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臣》彼山薄暮

27、畸形种 正式介绍一

　　踏入眼前的黑暗，仿佛一步踏入另一方空间，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潮味消散得无影无踪，幽幽的甜香反倒如影随形。
　　沈萧音拖着刀，站定在这片黑暗中。
　　“玛特罗娜，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祂同根同源的生物了。”她淡漠开口，面朝黑暗中那道隐约人影，警告道。
　　“对她下这么重的手，郁晨还喂她吃药……”沈萧音握紧刀柄，冷声道：“她会没命的。”
　　“目前人类和神明可都离不开她。”
　　这片空间依旧一片死寂，黑暗浓重的仿佛在眼前流动。
　　“未来……”玛特罗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侧，以正常的人类女性身姿现身，身披淡蓝色薄纱嗤笑道：“这穷途末路的世界还有未来吗？”
　　“是亲眼看着那群人一步步走下去，甚至也曾到过无限接近于理想的那一步，所以连你也生出了些许幻想吗？”
　　沈萧音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玛特罗娜朝红的脸上移开，垂眸，目光落在刀锋上。
　　“去杀你想杀的人，我会在你身后，永远。”那天推开车门时，她这样对江悬彦说。
　　如果连我也投身于毁灭的狂潮，那你该怎么办呢？
　　小孩高挑瘦削的背影在脑海里晃了晃，回头，眉眼亮亮，嘴角荡开舒展的笑。
　　她紧抿着唇，侧身抬手挥刀，带出一道劲风，长刀将两人隔开，刀锋贴着玛特罗娜白皙的脖颈，像贴着一尊细腻的白瓷，只要稍一用力，就片片破碎。
　　“沈萧音，再往前一点，就能清理门户了。”玛特罗娜毫不避着刀锋，反而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眼神痴痴地游走在她的脸上。
　　指尖探出金线，像有生命般扭曲伸展，攀上沈萧音的身体，没入皮肉，短暂地建立起精神链接。
　　一种被窥探的感觉由心底升起。
　　“沈萧音，我也快忘了你曾经的名字了。只记得那是个光明的名字。”玛特罗娜话锋一转，说起过去。
　　沈萧音握刀的手正轻颤着。
　　“你说你不喜欢回顾以前，研究员对你并不好，一个名字而已，忘了吧。”和你我不堪的过去，一起焚为灰烬 。
　　“原来你还记得啊。”
　　玛特罗娜凑得更近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揉进沈萧音多情的眼睛里。
　　“但那是你妈妈为你取的名字。”
　　“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她。”沈萧音睫毛宛如受惊的蝶般颤动着。
　　沈萧音手腕一翻，将刀背对向不断靠近的玛特罗娜，将刀锋引向自己。
　　她还是没有办法将刀锋指向玛特罗娜，一如当年没能对被逼到暴走、露出畸形形态的她开枪。
　　两人呼吸交缠不清，却又相隔千里万里。
　　身后的黑暗里，一双绿眸正死死凝望着贴得极近的两人。
　　池茗和其他几名队员都挂了彩，持枪跟在江绮身后，紧张地望着不远处唯一的光亮。
　　“这又到哪了？”池茗疲惫地抹了把脸。
　　她们一行人刚下到培养室就被卷进无边的黑暗，无数残破扭曲的肢体朝她们扑杀，一路边打边退，晕头转向，才堪堪甩掉那群鬼东西，至此已疲惫不堪。
　　“啊……似乎发现了些了不得的东西。”江绮眯起眼，再一次确认其中一人的身份。
　　沈萧音，监管局局长。
　　怎么出现在这儿，和一个看不见面目的女人，这么……亲密，隔着刀锋相贴。
　　池茗探头，顺着江绮的目光望去，面色一僵，脑海里顿时脑补出两万字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
　　“沈局怎么会出现在这？”江绮皱眉，食指扣在板机上，抬手瞄准，随时准备射击。
　　“救兵吧，”池茗按下她的枪口，“沈局手下有一只精英小队，代号乌鸦，非极端情况不出动，这点和白塔自卫队——太阳鸟很像。”末了她又补充道：“全民会议那次是普通的士兵才那么顺利，真撞上太阳鸟就不好说了。”
　　“那现在是……”江绮欲言又止。
　　“这片空间的问题吧，”池茗抬手比划道着，“喏，你看，这两个人身形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所以……沈局这是……”江绮再度发问。
　　“静观其变。”她故作深沉道。
　　一排人猫在暗处，探出头来，朝那两人方向望去，一副吃瓜群众模样。
　　玛特罗娜眼中的金色的网颜色越来越浓重，像瞳孔里燃起金色的烈火。
