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叽》阿林鸦

30、番外：生满花的刺槐 玩

　　玩偶服是早就做好的，她的手不巧，做得并不好看，胡乱堆在衣柜里。
　　做这件玩偶服是因为在网上刷到一些动手视频，跃跃欲试，想着既然要做，索性做得特别一些。她每天抽空做一个小时，做了一个月，成品不能说脑子里的设计图不像，只能说画风比想象的要写实很多。
　　时间第一次重置的时候，许槐在出租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是见什么陌生人，却紧张得不行。
　　她记起初见是躲在游乐园的玩偶服里，记起自己那堆在衣柜里的艺术品，然后她穿上玩偶服，在赝提供的时间地点出现在了晏长青的视线里。
　　“你快死了。”
　　许槐觉得自己的开场白重点明确，非常好。晏长青的反应从疑惑变到生气，拿出手机直接报警。
　　派出所里，许槐摘下头套，头发有点汗湿了。不等许槐说什么，她看见晏长青愣了一下，神色变了，明显是认出她了，果然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
　　警察问许槐和晏长青是什么关系，许槐声音虽小，吐字清晰，她说：“我是他的女朋友，我们吵架了，他不肯理我。”
　　好雷霆的发言，情侣吵架，奇装异服，咒人快死。
　　晏长青震惊之余，比把一切捋清楚更快的，是他已经忍不住笑了。
　　他带着她和警察道歉，他帮她拿住头套，撑着同一把伞离开警局。
　　“我看你长得很乖啊，为什么做这样的事，还说是我女朋友？”
　　“因为……”这是约定。
　　可现在的晏长青根本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只是了解许槐，知道许槐。
　　晏长青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莞尔一笑，没再追问。他将许槐送到了出租屋的楼栋底下，把头套还给她就要走……
　　“晏长青。”
　　他眼中的错愕激得她垂下了眼，将怀里的头套抱得更紧。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说了，我是你的女朋友。”
　　丢下这句，她抱着头套逃走了，回到出租屋也没开灯，靠着门，腰背下滑，直到坐到了地上，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且有力。
　　活着的晏长青，会笑的晏长青，和许槐还没有过多交集的晏长青……
　　她的手贴上了胸口，静静感受生命的存在，没来由地扯出一抹笑，说不清是在笑什么。
　　她按照记忆里的时间节点去和晏长青相遇，藿香正气水那部分，她脑子混乱得做不了任何调整，话说得磕磕巴巴，觉得丢人想跑又摔倒了，晏长青看见是她，有些意外，但眉眼弯了起来，好像见到她是一件开心的事。
　　“今天的玩偶服，比昨天那个要可爱些，你说呢？”他故意一字一顿，“女、朋、友。”
　　她猛地爬起来跑走了，正常人连着两天遇到同一个人，不应该像她一样，因为过多的巧合心生警惕吗？
　　路灯下，晏长青又一次在等许槐，当晏长青问出能否认识一下的时候，许槐没有逃走，没有拒绝。但是第一次喊晏长青的名字，还是命运般地结巴了。
　　许槐打定主意要让晏长青讨厌自己，她故意给晏长青发了很多消息，她扒开自己的过去让他看，假装自己是一个深感世界不公，平等地怨恨所有的人。
　　【晏晏晏长青：这个世界本就对你不公。】
　　许槐不解，许槐咬手，对话框里往上滑基本都是她发出去的话，话里的意思翻来覆去总在重复许槐是一个灰暗无光愤世嫉俗的女人。一句一句的，大段大段的，掺在一起，发了一堆，谁要是这么对她，她已经烦得拉黑了。
　　结果，晏长青逐句引用，逐句回复。
　　【晏晏晏长青：没有人愿意成为孤儿，连一个被称为家的地方都没有。】
　　【晏晏晏长青：你真的很努力了，你靠自己读上了大学，还完了助学贷款，即使工作不稳定，也没有负债生活。】
　　【晏晏晏长青：你说没有人懂你，所有人都远离你，我想不是因为许槐怎么了，而是许槐这本书会筛选读者，不是谁都可以翻开你这本书。】
　　【晏晏晏长青：不要把自己说得不好，你在我眼里只是容易对外界的靠近做出反应的蜗牛而已。这个世界总是往你这只蜗牛的身上撒盐巴，蜗牛讨厌这个世界，是理所应当的。】
