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墨缘韵

11、设计周

　　设计周在凤云城会展中心办，三天展期，温洋被分在C馆新锐区，位置不算好，靠近消防通道，旁边是两家做文创产品的学生摊位。组委会给他的展位只有一米五宽，一张桌子一面墙，墙上挂作品集打印稿，桌上摆一摞名片。

　　即便如此，温洋前一天晚上还是没睡好。他在衣柜前面折腾了四十分钟，把仅有的两件衬衫轮着穿了一遍，对着镜子扣扣子又解开，最后瘫在床上给裴凛发消息：“我穿白衬衫还是灰的？”

　　裴凛过了两分钟回：“白的。”

　　“为什么？”

　　“显精神。”

　　温洋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翻身把白衬衫叠好放在床头，定了六点的闹钟。躺下之后又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多，最后是听见走廊尽头裴凛房间的灯关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打着哈欠下楼，裴凛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两杯黑咖啡——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给温洋的。温洋平时不喝咖啡，但今天破例灌了两口，苦得直吐舌头。裴凛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紧张？”他问。

　　“废话。”温洋把吐司撕成小块往嘴里塞，“我第一次参展。万一没人看我的东西怎么办。”

　　裴凛喝了一口咖啡，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裴凛没回答，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稳，像在说“我说不会就不会”。温洋被他看得莫名安心了一点，低头把吐司吃完了。

　　到会展中心的时候才八点半，场馆里已经人来人往了。温洋找到自己的展位，把作品集挂好，名片摆整齐，又调整了一下桌子的角度，退后两步看效果。裴凛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温洋的保温杯和外套，等他把一切折腾完了，才把保温杯递过去。

　　“我去外面。”裴凛说。

　　温洋愣了一下：“你不在这待着？”

　　裴凛指了指C馆入口方向，那里有休息区，几排沙发和咖啡机。“我在那。有事叫我。”

　　温洋明白过来——裴凛不想站在他展位旁边。他太高太显眼了，往那一杵，别人还以为他是展品。而且他那个长相和气质，站在温洋旁边，来看设计的人大概会以为这是哪家少爷带着助理来摆摊。

　　“行。”温洋点头，“我忙完去找你。”

　　裴凛走了。温洋深吸一口气，在自己的展位后面坐下来。旁边两个学生摊位的姑娘正叽叽喳喳地贴海报，看到他坐下，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凑过来问：“你也是来参展的？你展什么呀？”

　　“品牌设计。招牌啊、菜单啊、小店的视觉改造之类的。”温洋把作品集往她那边推了推。

　　马尾姑娘翻了两页，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包子画得好可爱！是你画的？”

　　“嗯。”

　　“这配色好舒服。”她回头冲另一个姑娘招手，“小颖你来看，这个招牌设计好好看。”

　　第一个客人就这么来了。虽然只是隔壁摊位的同学，但温洋心里松了一截。

　　上午来逛展的人不多，C馆位置偏，客流主要集中在A馆的几家大公司和B馆的高校联展。温洋的展位前面偶尔有人经过，停下来翻翻作品集，问两句，拿张名片就走了。温洋闲着没事，开始观察路过的人——有背着双肩包的设计系学生，有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有带着小孩的年轻父母。

　　十点半左右，一个穿墨绿色围裙的短发女人停在他的展位前面。温洋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盯着一张招牌设计看了很久——那是他给江北一家老面馆做的，面馆叫“老赵拉面”，开了二十多年，老板赵叔手艺好但招牌丑得离谱。温洋把招牌改成了木纹底配手写书法字，旁边画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筷子挑起来的那一绺面条画得活灵活现。

　　“这个，”短发女人指着那张设计问，“是你做的？”

　　“对。”温洋站起来。

　　“这个面馆在哪？”

　　“江北老城区，榕树巷进去第三家。”

　　短发女人翻了翻他的作品集，又问了几个问题——用什么字体、为什么选这个颜色、灯箱材质怎么考虑的。温洋一一答了。她听完之后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是做社区商业改造的。凤云城今年有个老街区翻新项目，在江北那边，需要找一批本地设计师做店铺视觉升级。”她看着温洋，“你风格挺合适的。有兴趣的话发作品集到名片上的邮箱，备注一下‘榕树巷项目’。”

　　温洋拿起那张名片，上面印着“凤云城城市更新办公室项目主管方琳”。他的手有点抖。

　　“有兴趣！”他说得太大声了，旁边马尾姑娘吓了一跳，“我下午就发。”

　　方琳笑了一下，摆摆手走了。温洋攥着那张名片坐在椅子上，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他摸出手机想给裴凛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觉得这种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中午裴凛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吃饭。温洋回了个“马上来”，把展位托付给马尾姑娘帮忙看一眼，小跑着去了休息区。裴凛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旁边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打包好的三明治和热汤。

