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一起
周 ...
-
周一温洋把榕树巷最后一户的验收单签完,拍了张照片发给方琳。方琳回了个“收到”,紧跟着一条语音:“温洋,下个月还有两条街的改造要启动,你有兴趣接着做吗?”
温洋站在巷口,举着手机听完这条语音,差点原地蹦起来。他回了两个字“做!”,然后连发三条“谢谢方姐”,把手机揣进口袋一路小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搬回江南之后项目还没完全收尾,他又在江北住了三天把最后几户的验收跑完。这三天裴凛没来吃面,但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发一条消息问“收工没有”,温洋回“收了”,裴凛就发一个“嗯”。
今天收工早,温洋把最后几件东西塞进包里,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这周忙完了下周去看他。温大强在电话那头嗯嗯啊啊地应着,临挂之前忽然说了一句:“那个裴凛,下周带他一块来。我买了条鱼。”
温洋笑着应了。
回到江南已经是傍晚了。周叔做了饭,裴凛在餐厅等着。温洋把包往玄关一扔,洗了手坐下来,扒了两口饭才想起来问:“晚宴那事,我穿什么你定了没?”
裴凛夹了一筷子青菜,头也没抬:“周叔准备了。”
“你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
裴凛把嘴里的菜嚼完了,说:“能看。”
温洋瞪了他一眼。裴凛补了一句:“深蓝的。你穿好看。”
温洋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热。周叔从厨房端了汤出来,笑着说:“温少爷,西装我挂在您房间衣柜里了。衬衫配了白的,领带选了两条,您自己挑。”
周二周三温洋都在赶之前积压的设计散单,忙得脚不沾地。周四下午他三点多就收了工,回房间把衣柜打开。周叔果然挂了一套深蓝色西装,面料比上次慈善晚宴那套深灰的更挺括,内衬是暗酒红色的。旁边挂着两件白衬衫,一盒袖扣,两条领带——一条深灰暗纹,一条酒红纯色。
温洋站在衣柜前面想了半天,掏出手机给裴凛发消息:“领带哪条好?”
裴凛回得很快:“酒红。”
“为什么?”
“跟内衬配。”
温洋把酒红那条抽出来搭在西装上比了比,确实好看。他又发:“你穿什么颜色?”
“黑的。”
“又是黑的。”
“习惯了。”
温洋对着衣柜拍了张照,把酒红领带搁在西装胸口的位置,发过去:“这样行不行?”
裴凛回了一个字:“行。”
温洋把领带放回去,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周叔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说要帮他弄头发。温洋跟着周叔去了楼下的衣帽间,周叔用电吹风和发蜡给他抓了个利落的侧分。温洋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觉得精神了不少。
五点半裴凛从楼上下来。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和上次慈善晚宴那套不太一样——领口更窄,腰线收得更利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打领带。周叔在门口等着,看到两人前后脚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少爷,温少爷,车备好了。”
温洋注意到裴凛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下到上扫了一遍,然后收回去了。温洋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和袖扣,觉得没问题。
车上温洋有点紧张。他捋了好几遍领带,又检查了两遍手机静音了没有。裴凛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上次晚宴你紧张吗?”
“紧张啊。这次也紧张。”
“这次不一样。”裴凛偏头看着他,“上次是第一次。这次有我。”
温洋愣了一下。裴凛说“有我”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温洋听懂了——上次在走廊里被那两个人嚼舌根之后,裴凛不想再让那种事发生。他提前跟温洋说“这次有我”,就是在告诉他,如果有人再说什么,他会挡在前面。
温洋低头把领带又捋了一遍,闷声说:“知道了。”
晚宴在凤云城东边一家私房菜馆,裴家包了整栋院子。青砖灰瓦的老宅子,院子里搭了暖棚,摆了七八张圆桌。温洋跟着裴凛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大半。裴远山和林静仪在主桌那边,看到两人来了,林静仪笑着招了招手。
裴远山这次的态度比上次慈善晚宴明显松了一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裴凛的肩,说了句“来了”,目光转到温洋身上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多说了一句“小温今天精神”。温洋叫了声“叔叔好”,裴远山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位子让他们坐。
这顿饭吃得比上次轻松。同桌的都是裴家老供应商,说话带点江北口音,嗓门大,笑声也大。没人提什么“冲喜”之类的话,有两个老板还主动跟温洋搭话,问他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温洋说了榕树巷改造的事,其中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中年男人拍了一下桌子:“那个糖画老太太的灯箱我看了!做得真不错。我们厂里也想做个新门头,回头找你。”
温洋赶紧从口袋里摸出名片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看了看,揣进上衣口袋。裴凛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菜,偏头看了温洋一眼。温洋从他那一眼里读出了“不错”两个字。
吃到后半程,裴远山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年的供应商年会比往年热闹,感谢大家一年来的支持。下面有人起哄让裴大少爷说两句,裴凛坐在位子上没动。温洋在旁边低声问他:“你要说吗?”
裴凛看了他两秒。然后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站了起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谢大家。”裴凛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今年辛苦各位。明年继续。”
说完他就坐下了。前后不到十秒钟。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出一片笑声和掌声。有人喊“大少爷给面子”,有人举杯说“干杯干杯”。裴远山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温洋看不太懂,但林静仪在旁边笑得很舒展。
温洋偏头看裴凛。这人坐得稳稳当当,面色如常,但温洋看见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得很快,然后停了。
他在紧张。但他还是说了。
温洋在桌子底下把手伸过去,覆在裴凛那只手上。裴凛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扣住他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两人谁也没看谁。
散场的时候裴远山叫住了裴凛。温洋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被林静仪拉过去聊了几句。她问温洋项目进度怎么样、忙不忙,又夸他今天西装穿得精神。温洋一一答了,余光看见裴远山跟裴凛在院子角落说了几句话,裴凛点了一下头,裴远山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两人就散了。
上车之后温洋问:“你爸说什么了?”
裴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今天话多了。”
温洋笑了一声:“嫌你话多?”
“没有。他说多说说挺好。”
温洋偏头看着裴凛的侧脸。车子驶过凤云城的夜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他脸上滑过去。温洋忽然觉得,比起第一次慈善晚宴那个冷得像雕塑一样的裴凛,现在这个人坐在他旁边,会说话,会笑,会在桌底下握他的手。
“裴凛。”
“嗯。”
“你今天表现特别好。”
裴凛睁开眼偏头看他。“打分?”
“打分。”温洋想了想,“九十分。”
“扣十分在哪。”
“领带没打。”
裴凛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下次打。”
温洋在座椅上笑了一声,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飘。凤云城的秋天快到了,江面上有凉意漫上来。裴凛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细缝。
“别吹太多。晚上凉。”
温洋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裴凛,我觉得咱俩现在这样挺好的。”
裴凛偏头看了他一眼。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搁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温洋把手放上去。裴凛合拢手指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