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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面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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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温洋跑了三家店,量完尺寸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满头汗地跑回出租屋冲了个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
他在客厅转了两圈,把茶几上散着的草图归拢成一摞,又把沙发靠垫拍了两下。这间出租屋他住了快两周,从来没觉得乱过,今天忽然怎么看都不顺眼。茶几上有一包开了口的苏打饼干,他塞进柜子里。门口的拖鞋摆正,又觉得摆得太刻意,踢歪了一点。
手机响了,裴凛发来的:“到了。巷子口。”
温洋抓起钥匙就往外跑。跑到楼下才想起来没拿钱包,又跑回去拿。再跑下来的时候裴凛已经站在巷子口了,靠着车门,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温洋跑过去,在他面前刹住,喘了两口气。“来多久了?”
“五分钟。”裴凛看了他一眼,“你跑什么。”
“没跑。快走快走,陈姐给留了位。”
陈姐的店中午正忙,七八张小方桌坐满了人。陈姐在灶台后面看见温洋领着裴凛进来,嗓门亮堂堂地喊了一声:“这边!给你们留了里面的位!”温洋带着裴凛穿过人群挤到最里面靠墙的小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双份的肉和蛋。陈姐端了两碟小菜过来放在桌上,笑呵呵地看着裴凛:“小伙子又来了!上回吃了红烧鱼,这回尝尝我这面!不够吃说话,陈姐给你添!”
裴凛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碗面。面碗比他脸还大,牛肉切得厚实,卤蛋对半切,蛋黄浸在汤里泛着油光。他拿起筷子,说了声“谢谢陈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陈姐笑得眼睛都没了,拍了拍温洋的肩:“这孩子好!话不多但实在!”
温洋在对面坐下来,掰了双筷子递给裴凛。两人面对面吃面。温洋饿了一上午,吸溜吸溜吃得飞快,吃到一半抬头看裴凛。那人吃得慢,筷子夹几根面,吹一吹,送进嘴里,嚼完了再夹下一口,汤面上飘着的葱花被他一根一根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
“你不吃葱?”温洋嘴里还含着面,含糊地问。
裴凛摇了一下头。
“那你早说啊。我让陈姐别放。”
“不用。”裴凛把挑出来的葱推到他那边,“你吃。”
温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葱花,嘴角压不住地弯。他继续吃面,吃到后半碗的时候忽然说:“你猜糖画老太太那个新招牌我最后怎么定的。”
裴凛抬眼看他,示意他说。
“我把她老头当年刻的那块木板上的字拓下来了。旧木板不扔,挂店里墙上当装饰。新招牌用拓下来的字做灯箱,旁边配糖画龙的图案。老太太看了草图哭了,说她老头的手艺还能在巷子里挂着,比什么都强。”
裴凛听完,说:“好。”
“方琳也说这方案好。”温洋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抹了抹嘴,“我现在觉得做这行挺有意思的。每家店都有点自己的故事,把这些故事翻出来放进设计里,比光画个好看的招牌有劲多了。”
裴凛看着他,目光比平时专注一些。温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裴凛收回目光,低头吃面。“没有。你说得好。”
温洋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裴凛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看什么让他觉得骄傲的东西。温洋耳朵红了,低头假装找纸巾擦嘴。
吃完面,裴凛把那个纸袋推过来。温洋打开一看,是一盒桂花糕。裴家那边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温洋上个月随口说过一次“这家的桂花糕比别处好吃”,裴凛就记住了。
“你专门买的?”温洋捧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路过。”
“从江南到江北,专门绕路路过?”
裴凛不理他了,站起来把碗筷端到灶台那边给陈姐。陈姐接过来,又给他塞了一袋自己炸的麻叶,说带回去当零嘴。裴凛接过来道了谢,回头看了温洋一眼。
温洋拎着桂花糕盒子跟上去。两人出了面馆,站在巷子口。温洋要回去继续跑现场,裴凛要开车回江南。他们在巷口的榕树底下面对面站着。
“下午去修鞋铺。那大爷又要改鞋底方向。”温洋笑着说,“画了五版了,每版他都能挑出毛病来。”
裴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递给温洋看:“画只真的鞋底拓上去。”
温洋眼睛一亮:“拓鞋底?这主意好。我怎么没想到。”
裴凛把手机收回去,食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温洋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来得挺好的。”温洋说。
裴凛偏了一下头。
“我是说,”温洋清了清嗓子,“你周三来吃面这个事。挺好的。以后都来。”
裴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温洋看见了。然后他抬起手,食指在温洋眉心点了一下。
“嗯。”
温洋站在榕树底下,看着裴凛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汇入巷子外的车流,尾灯在拐弯处一闪就没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桂花糕,打开盖子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
下午他去找修鞋铺大爷的时候,把裴凛那主意用上了。大爷一听拓鞋底,拍着大腿说“对呀!我这鞋底磨了三十年,拓出来那纹路才叫真东西!”温洋蹲在地上把大爷一双旧鞋底拓了三张宣纸,带回去扫描进电脑里,当天晚上就把新草图画出来了。大爷那双鞋底拓出来的纹路,配上“赵记修鞋”四个手写体,旁边加了一只侧面的皮鞋简笔,干净利落。
他把草图发给方琳看了一眼。方琳秒回:“这版过了。明天贴出去公示。”
温洋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桂花糕盒子里最后一块吃了,拍了张空盒子照片发给裴凛:“吃完了。下次还带。”
裴凛回得很快:“好。”
温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江北的夜晚比江南安静得多,楼下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远处有狗叫。他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一条:“你今天来,我特别高兴。”
对面过了十几秒回了一个问号。
“就高兴。没什么原因。”
裴凛这次过了更久才回。温洋盯着对话框顶部的“正在输入”跳了快两分钟,最后跳出来一句话:“下周三还去。多带一盒。”
温洋把手机扣在胸口,笑得整张床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