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臣》彼山薄暮

22、十二哨所2 十二哨所的

　　江绮赶到时，苏暮、池茗和其他队员正围着那具长草的尸体，表情凝重。
　　“怎么了？”江绮问。
　　“这些草，”池茗指着尸体，皱眉道：“我们都倾向于凶手杀人后用薄土将尸体覆盖后再种草。”
　　“不是这样吗？”江绮更困惑了，她顺着自己的思路分析着：“尸体腐烂会产生尸胺，植物没有办法直接在肉里扎根，所以凶手在尸体上覆盖一层土壤。”
　　“在我们抬这具尸体前，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想的。”池茗耸肩。
　　苏暮上前一步，隔着防护手套拎起尸体的小臂，侧身展示给江绮，“看吧。”
　　江绮捏着鼻子，俯身去查看。
　　预想中的大面积溃烂、脱落的组织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爬满地的白嫩的植物根系，宛如肠子般慢慢蠕动着，和根系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的翠绿嫩芽。而尸体上随风摆动的草，一部分是从尸体上长出来的，一部分是底部的草芽生长，刺穿血肉冒出头来的。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那些纵横交错的洁白根系让每一个在场人员都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毛骨悚然，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这些……”江绮斟酌了一下用词，“生物下面应该还有别的。”
　　“是，初步推测是地下室之类的。”池茗点头肯定道。
　　“我们给这些东西采样，尸体先运到一边，我和江队先下去。”苏暮沉默片刻，最终决定道。
　　一队队员纷纷附和说好，池茗没说话，算是默认，不过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江绮身上，是没有冒犯意味的、单纯的好奇。
　　一堆人员自动分成两波，一波拉起警戒线，一波从车里翻出工兵铲，分给其他人。人来人往，脚步纷杂，带起多年时光无声沉积下的尘土。江绮和苏暮在一旁耳语着，讨论着这一路异常的顺利。
　　“我不认为上来就点我车的那位，这次只会安排几个不靠谱的人来截我们，除非他被张勉感化了。”苏暮摇头，显然不认为对方会善罢甘休。
　　“或者说那位认为这地方本身存在的东西就已足够危险，那位真元帅藏起这里，初衷可能也是为了保护普通人不受伤害。”江绮无意识揉着自己的耳垂。
　　“嘿，局长，三队长，两位聊什么呢？”池茗抛给她们两把工兵铲，将其他队员赶到外面守着后，招呼她们来帮忙，
　　粗暴铲断根系，一点点将尸体从盘根错节的根系上剥离开。苏暮上手才发现，这些根系极为坚韧，断口还会流出蓝色液体。
　　“苏局，我有一点‘拙见’，要听听吗？”池茗压低声音。
　　“说说。”铲子插进根系，苏暮攥着铲子搅动几下，探到这坨根系的底部，铲头磕到硬物，震得她手腕一麻。
　　“这种东西应该是被洪水污染过的，”池茗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和苏暮两个人能听到，“个体规则被无意识覆写，会呈现出部分无法理解的状态，并且这种状态会传染给与之接触的东西。”
　　“你哪来的情报，再多分享点？”苏暮尝试用老一套“贿赂”她，“我的位置给你？”
　　池茗颇嫌晦气地朝旁边挪了几步，连连摇头说：“苏局你也不能报复我啊。”
　　苏暮：“……你继续。”
　　“我还知道这里其实是十二哨所旧址呢，苏局。”
　　苏暮猛地侧头看向池茗，她眼睛弯弯，含着一汪澄澈的笑意。
　　像挑衅。苏暮想，手下原来还有这么一位深藏不露的主。
　　“放心，局长”池茗像是安抚她一般，放慢语气，“我们大概是一个战线的。”
　　“池队，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苏暮语气挂着层浅薄的笑意。
　　池茗没接她的话，闷头用铲子侧边的刃磨断那些根茎。
　　江绮耳朵尖动了动，两人的谈话内容在她面前和大声宣扬没区别。
　　随着最后一铲狠狠切进连着心脏处臃肿的根茎，大股大股暗红色液体流出。三人将尸体抬到一旁提前铺好的一次性无菌尸袋上。
　　随着千疮百孔的尸体的剥离，根茎在极短的时间内，由新生的洁白转瞬变得枯萎。几铲下去，一块金属质地的地砖露出，表层密布深浅不一的侵蚀痕迹。池茗将铲子插进地砖缝隙间，生生将这块地砖翘起，露出底下隐匿在黑暗中的通道。
　　“去吧，苏局、江队，我给你们守好外面。”池茗笑着朝她们挥挥手。
　　“池茗，回局里头给我个合理的交代嗷。”苏暮摸出强光手电筒，摁开，检测仪扣在领口，腰间系上绳索，象征性朝她挥挥手，招呼上已准备好的江绮，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黑漆的通道。
　　通道的阶梯湿滑，粘腻，手电筒扫过脚下，却不见任何异常。灰败的植株从通道顶部垂下，垂幔般层层叠叠，像一双双苍白的手，随着气流飘荡，好像要抓住些什么。