　　“给苏暮从幻梦里拉出来，今天我就当没发生过。”沈萧音面色沉沉，刀锋抵上自己的脖颈，在无暇的白瓷表面划出裂痕，鲜血渗出。
　　“不要急……我这是在帮她呢。”玛特罗娜蒙着层雾的蓝眼睛带着陌生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金线在沈萧音脖颈上的伤口里穿梭，缝合好皮肉，推开不断深入的刀刃。
　　玛特罗娜朝她贴过去，额头贴着额头，沈萧音看不见她的眼睛，也看不见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里此刻满溢的缠绵，只听得她低声喃喃道：“请于光明里永远铭记我。”
　　沈萧音身形化成光点，一点点黯淡下去。
　　玛特罗娜指尖带着眷念，划过那群光点，像她们还在曙光基地时的某个早春，并肩感慨南下的季风和北归的候鸟擦肩。
　　她们的一生都也在擦肩而过，也不差这一次了。
　　她收回手，指尖金线垂落，以她为中心向四周铺开，朝远处的黑暗无限衍生。
　　“孩子们没热闹看了，出来吧。”金线编制成的蛛网中心，玛特罗娜垂眸，双手合十，金线蜿蜒，将苏暮从祂精心编织的幻梦里抽出，顺便再把躲在暗处偷窥的几个家伙捆着拖出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暗处排成一排、探头探脑偷窥的家伙们被悄无声息的金线捆住脚踝，放到在地。
　　“正式介绍一下吧，玛特罗娜，掌管畸形的神使，畸形之母。”她朝着几个被金线捆着拖行的蚕蛹微微欠身。
　　指尖勾起，拖行的蚕蛹们被依次吊起。
　　江绮目光落在玛特罗娜那张妩媚的脸上，直觉告诉她，她们以后还会有交集，于是诞生在她唇角、转瞬即逝的苦涩微笑尽数落入江绮眼中。
　　玛特罗娜面带笑意，指尖依次拂过他们的脸颊，身形闪烁，而后消失，直到看到队尾的江绮，她伸出的指尖顿在空中。
　　是她啊，怪不得祂这么急着让苏暮回想起一点过去的事，不惜让她将苏暮引进一段幻梦里。
　　“我们还会再见的。”玛特罗娜欠身吻了吻江绮的额头。
　　“是吗？玛特罗娜女士。”江绮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送走这些人后，她再度闭上眼睛，将意识沉浸于金线编织的网中，于是她先感知到一个夏天。
　　热浪翻腾，蝉鸣阵阵，人声喧哗。
　　神域之外，地面之上，城市之中，在每一条大街小巷里，都有一条肉眼不可见的金线穿行而过，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巨网。
　　金线从井盖里或是随风来往大街小巷，感受到夏日热烈的温度，穿过人潮汹涌的街道，擦过千万行人的脸颊或是身侧，掠过阳台边郁郁葱葱的盆栽，惊起阴凉处眯着眼睛的猫儿。
　　真好啊……
　　玛特罗娜发自内心的为活在阳光下的生灵感到雀跃。
　　熙熙攘攘的人潮间，金线擦过的瞬间，有人身形一震，眸中里浮出一朵繁复的花朵纹样，与此同时，网上某处闪了闪，亮起一个猩红的点。
　　找到了。
　　她的“孩子”——藏在人群里的畸形种。
　　从7区到17区，再到1区，每一个城区都有披着人皮的畸形种回应她的寻觅，建立精神链接。
　　从一开始的一两个点，再后来成片的红光，逐渐连成一张猩红的网。
　　这些深深根植在残辉基地内部的隐患，此刻全然暴露在玛特罗娜眼前。
　　血红映透她的眼底，像一张隐匿在深处的血盆大口，虎视眈眈盯着这座风华正茂的基地，随时准备将其从内部撕碎。
　　畸形种们心底的呐喊铺天盖地，沿着精神链接传到她的耳边，哭诉着它们的孤单，倾诉它们对血与肉的渴望。
　　和我一样，是彻头彻尾的怪物，这样就好，带走它们时就不会有负担。
　　玛特罗娜蹙起眉头，面上仍是一副慈悲的母爱模样，平静侧耳倾听着她孩子们肮脏的祈愿。
　　“玛特罗娜，让它们去吧，饿了这么久了，就拿着群无知的羔羊开刀吧，”祂再次从暗处踏出，“圣骸需要血去祭祀，亡灵需要血去召唤，城外的孩子们需要血去滋养。”
　　“是。”玛特罗娜朝祂虔诚躬身。
　　人群中的畸形种们屏息凝神，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等待着母亲最后的答复。
　　“去吧。”
　　玛特罗娜柔和的眉眼媚态尽散，周身浮动着浓重的威压。
　　“以最大限度保全自身为前提，去替神裁决恶贯满盈的罪人。”
　　“我以神的名义，赐予你们绝对的正义！”
　　链接领域内沉寂片刻，转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人与非人的嘶吼交叠，汇成粗野的乐章，为即将拉开帷幕的腥风血雨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