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墨缘韵

15、雪

　　项目收尾比预想的快。

　　二十三户店铺，除了修鞋大爷又改了两版鞋底方向、水果摊老板加了个“西瓜切开”的立体灯箱之外，其余二十一户的招牌全部定稿。方琳把第一批十二户的施工排期拉了个表，温洋看了一眼——从下周开始，每天挂两到三户，一周之内全部装完。

　　“装完那天搞个亮灯仪式。”方琳在群里发消息，“街办那边会来人拍照宣传，温洋你得到场。”

　　温洋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扔在床上。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一件事——项目收尾了，他就要搬回江南了。

　　在江北住了快一个月，这间小出租屋他住习惯了。早上被巷子里的叫卖声吵醒，晚上听着隔壁大爷的收音机入睡。楼下早餐铺的蒸笼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他不用看表就知道几点了。最关键的是，他每天中午收工都能顺路去陈姐店里吃碗面，顺带给父亲打包一份送过去。温大强最近胖了点，脸色也好了，逢人就炫耀“我儿子在给老街做改造”。

　　但项目结束之后呢？

　　温洋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裴凛发消息：“施工排期出来了。下周开始装招牌，装完我就搬回去。”

　　裴凛回得很快：“几号搬。”

　　“下周五全部装完。周六搬。”

　　对面顿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温洋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好几秒。裴凛这个人，高兴也说好，不高兴也说好，但“好”和“好”之间是有区别的。温洋已经学会了分辨——回得快的“好”是高兴，回得慢的“好”是还在消化。这次回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中间大概隔了十几秒。温洋猜他既高兴温洋要搬回来，又不太高兴只剩最后一周江北独居的日子了。

　　温洋猜对了。

　　周三裴凛照例来吃面。吃完面陈姐塞给他一袋炸藕盒，他拎着跟温洋往巷子外走。走到榕树底下的时候温洋停住脚步。

　　“下周就收尾了。”温洋靠在树干上，“周六搬回去。”

　　裴凛站在他面前，点了一下头。

　　“你好像不太高兴？”温洋偏头看他。

　　裴凛没接话，目光落在巷子深处某家正在装门头的店铺上。温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糖画老太太的店，旧木板已经挂上墙了，新灯箱还没通电，但灯箱片装好了，远远看着那块拓下来的字泛着暖黄色的光。

　　“那家明天亮灯。”温洋说，“你要不要来看？”

　　裴凛收回目光看他。

　　“街办搞了个小仪式，每家店门口都亮一下。糖画老太太说她现场画糖画分给来的人吃。”温洋笑着说，“你来的话，老太太肯定给你画条最大的龙。”

　　裴凛想了一下，说：“来。”

　　第二天下午温洋到榕树巷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街办的人在巷口扯了条横幅，几台相机架着，方琳正指挥人把一盆盆绿植往各家店门口摆。陈姐关了面馆半天生意，搬了张桌子出来摆茶水和瓜子。糖画老太太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小炉子支在店门口，糖稀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温洋转了一圈检查各家的灯箱有没有问题，走到修鞋铺门口时，赵大爷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新招牌的边框，擦得锃亮。

　　“小温！”赵大爷站起来，“你过来看看，我这鞋底纹路挂上去怎么样？”

　　温洋仰头看。灯箱亮着，暖白色的光透过拓印的鞋底纹路打出来，纹路清晰得像真从鞋底揭下来的，旁边“赵记修鞋”四个手写体稳稳当当。赵大爷的旧工具箱搁在招牌底下的架子上，跟新灯箱配在一起，新旧搭得刚刚好。

　　“好看。”温洋说。

　　赵大爷嘿嘿笑着搓了搓手。

　　三点整，亮灯仪式开始。方琳拿着喇叭喊了两句，街办的人讲话，拍照。然后一家一家店挨着亮灯。从巷口的陈姐早点铺开始，一路往里亮过去。每亮一家，人群就欢呼一声，店主站在自家招牌底下咧着嘴笑。

　　糖画老太太的店排在最后。温洋陪她站在门口，老太太手有点抖，温洋帮她扶着梯子。灯一亮，那块拓下来的旧木板字泛出暖融融的光，旁边的新糖画龙灯箱也亮了，龙身用糖稀色调的透光材质，灯光一打，像一条金色的龙游在巷子里。老太太仰头看着，忽然抹了一下眼睛。

