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结局:生日快乐 亲爱的许槐 ...
-
晴天,游乐园,人群,长椅……像极了故事的开始。
许槐坐在记忆里晏长青坐过的长椅上,她成了那个观察别人的人。
“……原来这就是爸爸、妈妈、孩子、亲人、爱人……其实,人也没什么难做的,剧本熟悉以后,自然可以从善如流,想到这里,也就松了口气。”
想着晏长青说过的这句话,许槐呼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微仰起脑袋,在微风轻拂脸颊时,闭上眼静静感受其中的温柔。
在游乐园的爸爸,有将孩子放在肩上的,有对孩子的要求无可奈何的,有因为孩子哭闹脾气暴躁的……
在游乐园的妈妈,有紧紧牵着孩子不肯放手的,有温柔地劝孩子少吃冰激凌的,有蹲下身鼓励摔倒的孩子自己站起来的……
在游乐园的孩子,哭的,笑的,郁闷的,生气的,失落的……
在游乐园的亲人啊,有逼着自己耐心一点的小姨,有内向谨慎到发生些事就紧张得汗流浃背的伯父,有故作严肃的爷爷,有因为年纪跟不上孩子一直喊慢一点的奶奶……
许槐只做过孩子,许槐以前羡慕那些孩子,现在感觉只是旁观的人了。
那些游乐园的爱人,甜蜜的,吵架的,紧张的……她想晏长青了,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这个游乐园他还会来吗……
关于她的一切,快要结束了。
她生日那天,不知道会不会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升起烟花,猝然消逝的绚烂,要是能与她做伴就好了。
不过还是算了,不多麻烦,她还是愿意安静多一些。
又有一个人坐下,同一把长椅的振动喊停了许槐纷乱的思绪。
她的眼睫轻颤,抬起,看了眼振动传来的方向,有些意外。她迅速收回视线,随即想到他应该认不到她了。
黑色的风衣内搭白色高领毛衣,下身一条阔腿牛仔裤,踩一双棕色皮鞋,长发扎成马尾,晏长青还是记忆里初见的装扮。
一时间是走是留,想不明白。她该走的,要是那个与她说好的没把事情做明白,晏长青怕又要红了眼。可她心里又生了万一的想法,万一晏长青真的忘了,这样坐着,算是最后的时候了,心里生出的贪恋让她耷拉了眼,她从不遂晏长青的愿,却盼着晏长青遂了自己的愿。
“我今天第一次看占卜视频,说我今天会遇到真命天女。那视频说她是一个开始的时候,不敢和我多说两句,想逃走的人,亲近一点会胆子大一些,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特别浪漫的事,但我们对彼此而言就是浪漫本身,真令人期待啊,不是吗?”
话落下,四周没有应声的人,即使不抬头,也知道他那双眼正死死咬着自己。晏长青在和谁说话,不言而喻。
她想不作声地离开,刚有动作,他迅速消除了距离,揽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衣物挡了些疯劲儿,肩颈相接的弯角挨了道痛,许槐皱眉闷哼了一声,不明白只是一天不见,晏长青怎么真变成了狗。
“你在我下巴咬过一口,”他松了嘴,却抱得更紧,下巴在她的肩窝磨蹭两下才安分,“现在是看不见了,所以我还在了看不见的地方,很善解人意吧,嗯?”
还?醉酒咬的那么一口,正常人都只会当个玩闹吧,讲的什么还不还?
连着反应过来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晏长青还记得许槐。
她的身子绷紧,他装作不知道。
直到过来一阵柔柔的风,松化了许槐的神经,她轻轻拍拍晏长青的后背,“聊聊吧。”
晏长青嗯了一声,收回了手,却不肯往边边挪一挪,和她手臂挨在一起还不够,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又哄得自己弯了眉眼,很是满足。
说要聊聊,却没有人急着开口,挨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会儿看看来来往往的人,一会儿偷瞧和自己毫无距离的人,如果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许槐总是先转开眼。好在没有不让牵,她的手原是要冷一些,手心贴在一起,很快温度便和晏长青的差不多了。
“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
晏长青的问题,让许槐愣怔了片刻,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对她而言早就坍塌。
她缓缓说出心中的想法,“什么是真实的呢?我在这个世界的喜怒哀乐都是对我感受到的,做出的反馈。但是剥开这些,如果我摸到碰到感知到的都不再具象,那我想这个世界确实缺少了可信度,谎言的可信度。我忘了在哪里看到的,说大脑可以生成很多感觉,大脑很擅长欺骗。”
“晏长青,在我眼里不真实的是每一个世界。我觉得世界对每个人来说,是容量无限趋近于1的容器,但是这个1永远不会具足,所以,生死成立。”
“我觉得,在不真实的世界,爱与被爱或许应该更纯粹一些,这样会显得这个容器可爱点,值得停留。感情缺少合适的衡量数值,但是圆是缺,自己知道。”
如果没有晏长青,从虚妄的世界离开,会更容易一些。但许槐已经遇到了晏长青,难就难一些吧,他那样的人很温暖的,温暖到让人不舍。
“我不需要更真实的世界去佐证现有的一切是磨练或成全,我只需要你存在。当你存在,这个谎言就是真相,你存在,世界存在。”
因为晏长青存在,世界具有了真实性,许槐是真的许槐,种种过去铸就了她,过去经历的一切都无法真的过去。
她愈发坚定自己是寿限已定的钟,指针会一如既往的走停,横竖变化的只有推导过程里的变量,结果没变。
牵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他的语气倒是平静,“你总是抛下我。”
过去12次的结束,有11次走在她前面的人,居然说是她抛下了他。许槐想,晏长青说的大概不是生死的先后,而是他一次次希望她活下去,她一次次死去。
晏长青说过他们不能一起活着,执着于生死的许槐看得更分明的是,不是许槐抛下晏长青,就是晏长青抛下许槐,唯独他们之间,她不愿意做被抛下的那个。
她望向蓝色的天,没有云的天是那样遥远,“我想从这个容器里爬出去。”
“如果出去后,是另一个容器呢?”
