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墨缘韵

13、独 温

　　温洋在江北住到第三天的时候，发现自己想裴凛了。

　　具体表现为：早上起来泡麦片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递杯子，递出去才想起来那边没人。出门跑现场走到巷子口会往路边停车的方向看一眼，那辆黑色轿车不在。晚上收工回家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好笑的东西截图了，发给裴凛之前要先删掉再重新打开相册翻两遍，因为第一遍截的图里有裴凛以前发来的消息记录，他不想让裴凛知道他在翻聊天记录。

　　第四天晚上，他正趴在茶几上画陈姐隔壁水果摊老板的招牌草图，手机响了。裴凛打来的。

　　温洋接起来：“喂？”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裴凛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在干嘛。”

　　“画图。西瓜招牌。你呢？”

　　“书房。”

　　“今天陈医生来了？”

　　“嗯。”

　　“说什么了？”

　　裴凛想了想，说：“说我进步了。”

　　温洋把笔放下，认真听。“怎么进步的？”

　　“主动跟陈医生说了三句话。”

　　温洋笑了一声：“哪三句？”

　　“你问那么多。”

　　“我想听。”

　　裴凛沉默了一下。温洋听见他在那边翻了一页书，然后说：“第一句，‘你好’。第二句，‘今天冷’。第三句，‘温洋在江北’。”

　　温洋趴在茶几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台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跟他提我干嘛？”

　　“他问的。他问你怎么不在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接项目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挺好。我就没说了。”

　　温洋把脸在台面上蹭了蹭，闷声笑。裴凛在电话那头安静着，但温洋听得见他的呼吸声，轻而稳，像在等温洋笑完。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温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周末吧。周六下午收工了回去一趟。”

　　“嗯。”

　　“想我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裴凛挂了。

　　温洋瞪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然后笑得满沙发打滚。这人挂电话的速度比蜗牛还慢，明显是恼羞成怒。他给裴凛发了条微信：“你脸红了对不对。”

　　对面过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没。”

　　“你耳朵也红了。”

　　“闭嘴。”

　　温洋抱着手机笑得肚子疼。他忽然觉得江北的出租屋也没那么空了。

　　周五晚上他加班画图到十一点多。方琳那边催得紧，二十三户的草图初稿要在下周例会前交上去一半。他揉着眼睛把最后一张修鞋铺的招牌草稿保存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算洗洗睡了。手机亮了一下，裴凛发来一张照片。

　　温洋点开。是一张拍立得，画面里是裴家的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书，一杯黑咖啡，还有温洋走之前落在沙发缝里的那支铅笔——裴凛把它捡出来了，搁在书旁边，还专门拍进去了。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落东西了。”

　　温洋笑着打字：“一支铅笔而已，你专门拍张照？”

　　裴凛回：“提醒你带回去。”

　　“我周六就回去了，你帮我收着呗。”

　　对面没再回。温洋把照片存下来，又截了个图，然后才去洗漱。睡前他翻手机相册，翻到裴凛之前发来的几张照片——有花房里新开的月季、后院梅树上落的两只麻雀、厨房里周叔做红烧鱼的锅。都是温洋走之后他拍的。每一张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日常。但温洋把这些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周六下午温洋收工早，坐地铁回了江南。到家的时候周叔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进门笑得眼睛眯起来：“温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在书房，一上午没出来。”

　　温洋换了鞋上楼，敲了两下书房门。里面没应声，但门锁咔嗒响了一下，裴凛给他开了门。

　　温洋推门进去，看见裴凛坐回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裴家公司的一些报表。裴凛虽然不管具体业务，但裴远山每个月会把重要的文件送过来让他过目签字。

　　“忙呢？”温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裴凛嗯了一声，继续翻文件。温洋在旁边坐着没事干，顺手把桌上散着的几支笔归拢到笔筒里，又把摊开的文件按页码排了排。裴凛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什么，继续翻。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了半个多小时。温洋后来翻出手机看方琳发来的项目群消息，裴凛翻他的文件，偶尔伸手拿水杯喝一口。温洋看见他水杯空了，站起来去楼下倒了杯温水端上来。裴凛接过去喝了，头也没抬，但温洋放下杯子转身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谢谢。”

　　温洋坐回椅子上，心里莫名踏实。

　　晚饭周叔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多了两样，明显是给温洋补的。温洋一边吃一边跟裴凛说江北的进展——哪家店好说话、哪家店老板特别龟毛、修鞋铺那个大爷非要在招牌上画一只鞋底朝外的鞋、糖画老太太说她那块破木板招牌是四十年前她男人亲手刻的舍不得扔。裴凛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听到糖画老太太那段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

　　“那家，”裴凛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老太太舍不得旧招牌，我就给她设计了个新的挂在旧木板旁边，做成一对。”温洋比划了一下，“旧的保留，新的融进去。她看了草图挺高兴的，说新的那个糖画龙画得像她老头子。”

　　裴凛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温洋在客厅沙发上瘫着消食，裴凛坐在旁边翻一本新的书。电视开着，温洋随便调了个频道，放的是设计类的纪录片。他边看边跟裴凛点评：“这个字体太丑了”“这配色还行”“这人说话好装”。

　　裴凛翻了一页书，忽然说：“明天几点走。”

　　温洋偏头看他。“下午吧。上午想多睡一会儿。”

　　裴凛点了一下头。过了几秒他又问：“下周还回来吗。”

　　“回啊。周末都回。”

　　裴凛没再问了，低头继续看书。但温洋看见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食指在书页边缘轻轻蹭着，像在压什么情绪。

　　温洋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想让我天天回来就直说。”

　　裴凛偏过头看他。那双深墨色的眼睛在客厅暖光里很安静，里面有一点温洋读得懂的东西——不好意思承认。他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声音很平：“随你。”

　　温洋笑了一声，没拆穿他。

　　晚上温洋回房间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包里，又把那支落下的铅笔找出来削了削。他拿着铅笔去敲裴凛的门，那人还没睡，坐在床头看书。

　　“还你铅笔。”温洋把削好的铅笔递过去。

　　裴凛接过来看了看，放进床头柜的笔筒里。温洋站在门口没走。

　　“还有事？”裴凛问。

　　“下周三方琳那边有个进度汇报会，我得在江北待整周。”温洋说，“周末可能回不来。”

　　裴凛拿着书的手没动，但温洋看见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过了两秒，他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温洋站在门口想了想，忽然说：“你要不要偶尔来江北转转？我那边虽然小，但楼下有家面馆不错。陈姐的。”

　　裴凛抬起头看他。

　　“你开车过来四十分钟。”温洋继续说，“中午来吃碗面，下午再回去。又不耽误你什么事。”

　　裴凛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他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说：“周三。”

　　温洋愣了一下：“什么？”

　　“周三我来。吃面。”裴凛躺下去拉上被子，背对着他，“带陈姐的。”

　　温洋站在门口，看着被子上面露出来的那个后脑勺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忽然特别想过去揉一把他的头发。但他忍住了，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给陈姐发了条微信：“陈姐，周三中午留个位。我带个人来吃面。”

　　陈姐回得飞快：“谁啊？那个俊小伙？”

　　“嗯。”

　　“留！给他多放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