　　温洋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名片拍在他面前。“你看。”

　　裴凛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好事。”

　　“凤云城老街区翻新项目！江北那边！榕树巷！”温洋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就是我爸住的那片区域！要是能接上这单，我就能光明正大接项目了，不用再一张一张画散单。”

　　裴凛把汤推到他面前：“先吃。”

　　温洋端起汤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裴凛。“你早上说不会没人看我的东西。”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裴凛夹了一块三明治里的火腿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了才开口：“方琳我认识。她上周发朋友圈找本地设计师。”

　　温洋瞪着他。“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昨晚更睡不着。”

　　温洋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对。他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三明治，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至少跟我说一声‘明天有人来看你展位’。”

　　裴凛看了他一眼。“说了你信吗？”

　　温洋想了想，不吭声了。他确实不信。他会觉得裴凛在哄他。他低头把三明治吃完，汤喝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

　　“我回去了。下午继续守着。”

　　裴凛点了一下头。温洋走了两步又回头。

　　“裴凛。”

　　“嗯。”

　　“谢谢。”

　　裴凛没说话，只是抬起手，食指在空气里朝着温洋的方向点了一下。那个动作轻飘飘的，像隔着半个休息区在温洋眉心盖了个章。温洋笑了一下，转身跑回C馆。

　　下午果然又来了一拨人。有个开咖啡店的年轻老板看中了他给陈姐早餐铺做的菜单设计，想请他做自己店的整套视觉。还有个出版社的编辑路过，翻了翻他的作品集，问他对书籍封面有没有兴趣。温洋名片发出去半摞，微信加了七八个新联系人。

　　闭馆的时候温洋腿都站麻了。他把作品集收好，名片盒揣进包里，往外走的时候马尾姑娘在后面喊：“明天你还来吗？”

　　“来！”温洋回头冲她挥手。

　　裴凛在会展中心门口等他，靠着车门，手里拿着温洋的外套。温洋走过去，接过来穿上，然后仰头看着他。

　　“我今天发了十七张名片。”

　　“嗯。”

　　“加了九个人微信。”

　　“嗯。”

　　“还跟方琳聊了十分钟。她说让我下周一去项目组面谈。”

　　裴凛偏头看他。温洋满脸都写着高兴，眼睛亮得路灯照进去都能反光。裴凛抬起手，把温洋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回家。”他说，“周叔做了红烧鱼。”

　　温洋跟着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把包抱在怀里，靠着椅背长出一口气。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凤云城的夜色在窗外铺开。温洋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裴凛，你今天一个人在休息区待了大半天。”

　　“嗯。”

　　“无聊吗？”

　　裴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无聊。”

　　“你干什么了？”

　　“看书。看了两本。”

　　温洋偏头看他。这人安安静静地在休息区沙发上看了一上午加一下午的书，就为了等他收摊。他大概也没吃什么正经东西，中午那个三明治还是温洋逼着他买的。

　　“明天你别来了。”温洋说。

　　裴凛没理他。

　　“说真的。你在家待着，我收完摊自己回去就行。”

　　裴凛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紧张。”

　　“我不紧张。今天不是挺顺利的吗。”

　　“明天更紧张。”裴凛说，目光转回前方，“我在。”

　　两个字。温洋闭嘴了。他把脸埋进怀里的包，闷声嘟囔了一句“随你便”，耳朵尖烧得厉害。裴凛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愉快地敲了两下。

　　到家的时候周叔果然做了红烧鱼，还多炒了两个菜。温洋吃了两碗饭，把鱼骨头吐了一小堆。裴凛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挑刺，偶尔抬眼看温洋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吃完饭温洋瘫在沙发上消食，手机响了一声。陈姐发来的微信：“洋洋！今天有个姑娘来我店里吃早点，说在设计周看见你招牌了！专门从江南跑过来吃的！你那个招牌真管用！”

　　温洋举着手机给裴凛看。裴凛看了一眼，说：“那明天让她多来几个。”

　　温洋笑得直蹬腿。

　　晚上他洗完澡趴在床上整理今天的收获，把方琳的名片拍了张照存进手机备忘录，又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我今天去设计周了。有人找我做项目。”

　　温大强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温洋点开，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惯常的憨厚和高兴：“好嘛！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啥项目啊？”

　　温洋笑着打字：“江北老街区的店铺改造。要是成了，我就能回江北干活了，离你近。”

　　温大强这次回得很快：“那你住哪？”

　　温洋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现在住在裴家，江南的别墅区。要是接了江北的项目，每天来回跑不太现实。但他也没打算搬回父亲那里住——裴家那边……他舍不得。

　　他盯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再说吧。还早呢。”

　　放下手机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走廊那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大概是裴凛从书房回房间。温洋听着那声音经过他的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他忽然想知道，如果他说“我要回江北干活了”，裴凛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