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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埋种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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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槐第一次死的时候,死于让她在雨夜里停留过的江水。
爬山前那个失眠的夜晚,她就把手机里的联系人删的只剩晏长青。她心里的打算是和晏长青说个明白,就把晏长青也删了,但下山后,她只是把他拉黑了,没有删除。如果死后被发现,一定要通知一个人告知她的死讯,那在山顶喊着喜欢她的晏长青是最合适的。
她的死讯一定会像是酣睡的人突然听到的尖利的闹钟铃声,催着晏长青惊醒过来。
那天的江水很冷,死的时候有本能的挣扎,但是使不上力气,没多久就沉了下去。
在死亡的过程里,确实产生了害怕和恐惧,可每回回想,又会觉得有趣到诡异。
回想的时候,她总感觉自己不是那个经历者,而是一个旁观者。旁观挣扎无果彻底沉溺的过程,感同身受不假,但轻易又从中剥离了自己,更清晰的不是在经历江水围剿的恐慌,而是对于沉溺过程中的无从挣扎暗含刻薄的欣赏。
好遗憾啊,就那样死去。
真好啊,成功死去了。
许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太过割裂。她想自己皮肉之下的灵魂大概从未完整,所以疯狂有如想要蚀骨破皮而出的蛆,在受到威胁时于血管中活跃喧嚣。
正因如此,她在那个山顶,将一切坦白。她知道自己心里那不能见人的想法是什么,她想看见他的愤怒,也期待他失手犯下罪行。结果,晏长青哭了,那瞬间她心乱如麻。
他说他喜欢她,她已经不擅长去相信这种话了,她更愿意把这当做一时兴起,或许他也只是拿她当一个消遣。
说得那么多,再情真意切又如何,等到她的死讯传达,他自会脱下深情的伪装,变回认识许槐以前的晏长青。
那样的晏长青会是什么样子?许槐想到了一个人坐在游乐园长椅上的晏长青,充满了距离感,难以接近。
跳了江的许槐,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坐在孤儿院的那棵树下,小操场上没有人,但她清晰地听见了孩子们的嬉笑声。
她快步穿过小操场,走到记忆里那间教室,孩子们的嬉笑声很清晰,可教室里分明一个孩子都没有。
有一个人靠着教室里近走廊的窗框,许槐没有直接顺着走廊走过去,而是走进了教室。刚一进门,孩子们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个人顶着和晏长青一样的脸,许槐看一眼就沉了神色,明显是生气了。
“你是谁?”
“我?”对方语气轻佻,“我是晏长青啊,你才刚死,记忆没有重置吧,认不到我了吗?许槐,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说忘就忘,你知道这有多让人伤心吗?”
晏长青根本不是这样的,过去相处的细节快速闪回……
当许槐记不住他的名字,他会重新介绍,给她找好台阶。
他的语气不会这样轻佻,毫不正经。他总是温柔地把握分寸,只在他们之间的距离难以推进时,会做些让晏长青被许槐视作变态的事。但不管做什么,晏长青说话不会这样刺人。
“你是晏长青?”她唇角勾起冷笑,“如果你是的话,那我就不是你认识的许槐,两个陌生的人我认为没有说话的必要。”
“啊呀,这样就没意思了。”
那人朝她走过来,想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许槐躲开的同时,脸色愈发的冷。
好恶心,这张脸怎么能变得这么恶心,好想把这张脸砸烂。
这样想着,她搬起孩子们使用的小椅子,举过头顶,做出丢掷的架势,歪头笑得眼睛眯了起来,“你最好不要顶着那张脸说话,不然我会想办法把你的脸砸烂。”
躲在晏长青皮囊里的,不是别人,正是赝。
见许槐这架势,赝也没有变出和晏长青相处时候那副雪球团子的模样,只是颇为不爽地双手抱臂,“这张脸,我就用不得吗?”
许槐手里的小椅子脱了手,眼看就要砸到赝身上,结果眼睁睁看着赝的身影消失,小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耳边的发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赝抬手勾起,指尖溜到发尾直接离开,不敢表达半分留恋。许槐咬牙回身时想扇他一巴掌,这次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就被他攥住了手腕。
那双瑞凤眼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许槐,你在生气什么?你就这么讨厌晏长青吗?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得到你死讯的第二天,他也自杀了。”
起伏不定的怒气瞬间冷了下来,她没有办法相信听到的内容。她和晏长青才认识多久啊,喜不喜欢的,怎么能要了晏长青的命……
“你在说谎对不对?”
赝没有回答,松开了她的手腕,笑着耸耸肩,“好可怜的晏长青啊,他居然喜欢你喜欢到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他不该死的,要是没有遇见你就好了,都是你害死了他。”
晏长青不该死,是谎言。
赝很清楚晏长青早就死了,死透了。
“许槐,唯一喜欢你在意你的人,因你而死,这是殉情对吧?很浪漫啊,你不觉得吗?”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量由低走高,身体的震颤越来越夸张,“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有好多道思绪撕扯着许槐,什么晏长青的死又不是她求来的,不能怪在她身上,什么如果晏长青没有喜欢她,就不会这样犯蠢,什么她死就死了,那样的晏长青凭什么也跟着死……
想到最后,她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晏长青的死和自己无关,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明明看起来是这样干净。
赝忽然抓住了许槐的手,“兵不血刃啊许槐,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你是谁?”
又是这个问题,听起来真不舒服。
“我是谁,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赝甩开许槐的手,闪身蹲站在窗框上,不需要任何扶靠,“对了,你想不想看看晏长青怎么死的?”
