里。他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温洋,忽然说:“你爸也记着你的小事。”

      温洋愣了一下。

      “那天在你家吃饭。他说你像你妈,话多。”裴凛偏着头,目光落在温洋脸上,“他说‘听不见又不得劲’。”

      温洋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声说:“我爸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裴凛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温洋从靠垫里抬起头,看见裴凛正看着他,目光很安静。温洋清了清嗓子,坐正了,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

      “匾的事,我下周把料定了。刻字师傅刘姐推荐了一个,我明天去谈。”温洋把话题拉回正事上,“你妈那个字,我让师傅刻深一点,填石绿。挂上去十年八年不掉色。”

      裴凛点了一下头。他往温洋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音量调回原格。

      “干嘛?”温洋偏头看他。

      “太吵了。”裴凛面不改色地说。

      温洋看了一眼屏幕,音量分明跟刚才一模一样。他憋着笑没拆穿,由着裴凛把遥控器搁在自己膝盖上。两人肩挨着肩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教怎么做红烧鱼。裴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做的比这个好。”

      温洋靠在沙发上笑得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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