　　悉悉索索的低语萦绕在两人耳边。
　　“啊……又来人送死了。”
　　“谁叫下头的东西太诱人了……”
　　“那个男人不就成功了吗……”
　　“这女人有点眼熟啊……”
　　“给我个解脱吧。”
　　苏暮抬手，并拢五指，掌心向前，江绮会意，顿住脚步，拔枪对准掩映在枯藤后的墙壁。
　　苏暮拔出别在腰间的匕首，刀尖拨开藤蔓，手电筒灯光照去，看清藤蔓后的景象，她呼吸一滞。苏暮身处狭小闭塞的通道里，或许是因为闷热，或许是因为眼前荒诞的一幕，心脏狂跳，僵在原地。
　　“啊……她找到我们了。”
　　墙壁，不，是镶嵌在墙壁里，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人”裂开嘴，幽幽笑道：“又见面了……苏暮。”
　　晦涩的字句从干裂出血的唇间诞生。与头顶垂下的植株一般灰败甚至泛着灰绿的脸上，被皮下的根茎撑得宛若丘壑般凹凸不平，狰狞可怖，皮下暗红的脉络在心脏处汇拢，撕破皮肤，在心口结成花苞。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苏暮蹙眉问道。
　　“忘了就忘了吧，苏队，不要再走下去了……”墙壁中的男人近乎声嘶力竭地哀求道：“你会死的！”男人向前挣了几下，胸口的花苞颤了颤，似乎又长大了些，血肉撕裂的声音放大，在她耳边回荡。
　　“你是谁？”苏暮不理会他的祈求，咬牙逼问道。
　　男人胸口传来皮肉撕裂的声响，男人抽搐几下后，心口花苞片片舒展，开出妖冶的花。
　　苏暮俯身去检查那朵花，是血染成的红色，很浓烈，每片花瓣上都有独特的纹路，像指纹。鬼迷心窍般，苏暮情不自禁抬手，屏住呼吸，想触摸那朵花。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幕幕画面，关于尸横遍野的荒原，关于面黄肌瘦的孩子抱着母亲的头颅痛哭，关于流民们怎样剜出心脏供废墟址中的神像……
　　领口传来一股大力，苏暮踉跄着后退，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苏暮，你看到了什么？”
　　苏暮大口大口喘息着，抬头再望向藤蔓掩映下的墙壁，一切已恢复如常。
　　没有镶在墙里的人，没有花，没有那诡异的一幕，只是一面爬满苔藓的墙壁。
　　“我……先下去，这里有问题。”苏暮摇摇头，尝试暂时忘掉刚才那一幕。
　　沿着通道继续往深处走。
　　苏暮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一点冷白的光从前面的藤蔓里透出，苏暮身子晃了晃，江绮赶忙上前扶住她。
　　“就在前面……”苏暮咬牙道。
　　脚下踢到铁皮，灯光扫过，上面写着三个字：培养室。
　　拨开这层枝条，露出一扇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银色的门，像被时光遗忘在地下深处。
　　门是虚掩着的，苏暮颤着手推开，室内摆着一排排罐子。
　　苏暮晃晃悠悠走到罐子前，俯身查看，江绮去操作台那边翻找可带走的资料之类的东西，时不时回头，确保苏暮在她的视线内。
　　罐子里泡着朵花，和她刚才在幻想中看到的极为相似，或者说那根本不是幻想，而是某个真实存在的时间点。那花是惨白的，飘在培养液中，像莲花。花朵正中，是一个正在发育的人，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平静安详，罐子下的标示牌标注着人名：白焕
　　苏暮一个挨一个看下去，白焕、克莱斯特、李微、维多利亚……直到走到一个已经破碎的培养罐前，花朵枯萎，标注的姓名是康斯坦丁。
　　“江绮，过来看！”苏暮急切地招呼道。
　　如果刚才看到的人名都是真实存在的话，那么这里就是某些组织借这些花培养出那些人的“克隆体”，副官之所以在留下的纸条里说元帅已死，可能就是这里的“康斯坦丁”发育完全后逃出，将真正的康斯坦丁处理掉，取而代之。
　　没有人回应他。
　　身后有脚步声，放得很轻，不是江绮。
　　苏暮猛地起身拔枪对准身后来人，身形晃了晃，后退几步，背抵着培养罐，喘息道：“你是谁。”
　　“苏局长，又见面了。”那位死在快速通道里的副官，此时正完好无损地站在她身后，温润地笑着，举起捏着玻璃碎片的手，朝她刺去。
　　砰——
　　身后传来枪响，副官身形一怔，玻璃碎片摔在地上，他借着子弹的推力朝前走了几步，他薅住苏暮的肩膀，勉强站着。
　　“苏暮，听我说……”
　　“这里就是军部一直想掩藏的秘密，也是0号计划的最重要一环，军部一开始……意识到不对……”他嘴角涌出血，“想叫停，但已经来不及了，神的领域里，时间不再是客观存在……”
　　“祂要发现你们了……”
　　“出去，毁掉这里……”
　　他强撑着说完遗言，踉跄向后倒去。
　　“苏暮，你还好吗？”江绮捏着一沓纸，冲过来扶住她。
　　“我还能坚持，走。”苏暮咬牙忍着头部钻心的痛，两人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身后，冷白的灯一盏盏灭掉。
　　瘦弱的人影降临这片黑暗，一双眼睛缓缓睁开，金色的瞳孔久久凝望两人离开的方向。
　　“又是你。”
　　“迷途的羔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