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墨缘韵

19、靠山 温

　　温洋是在新项目开工第三天听说那件事的。

　　两条街的改造名单刚下来，他挨家挨户跑第一轮摸底。走到第二条街中段的时候，看到一家老茶馆，门面挺大，两层楼，招牌是块旧匾，漆都快掉光了，但依稀能看出“清心茶馆”四个字。温洋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几张八仙桌，几个老头在喝茶下棋。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暗红毛衣，烫着小卷发，正在看手机。温洋走过去递名片，说了项目的事。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名片翻了翻，忽然笑了一下。

　　“温洋？你就是温洋？”

　　温洋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不认识。”女人把手机放下，上下打量他，“但我认识裴凛。裴家的大少爷。你跟他什么关系？”

　　温洋没想到在这地方能听到裴凛的名字。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朋友”，女人笑得更深了，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

　　“坐坐坐。我姓刘，这家茶馆我婆婆传下来的，开了四十多年了。”她坐下来说，“裴凛他妈以前常来这儿喝茶。那时候他还小，跟在他妈后面，安安静静的，坐一下午不吵不闹。”

　　温洋端着茶杯没喝。裴凛的母亲。他在裴家这么久，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她。裴凛只在琴房里说过一次，照片里看过一次。整个裴家好像没有这个人存在过一样。

　　刘姐继续说：“后来他妈走了，他就没再来过。”她叹了口气，“你回去跟他说，茶馆还开着呢。他要是想来，随时来，不收钱。”

　　温洋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事。他把这条街剩下的几户跑完了，回到项目组临时宿舍，坐在床边给裴凛发消息：“你妈以前常去清心茶馆？”

　　对面过了快一分钟才回：“你怎么知道。”

　　“今天跑现场碰见老板娘了。她让我跟你说，茶馆还开着，随时去。”

　　这次裴凛回得更慢。温洋盯着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最后跳出来三个字：“知道了。”

　　温洋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又发：“明天周四。你来吃面的时候我带你去？”

　　裴凛回：“好。”

　　第二天中午裴凛到了巷子口，温洋带着他往清心茶馆走。裴凛一路没说话，步子比平时慢一些。温洋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裴凛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温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

　　到了茶馆门口，裴凛站住了。他仰头看着那块旧匾，看了好几秒。温洋没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裴凛迈步走进去。

　　刘姐在柜台后面看到他们进来，笑着站起来。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朝里面靠窗的位子指了指：“坐那儿吧。你妈以前老坐那个位子。”

　　裴凛走过去，在那个位子上坐下来。靠窗，能看到街面。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掉了一半，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温洋坐在他对面，刘姐端了两杯茶过来，又端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瓜子。

　　“你妈爱喝龙井。”刘姐把茶放在裴凛面前，“这是今年的新茶。”

　　裴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洋看着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裴凛放下杯子之后，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刘姐在旁边坐下来，话匣子打开了：“你妈以前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候带你，有时候自己来。她爱坐这个位子，说能看见街上的小孩放学。你那时候在前面那条街上学前班吧？她一到点就趴窗户上看，看见你从校门口出来就笑。”

　　温洋看了裴凛一眼。裴凛的手停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你妈这个人啊，性子好。”刘姐声音放轻了一些，“说话慢声细语的，跟我们这帮老姐妹打牌从来不急眼。她走的那年，这条街上好多人去送她。”刘姐顿了顿，“后来你爸带着你搬去江南了，这茶馆你爸也再没来过。”

　　裴凛低头喝了一口茶。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刘姨。我妈她……常跟你们说什么？”

　　刘姐想了想，笑了：“她三句话不离你。说你聪明，说你学东西快，说你弹琴好听。有一回她拿了个小录音机来，放你弹的曲子给我们听，说‘我儿子弹的，你们听听好不好’。我们一帮老太太啥也不懂，光会说好听。她就高兴得不行。”

　　裴凛垂着眼，没说话。温洋在桌子底下把手伸过去，搁在他手背上。裴凛的手指动了一下，反手扣住了温洋的手，攥得很紧。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温洋跟刘姐道了谢，说下回还来。刘姐送他们到门口，对裴凛说：“你以后想什么时候来都行。你妈那杯龙井，我给你留着。”

　　裴凛点了一下头。他站在茶馆门口，仰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旧匾，忽然开口：“刘姨，这匾该换了。”

　　刘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换！你给换？”

　　温洋在旁边接话：“我给他换。项目名单里加上您家。”

　　裴凛偏头看了温洋一眼。温洋冲他笑了一下。裴凛收回目光，对刘姐说：“让他做。做得好。”

　　刘姐拍着手说好。

　　回项目组宿舍的路上，裴凛一直没说话。温洋走在他旁边，也不催。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裴凛忽然停下了脚步。

　　“温洋。”

　　“嗯。”

　　“谢谢你。”

　　温洋偏头看他。裴凛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半边脸被老房子的阴影挡着，半边脸亮着。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在慢慢化开。

　　“谢什么。”温洋用肩膀碰了他一下，“我挣设计费呢。刘姐家那个匾，我给她好好做。”

　　裴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

　　“下周还来。”他说。

　　“来茶馆？”

　　“嗯。吃面。然后去茶馆坐坐。”

　　温洋笑了：“行。刘姐肯定高兴。”

　　裴凛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温洋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温洋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更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搭上去的地方。

　　温洋站在巷子拐角，看着裴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掏出手机给方琳发了条消息：“方姐，清心茶馆那户的匾我想自己出钱做。不占项目预算。”

　　方琳回得很快：“行。反正那户预算也不多，你自己贴我不管。但得按标准来。”

　　温洋回了个“谢谢方姐”，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站在江北老街的巷子里，头顶是老槐树的黄叶，脚底下是刚铺好的青石板。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你认识清心茶馆的刘姐吗？”

　　温大强回得飞快：“认识。你妈以前也去那喝茶。你妈跟她还打过几回牌。”

　　温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他忽然觉得，凤云城比他想象的小。或者说，有些人和事兜兜转转总会串到一起。

　　他回了一条：“爸，下回我带裴凛去你那吃饭。你多做条鱼。”

　　温大强：“又带他？上回那条鱼他吃了一半。”

　　“他爱吃你做的。”

　　温大强发了个憨笑的表情过来：“行。我做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