她弯了弯唇,笑得很浅,“希望那个容器不会像这个一样,四面光滑,没有借力点,爬出去要花那么多力气。”
他定定地望着她,“你会爱上别人吗?”
她和他四目相对,眼里的笑意加深,“如果死后记忆重置,如果我忘记了你,我的心里就有了空缺。”
关于这个空缺,或许会一直留着,或许会有人补缺。
“你知道我在庆幸什么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脸凑过去,鼻尖几乎相触,她被他不动不退的样子弄得心情复杂,眼睫轻颤着垂落了些。
“我在庆幸新的世界不会有晏长青记忆里的许槐,”他的手想要抚上她的脸,她躲开他的动作继续道:“也不会有许槐记忆里的晏长青,不是我背叛了你,也不是你背叛了我,只是我们都不是我们。”
晏长青重新靠回椅背,叹了口气,“你送我的那个气球,在你死后,还有一些气,我拽着那个绳子把它拉下来,来来回回好几次,它都会固执地飘起来。许槐,你就是那个气球,我以前想我怎么不能是一根针呢?后来,我终于明白你想要的,是飘起来,而不是落下来,被人收起来。”
“我不知道你和赝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昨晚上它来找我,说你想要让我忘记你。但你不是希望我活下去吗?活着的人没有回忆,那不就成白纸了吗,你愿意谁来都可以在晏长青这张纸上写两笔吗?”
这句话,怎么听都奇怪,许槐却更多关注在谁来都可以在晏长青这张纸上写两笔……晏长青这样好的人,被谁盯上都很正常,但在许槐心里,不是谁都可以给晏长青留下痕迹的……晏长青应该遇到一个和他一样善于爱并且享受被爱的人,说得具体点,就是晏长青最好和性转版的晏长青在一起,会比和许槐在一起幸福很多……可他也不是没有可能一直单着……
视线驻停在长椅前两三步远的空地上,她想要解释,“我的意思是……”
“许槐,”他直接打断了她,“借一下你刚才的话,如果我忘记了你,你在我心里占据的位置,就有了空缺。然后呢?空着,还是让别人进来?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答案。”
“怎么办呢,能帮你的,也愿意帮我……”晏长青戏谑的语气锋芒毕露,“我能否请你回答我,在我尊重你任何决定的情况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打着为我好为我考虑的名义,试图从我的世界里抹去你?你说我存在,世界存在,那你想过没有,我的世界也是因你存在。”
许槐的背不由挺直了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她只是觉得她要走了,要离开这个世界,活着的人还要活着,少记得一些,会轻快很多,就像她的妈妈那样……
她知道晏长青从没有把许槐当做负担或是累赘,没有嫌过她麻烦,可是许槐已经把自己当成负担或是累赘太久太久了,久到这个念头长在了骨头里。
晏长青靠在椅背上,只能看到许槐的后脑勺,他短促地呵出一口气,笑得悲伤,“许槐,你不在的时候,我反复把水滴落在左手的无名指上,那些水滴要么太多划走了,留下一点痕迹,要么被我甩开了……我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不是你给的,怎么都那么恶心,多停留片刻就让我干呕到眼睛发红。”
她没办法再不看他,有很多话涌到嘴边,到最后只喊了他的名字,“晏长青……”
他将下巴抬高,还是在笑,他很努力地想要将眼眶的红褪下去,眼角却挂上了泪痕。
他温柔地喊她的名字,“许槐……”
“我真的好想和你大吵一架,可我不能那样做。你记得上一次我死前,我们的谈话吗?那时候你说,好累,你说……”他收回下巴,翻涌的情绪哽了一下他的声音,“你说,如果晏长青没有爱上许槐,许槐会轻松一些。”
“呵哈哈……”他的笑很轻,很苦,像在笑许槐,又像在笑自己,“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死的轻松一些。但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不认识了,我不知道我是怀着什么心情再次先你一步离开,我那时候想如果还有重来的机会,我会离你远点,但你是怎么做的,不用我老话重提了吧。”
“我恨你吗?”他凑近了些,近到能感受到呼吸间的纠缠不清,不在乎她垂落的视线仓促逃去了哪里,自问自答地说下去,“我恨不了你。我所感受到的,爱人之间的幸福,都是你带给我的。生离死别是很痛苦,可这就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天堑,是从我们的故事开始就存在的,我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许槐,晏长青就是爱上了许槐,许槐就是想要和晏长青相爱,我不后悔回应你的感情,你也无需后悔再次靠近了我。不管怎样,这一次,请你永远自由。”
自由到底是什么?
