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墨缘韵

12、两头跑

　　方琳的项目比温洋预想的正式得多。

　　周一上午他去凤云城城市更新办公室面谈，方琳把他带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摊着厚厚一沓资料——榕树巷及周边三条街巷的商户名单、改造需求表、预算方案、施工时间线。温洋坐下来翻了翻，手心有点冒汗。

　　“总共二十三户。”方琳指着名单给他看，“做餐饮的最多，有十一家。其次是日用品小店、理发店、裁缝铺，还有一家修鞋的。”她翻到名单最后一页，“这户特别有意思，卖糖画的，老太太干了四十年了，招牌是一块木板子手写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温洋看着名单上“赵记糖画”四个字，心里已经浮现出一块木头招牌的样子——暖褐色的底，烫金的糖稀拉丝画成一条龙，旁边配手写的老宋体。

　　“整体视觉方向要统一，但每户得有自己的辨识度。”方琳把预算表推过来，“单户设计费不多，但量在这。你要是能接，下个月开始跑现场，年底前全部挂上新招牌。”

　　温洋算了一下，单户费用乘以二十三，虽然每笔都不大，但加起来抵他在裴家白住三个月的花销。而且这是正经项目，挂在凤云城城市更新办名下，以后作品集里能写。

　　“我接。”他说。

　　方琳笑了一下，伸出手：“合作愉快。”

　　温洋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从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路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温大强接起来的时候那边有电视声，他正在家看戏曲频道。

　　“爸，项目拿下了。江北老街那边，二十三户店铺改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温大强咳了一声，嗓门忽然大了起来：“多少户？”

　　“二十三。”

　　“那你是不是得老往江北跑？”

　　“嗯。后面几个月估计大部分时间都在那边。”

　　温大强又沉默了一会儿。温洋听着他的呼吸声，忽然明白了什么。

　　“爸，你是不是担心我住哪？”

　　“你住裴家，天天跑江北，来回两个小时。”温大强声音闷闷的，“累不累？”

　　温洋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凤云城上午的车流。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从裴家别墅到榕树巷，开车走跨江大桥不堵的话四十分钟，堵起来一个半小时。天天这么跑肯定不现实。

　　“我可以住你那边。”温洋说，“反正就几个月。”

　　“我这就一间卧室。”

　　“沙发。”

　　温大强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你小时候睡沙发是因为咱家穷。现在你爸有地方住了，你还睡沙发？”

　　温洋笑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

　　温大强想了想，说：“你在那边租个短租房。爸给你出钱。”

　　“不用。我自己挣。”

　　“你挣的是辛苦钱。”

　　“爸。”温洋打断他，“我二十三了。自己能行。”

　　温大强不说话了。过了几秒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行吧。那你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挂了电话，温洋站在原地想了三分钟。然后他打开手机地图，在榕树巷附近搜短租房。搜了一圈，价格都不便宜，老城区翻新之后房租涨了不少。他截了几个图存着，打算晚上回家慢慢看。

　　下午回到裴家，温洋把项目资料摊在客厅茶几上整理。裴凛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时瞥了一眼，停下来翻了翻那摞资料。

　　“二十三户。”温洋头也不抬地说，“下个月开始跑现场。每天得去盯着，量尺寸、跟店主沟通、画草图。后面还要对接施工队。”

　　裴凛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张商户名单看。“你住哪。”

　　温洋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裴凛问得太直接了，连个铺垫都没有。

　　“打算在江北租个短租房。离得近，省得天天来回跑。”

　　裴凛没接话。温洋等了几秒，抬起头看他。裴凛手里拿着那张名单，目光落在上面，但温洋看得出他没在看。他的食指在名单边缘轻轻敲着。

　　“几个月？”裴凛问。

　　“两三个月吧。最快的话过年前能收尾。”

　　裴凛放下名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找周叔。”

　　温洋以为他要去安排什么事，没在意，低头继续整理资料。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裴凛回来了，在温洋对面坐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租房APP的页面，江北老城区，榕树巷步行十分钟范围内，筛选条件勾了“短租”“月付”“独立卫浴”。