不等许槐回答,他直接揭晓答案,抬手化出一块碎镜片。
镜片里出现了晏长青,整个人看起来疲颓不堪。他坐在床边,将瓶子里的安眠药往手上倒,倒多了又往回放,有几粒药片掉到了地上。
他那双眼睛暗沉沉的,如同死物,药片掉在地上不可能没有声音,他却毫无反应。
即使许槐不知道安眠药吃多少致死,也看得出来晏长青吃的量太多了。他根本没办法一次吞咽完要吃的量,两三粒两三粒地吃了好几回,配水吞服,有时候还要咽两回。
中途晏长青对着背光的角落说了什么,说着说着还露出了温柔的笑。
因为碎镜片无法传出声音,许槐无从得知晏长青那时在说:“都说人死后,会逗留人间几天,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我身边。如果你就在这里,不要生气或者害怕,我只是累了。晚安,许槐。”
嘭地一声,是许槐狠狠踹倒了椅子。镜子里的画面还没有放到结局,许槐背过身不想再看。
荒谬,太过荒谬了。
了解她过去,知道她自杀打算的晏长青,一厢情愿地喜欢上了她,还在她死后,服药自杀。以往知道她过去的同龄人,每每她以为靠近了些,就开始用她的过去奚落她,驱赶她,同样的牌,晏长青却打成了同归于尽。
他在可怜她吗?
如果他真的可怜她,他应该好好活着,有空的时候给她扫一下墓,陪她说说话,等生活里出现新的人了,就把她置之脑后。
他们才认识多久啊,将将一个月。一年有12个月,那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只活了一个月,人生全由这一个月构成,怎么能为了这一个月单相思的人命都不要了?!
“他想救你,你不想活,你杀了他。”
“胡说!”她大声否认,“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是他脑子有病非死不可,是他……”
许槐说不下去,从儿童福利院开始,晏长青的种种表现,都清晰地传达了他对她的在意。
是她曲意解读,是她一味回避,是她固执地把他当成了潜在的恶人……那么现在的情况是,她用自己的死,完成了对假恶人的审判?!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你想救他吗?下山后,他给你发消息,就看到了红色感叹号,连着两天去你家门口傻傻站着,最后只能报警,等再听到你的消息,就是你的死讯。”
赝踩着窗框站起了身,背光的他看起来像叛逆的混混头目,“许槐,你可怜他吗?”
可怜这个词,总暗含自上而下的恻隐之心。许槐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处于上位去可怜谁。
许槐转回身,抿了抿唇,“他需要我的可怜吗?”
赝哼了一声,跳落在地,一步一步缓缓走近她,那个夜晚,出租屋的楼栋下,晏长青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
她根本不想回忆,一旦回忆起来,她的死亡莫名就有了难以背负的重量。所以,赝进一步,她退一步,直退到墙边。
赝将双手背在身后,倾身去瞧她的神情,她的愤怒和自责交织成了一言难尽。
“你说,如果你愿意,下次会以他女朋友的身份出现。我很好奇,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因为动心,还是想要敷衍?”
是敷衍的话,她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张脸,”这么近的距离,她只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脸,就别开了头,“恶心。”
赝不恼反笑,退开两步,“恶心?可如果我说,这本就是我的脸呢?你会把对他的感情,转嫁到我身上吗?”
“那我一开始,就不会朝你扔椅子了。”
赝觉得有些无趣了,打了个响指,镜片消失,他们所在的空间也消失了,他们一同置身于空荡明亮的白。
“我呢,是你们人类常说的神明,不过不是你熟知的任何一位神明。”他顿了一下,“我找你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救晏长青,他的命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怎么看都应该能活很久吧。”
偏偏晏长青28岁,已经出了车祸。当然了,这不是许槐需要知道的。
“许槐,作为杀人凶手……”
她打断了他,“我不是!”
“从一开始,你就试图把我说成凶手,为什么?你不是看到了吗,是晏长青自己吃药找死,不是我做了什么!”
“是吗?”
赝故意放轻了疑问的尾音,眼里的兴味几乎满溢,“你真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他那么了解你,那你了解他吗?”
晏长青有什么难以了解的,从出现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一个又一个的巧合都在证实。他很喜欢笑,他对她有些小心翼翼,他因为她的被动每次多靠近一点都难免有些冒犯,但他确实如他所说没有想过伤害她。仔细想想,他们之间的那些经历,甚至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愿意反复回忆的,是回忆起来痛苦的感受占比最少的。在许槐的回忆里,都是晏长青对许槐做了什么,晏长青和许槐在一起做了什么,不是晏长青只是晏长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许槐不了解那样的晏长青。
许槐不够了解晏长青,许槐了解许槐。
她就是一个自卑自厌的人,是一个没有办法给任何人希望的人,是独来独往很久已经不懂如何回应一份感情的人。
这样的许槐,怎么能让那样的晏长青陪葬?
“许槐,我可以把时间拨回你们初见的前一天,告诉你去哪里遇见晏长青,你可以用你的办法去救晏长青。但同时,你这次的死亡无效,你愿意吗?”
许槐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肯定是要死的,如果每次晏长青都这样,肯定会有不想再救他的时候,到那时候……
“……我可以救他几次?”
“到你不想再救为止。”
不同于晏长青每次记忆重置,只保留了对许槐的了解和任务目的重新开始,赝没有给许槐提供关于晏长青的任何信息,只是允许许槐保留每次经历的记忆。
就这样,莫比乌斯环头尾相衔,循环开始。
赝和许槐第一次见面结束前,赝问了许槐一个问题。
“为什么晏长青能靠近你?”
“大多数的人都习惯从社交的过程里,得到对自己而言正向的反馈,这是我最不擅长提供的东西。”
而晏长青,一直都知道。
赝故意又凑到许槐跟前,“我和他是一样的。”
许槐以为他在说外表,“所以,我对你深感厌烦。”
后来,赝独自在刺目的白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