　　【晏晏晏长青：许槐，你说你是从未来回来的，我不知道你既然从未来回来，为什么还会同意当我的女朋友，但我很幸运遇到了你。我每次看见你，都情不自禁笑出声来，你在我心里，是很可爱很可爱的人。】
　　他们都想不通一件事，那就是对方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傻瓜，晏长青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许槐那天缩在床上，一遍遍读晏长青的回复，读得枕头被眼泪浸湿。
　　晏长青自从以男朋友的身份自居，每天许槐下班都会看见他等在路灯下。他们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晏长青问一句，许槐说一句。
　　许槐想晏长青是能感受到这种尴尬的，那正常来说，不应该减少见面，回避接触吗？
　　晏长青不，晏长青自会做额外的功课，制造新的话题。话题不够用到他产生懊恼的情绪，会落后她几步，站在路灯下跟自己生闷气，踩踩自己的影子，小声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什么。每每这时，许槐会回身望着他，静静等他孩子气的举动结束，重新回到她身边。
　　“许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之前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的事，你告诉我好不好，我都会改的。”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让别人讨厌自己远离自己，明明是她最具有天赋的本事，偏偏在晏长青面前天赋毫无用武之地。
　　身边有时候经过别的情侣，他们的亲密无间，会令许槐有些恍惚。原来，爱情应该是那个样子的吗？手牵着手，挨得近近的，说点什么都会露出甜蜜的样子。
　　许槐发现晏长青很想牵她的手，每次刚碰到又迅速收了回去，在她询问的目光里，心虚地别开头。
　　本该去江边公园的那天，许槐没去，不是不想去，是晏长青发烧了。
　　她下班后，买了一束花还有三五个梨子。
　　晏长青早就把家里的钥匙塞给了她，她以为用不上的。
　　第一次自己拿钥匙开晏长青家的门，钥匙插进去，许槐捏着钥匙的手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始转动。
　　过了玄关，看见餐桌上放着吃过的药和一杯剩了两三口的水。她将手里的东西搁放在餐桌上，往里走，发现有一个房间门没有关牢，从门缝里可以看见晏长青在蹙眉昏睡着。
　　许槐正瞧着晏长青，晏长青忽然醒了过来，和她对上了眼，“许槐……”
　　声音沙沙的，生场病好像生出了委屈，眨巴着眼睛就瘪了嘴，眼泪流了出来。
　　许槐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外面的雨还在下，玻璃门没关，不断有些许风吹进来。风是冷的，却无法让她冷静下来。
　　买的那束花，是向日葵，许槐记得儿童福利院的老师曾说向日葵的花语是阳光开朗、积极向上。希望收到向日葵的晏长青，身体会尽快好起来。
　　梨汤煮到一半，晏长青爬了起来，坐在餐桌边，伸手将向日葵拿了起来，“向日葵，花语是不求回报的沉默的爱。”
　　许槐用汤勺翻搅锅里的动作顿了顿，锅里咕噜咕噜的声音也不小，就当作没听见好了。
　　她暗自想就这样揭过去的时候，晏长青从后抱住了她，将脑袋埋在她颈窝里，他身上传过来的温度烫得人心惊。
　　“许槐，我喜欢你，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
　　她没有回应他的喜欢，“梨汤还要一会儿，你先去餐桌边坐着好吗？”
　　许槐试图掰开他的手，掰了很久，都是徒劳，他不肯放开半分。
　　她冷下声来喊他的名字，他身子僵了一瞬，慢慢松了手，回到餐桌边等待。
　　喝完梨汤，晏长青在许槐的要求下重新回到床上躺下。许槐找了个瓶子把向日葵插起来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看了眼晏长青的房间，门大喇喇地开着，有几分请君入瓮的意味。
　　许槐进了他的房间，拉过他书桌前的椅子，摆到他床边。