　　温洋瞪着他：“你什么时候下的APP？”

　　“刚才。”

　　“你……”温洋把手机接过来翻了翻，裴凛已经筛选出了三个备选房源，都在榕树巷周边，价格适中，看照片还挺干净。他抬头看裴凛，“你帮我找房子？”

　　裴凛点了一下头。

　　温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人一脸“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好像他刚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温洋知道，裴凛平时连外卖都懒得点，能让他专门下个APP搜房子，说明这事在他心里排了挺前面。

　　“谢谢。”温洋说。

　　裴凛把手机收回去，站起来走了。温洋在后面喊：“我还没看完呢！”裴凛头也不回地晃了晃手机，意思是“我发给你”。

　　晚上温洋把那三个房源发给父亲看了一眼。温大强回了一条语音，语气比上午松快了不少：“第二个看着行，离菜市场近，你买菜方便。”温洋笑着回了个“好”。

　　接下来一周温洋开始正式跑现场。每天早上八点多到榕树巷，挨家挨户敲门量尺寸、问需求、拍照片。方琳给了他一份模板，每户要填一张需求表，包括店主喜欢的颜色、忌讳的东西、招牌要多大、灯箱还是发光字。琐碎得很，但温洋干得挺起劲。

　　陈姐听说他在跑榕树巷的项目，高兴得不行，中午非要拉他去店里吃面，还叫了隔壁水果摊老板一起，三个人围着小方桌边吃边聊。陈姐拍着胸脯说：“以后这条巷子都挂上你做的招牌，那多气派。”水果摊老板在旁边搭腔：“小温啊，我那招牌你给画个西瓜在上面行不行？要切开的，看着甜。”

　　温洋一边吃面一边应：“行行行，画西瓜。红瓤黑籽。”

　　那几天他早出晚归，跟裴凛碰面的时间少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裴凛还没下楼，晚上回来的时候裴凛已经吃完饭在书房了。两人只在睡前发几条消息，温洋拍一张当天量的尺寸表发过去，裴凛回一个“嗯”或者“好”。

　　第四天晚上温洋到家快十点了。他累得连外套都没脱就瘫在沙发上，周叔给他热了碗汤端过来。他正喝着，裴凛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他把文件夹放在温洋面前。

　　温洋翻开，里面是打印好的三份租房合同。地址、房东姓名、联系方式、租金、租期全都填好了，就等他签字。温洋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租期那栏写着“三个月，可续”，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离榕树巷四百米。”

　　温洋抬头看裴凛。那人站在沙发旁边，端着水杯，目光看着窗外，一脸“顺手做了而已”的淡漠。

　　“你去看了？”温洋问。

　　“嗯。”

　　“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下午。”

　　温洋想象了一下裴凛一个人跑到江北老城区看房子，跟房东打电话约时间，进门看水电、看床铺、看卫生间，然后回来打印合同填好——他大概连价格都没还。

　　“你砍价了没有？”

　　裴凛偏过头看他。“砍了。”

　　“砍了多少？”

　　“五十。”

　　温洋盯着他。裴凛补充了一句：“他说不能再低了。”

　　温洋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明天我请你吃面。”

　　“你请我。”

　　“对。陈姐家的面，加蛋加肉。”

　　裴凛的嘴角弯了一下。温洋拿着文件夹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裴凛，合同你帮我填了，房租我自己付。”

　　裴凛没说话，点了一下头。温洋这才满意地上了楼。

　　第二天他抽空去看了那套房子，一室一厅，在二楼，窗户朝南，阳光挺好。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听说他是做老街改造的设计师，还挺客气。温洋当场签了合同，搬了两件换洗衣服和笔记本电脑过去，算是安顿下来了。

　　第一个晚上住在江北，他给裴凛发消息：“到了。新家挺好。”

　　裴凛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窗户关好。晚上冷。”

　　温洋看着那行字，趴在陌生的床上笑了一声。他回：“知道了。你早点睡。”

　　对面没再回。但温洋看见微信对话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次，最后跳出来一个字：“好。”

　　就一个“好”，跳了快一分钟。温洋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埋进去笑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