许槐认为人活着是活在一个有活动空间的笼子里,空间的大小由法律和道德所决定。哪怕什么都不在乎,身体饿了病了也会绊住手脚,身体也是笼子,所谓的自由总是相对的。只有死亡,才能拥有绝对的自由。
许槐想要的是自由吗?
不,许槐想要的是,当绝对自由的时候,许槐可以不再是许槐。
晏长青的眼泪使得他琥珀色的瞳孔格外水润,像极为珍贵的琉璃珠。
许槐抿唇,抬眼同他对视,“亲一下吧。”
许槐的话刚落下,不等晏长青反应,她的唇猛地覆了上去,一触即分,没有多做停留。
这边晏长青碾了碾自己的唇瓣,犹觉没有实感,那边许槐耳尖烫的厉害,故作镇静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给他擦眼泪。
眼泪擦好了,晏长青也回过神来,抓住她欲退的手,拿走沾了泪水的纸团,将脸贴进她的手心,嗓音卷上了奇怪的语调,像在撒娇,又像在埋怨。
“许槐,这是我们的初吻,怎么撞到鼻子,还碰到了牙齿……”他瘪嘴,瞧起来委屈巴巴的,眼泪倒是不转了,“怎么办啊?”
许槐看得出来晏长青是故意的也没办法,“再亲一个好吗?”
晏长青点点头,闭上眼乖乖等着。
她缓缓地靠近,没有撞到鼻子,唇瓣相贴时轻柔了很多。
他们没有吸咬,没有探舌,也没有牙齿相碰。
这次停留地稍久了一些,许槐在心里暗暗数了五个数才分开。
两人都红了脸,对视时笑得鼻尖有些微的酸。
当天空开始逐渐沦为晚霞的舞台,许槐站起身准备离开。
“如果有人联系我,我需要去认领吗?”
许槐的神色滞了一瞬,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认领尸体,她淡淡地拒绝了,“不用。”
那时候应该不太好看了,有什么好认领的呢……
晏长青坐在长椅上,又问了一句,“我要为你哭吗?”
哭不哭的,他们不是从来都没有拦住对方过吗?
许槐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环住他,让他的头靠着自己,“你想的话,我是拦不住你的。”
他笑了,“你知道就好。”
许槐跟着弯了眉眼,松开了晏长青,退了两步,“晏长青,我爱你。”
这是她的退场口令。
他愣住,眼神向下收拢,缓了缓心神,重新抬眼,露出一个笑来。
他还是笑得那样温和,没有恶意,却好像人在那,又已经待在了更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再见,因为那是他们都知道的谎言。
他也没办法将“我爱你”当做退场口令,对他而言,那只能是入场口令。
所以,他笑着摆手,同她告别。
等许槐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晏长青脸上的笑消失了,眼尾本就未褪完全的红,被他用双手掩住。他在那把长椅上坐了很久,手肘抵在膝盖上,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呼吸间的湿黏越来越多,几乎令他窒息,他好想立刻死去,但是他不能。
……
许槐,我不留你了,这次我不会将你吵醒了。
晚安,亲爱的许槐。
那之后……
第一天,一切照常,只是没有人陪他洗漱、吃饭、说话……
第二天,他拉住了所有的窗帘,蜷缩在床上,昏暗的环境里,听觉被不停放大,可是听不见那人喊自己一声晏长青。
第三天,一醒来,便是不停地抽烟,今天该知道消息了。手机振动了……有电话……
“您好,这里是明安派出所……”
他听到了,她的死讯。挂断电话后,他呆呆地站了很久。
许槐……
许槐……
许槐……
他心里喊着那个名字,一声大过一声,呼吸变得困难,他只能不停地大口喘气,以至于过量的空气卷入喉头,带出连串的干呕,一声大过一声,他被迫弯腰,有一小块地面被他世界里咸涩的雨洇湿……
他知道,那不是恶心。
她如愿了。
她已经死了。
生日快乐,许槐。
我想你了,许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