　　“还难受吗？”她稍稍俯下身，手心覆在他的额头上，摸着还好，“好好的，怎么生病了？”
　　之前雨天在江边弄得那么湿，都没见生病。
　　晏长青翻了个身背对她，闷不做声没多久，转过身来试探拉住她的手，发现她没躲，大着胆子把她的手拉过来贴住脸，笑得像得了好就乖的狗。许槐在心里默念不要和病号一般见识，忍着耳尖的热，才没有把手抽回来。
　　许槐想了很多可能，没想到晏长青是故意洗冷水澡，连着洗了两天，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她气笑了，当场就想发作，可一看到晏长青难受得眼睛耷拉着，呼出的气息还是烫的，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总躲着我，我想你同情我可怜我，不要躲着我。”
　　许槐烦闷地叹了口气，她还是没办法理解晏长青，她又开始说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安静地听着，在她说完后，嘴唇微微向上扬起，“那又怎么样呢？在我眼里，许槐很可爱，我很喜欢。初见的时候，你有些无厘头，你完全可以不提醒我我快死了，视而不见往往麻烦少一点不是吗？游乐园再见，你紧张到摔了一跤，头套落下来，看到是你的那一刻，有些意外，更多是开心。当你主动把名字告诉我的时候，我感觉脑袋里放了好多好多的烟花。我的话题对你来说，没有那么有趣，但你从没让我的话落在地上。你可以说许槐不好，但我不会附和你。”
　　晏长青说许槐用消息轰炸他的时候，他想的是这些消息，是不是许槐已经和她记忆里的晏长青发过，只是再和他重演一遍。
　　他们每经历一天，晏长青心里对那个晏长青的嫉恨就多一些。
　　他总是控制不住去想，是不是那个晏长青比他见过更多许槐的样子，是不是那个晏长青才是许槐爱的晏长青，是不是因为那个晏长青死了，许槐才愿意出现在他的面前，为他停留。
　　“许槐，我不记得我们的过去，在我的记忆里，我是第一次认识你，喜欢你。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最开始试图不要喜欢你，”他说话慢慢有了鼻音，“我在想我不是那个晏长青，我不能抢别人喜欢的人，但是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哪里有别的晏长青，从来都是只有一个晏长青，她一直在意的都是眼前这个晏长青。这个喜欢她喜欢到和他自己吃醋的晏长青，真是愚不可及。
　　许槐抽回手的动作带出他的惊慌，不等他说什么，她已经俯下身，第一次和他额头相贴。他因为身体难受眼里蒙着的那层薄薄的水雾，掩在了禁闭的眼睛里，他连呼吸都收敛了。
　　“你所嫉恨的本就是你，我喜欢的人是你……”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眸光颤了颤，原来她已经喜欢上了晏长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晏长青过往做过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在脑海里清晰了起来，一同清晰起来的还有听到晏长青死讯时的心情，她万万不愿意再经历一次。
　　“晏长青，我分得清你是不是你。你不记得又怎么样，你喜欢上我跟呼吸一样简单，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许槐笑了，酒窝浅浅的，闭眼藏起心里的悲伤，站起身。
　　“好好活着吧，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话，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拿自己的身体当筹码，把自己照顾好，活到七老八十，儿孙满堂。”
　　他追着问：“你和我一起吗？”
　　她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句，“许槐，我上次死，是在你后面对吗？”
　　他把她的沉默视作默认，扯出一个温柔的笑，“许槐，我希望你真的喜欢我，好好活下去。”
　　那天，谁也没有答应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