　　“好看。”她说，声音有点抖，“我家老头子那字，从来没这么亮过。”

　　温洋站在旁边，鼻子也酸了。他正想说什么，余光扫到巷口站着个人。裴凛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围，靠着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温洋冲他挥了挥手，裴凛点了一下头，没有挤进来。

　　老太太转过头也看见了裴凛，眯着眼认了一下：“上回跟小温来吃面的那个俊小伙？”

　　“对。”

　　“叫他过来。我给他画糖。”老太太擦了擦手，往小炉子前面一坐。

　　温洋跑过去把裴凛拉过来。裴凛被老太太按在小板凳上坐下，面前铺了张油纸。老太太舀了一勺糖稀，手腕一转一抖，糖丝细细地淋在纸上，不到半分钟一条盘着的龙就出来了，龙须龙角龙鳞清清楚楚，尾巴翘着，活灵活现。

　　“给你。”老太太把糖龙递过去，“头回来，认个门。”

　　裴凛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奶奶”。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这孩子好！下回还来，奶奶给你画凤凰！”

　　裴凛拿着糖龙站在巷子里，周围人来人往，相机咔咔响，几个小孩围在糖画摊前面叽叽喳喳。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糖龙，嘴角弯着，表情很松。温洋站在他旁边，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好吃吗？”

　　裴凛咬了一口龙尾巴。脆的，甜的，入口就化了。他点了一下头，把糖龙递到温洋嘴边。温洋愣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龙肚子。裴凛的耳尖红了一瞬，但手没缩回去。

　　亮灯仪式结束之后人群散了。温洋把各家的灯箱电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收工。裴凛在巷口等着他，手里那袋东西给了温洋——是两盒桂花糕，还有一袋给温大强的点心。

　　“给我爸的？”温洋问。

　　“嗯。你明天送过去。”

　　温洋拎着点心袋子，忽然说：“裴凛，我明天搬回江南。”

　　裴凛看着他。

　　“但我爸那边，”温洋顿了一下，“我想让他以后搬过来跟我住。不是裴家，是我自己租房子。我攒了点钱，够在江北租个两居室。等我再挣一些，看看能不能凑个首付。”

　　裴凛安静地听着。

　　“我爸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我不放心。之前项目还没收尾，我顾不上想这些。现在定了，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裴凛看着他。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照在温洋脸上。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咬了一口的糖龙，龙身子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商量什么。”裴凛开口。

　　“我可能得两边跑。你那边住几天，我爸这边住几天。”

　　裴凛想了一下，说：“你爸搬过来，我去看你就行。跟现在一样。”

　　温洋瞪着他：“你愿意跑？”

　　裴凛把那根糖龙最后一口吃了，嚼完了才说：“周三吃面。改成一周两次。”

　　温洋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一下裴凛的胳膊：“行。一周两次。陈姐肯定高兴。”

　　裴凛垂眼看着他拍过来的手，没有躲。他的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温洋手里那袋点心接过去拎着，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外走。

　　“明天搬回来。”裴凛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嗯。”

　　“我让周叔把房间收拾了。”

　　“周叔每周都收拾。”

　　裴凛偏头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说：“我说的是我房间。”

　　温洋脚步停了。他偏头看着裴凛，那人目视前方，走得稳稳当当，耳尖在路灯底下红得透透的。

　　“你房间？”温洋问。

　　“旁边那间。”裴凛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给你当书房。”

　　温洋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裴凛被他笑得步子乱了半拍，低头看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温洋抹了一下眼角，“书房挺好。谢谢。”

　　裴凛的食指又敲了一下，这次敲得比平时重，像在压什么。温洋直起腰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送我回出租屋。今晚最后住一晚，明天搬。”

　　两人并肩走出榕树巷。巷子口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温洋抬头看了一眼树上挂的装饰灯串——那是项目里顺手加的，方琳说巷口得亮堂点。灯串亮着，碎碎的光落在裴凛肩上。

　　温洋忽然伸手，勾住了裴凛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小指。裴凛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勾回来，把温洋整只手握住了。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在江北老城区的巷子里。身后是刚亮起来的二十三块新招牌，暖光连成一片，把半条巷子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