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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触碰 我很勇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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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时星的生活被一种奇异的规律所填满。
每天清晨,他会准时在七点醒来,洗漱完毕后,对着床头的画轻声说一句“我出门了”,然后换上那件长袖衬衫,走向那家名为“晚星”的画材店。
林晚是个极其敏锐却又懂得保持距离的人。她从不主动问时星的过去,也不强迫他与人交流。时星的工作确实很简单,就是整理货架上的颜料、画纸,或者擦拭展示架上的灰尘。
他做得很认真,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每当他拿起那些五颜六色的颜料管时,指尖总会微微发颤。他害怕自己笨拙的动作会弄坏它们,更害怕那种熟悉的、属于颜料的特殊气味,会再次将他拖入深渊。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林晚坐在柜台后,继续给那个木制相框上色。时星则蹲在角落的货架旁,将一盒盒水彩按颜色深浅重新排列。
“时星,”林晚突然开口,声音轻柔,“你能帮我把那盒新的水粉颜料拿过来吗?在最高那一层。”
时星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有些高的置物架,最上面确实放着一盒崭新的水粉。
他站起身,走到货架前。因为高度刚好在他的视线平齐处,他需要微微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够。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颜料盒边缘的那一刻,意外发生了。
货架似乎有些不稳,随着他的拉扯,最上面的一盒颜料被带了下来,连带着旁边的一瓶调色油也失去了平衡。
“小心!”林晚惊呼出声。
时星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他太紧张了,手一滑,那瓶调色油直直地砸了下来。
“啪啦——”
玻璃瓶在地板上碎裂开来,透明的液体混合着刺鼻的气味,瞬间溅在了时星的裤腿和鞋子上。
时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刺鼻的气味,和三年前那场车祸现场,空气中弥漫的机油与血腥混合的味道,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合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刺耳的刹车声,眼前不再是温馨的画材店,而是初峙辞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峙辞……”
他喃喃着,双腿一软,竟然直直地跪在了那滩碎玻璃和调色油中间。他浑然不觉地上的碎片可能划破膝盖,只是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时星!”
林晚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画笔,绕过柜台跑了过来。她看到时星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她没有贸然去拉他,而是蹲下身,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
“时星,看着我。你现在在画材店里,你很安全。地上有玻璃,不要动,我来帮你。”
时星听不到她的声音,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店门被猛地推开。
魏清几乎是冲进来的。他今天本来在附近开会,晏安给他发了消息说时星在店里,他实在不放心,便抽空过来看一眼。
当他看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时星时,心脏猛地一抽。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时星从地上抱了起来,紧紧地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
“没事了,星星,没事了。”魏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温度,“我在,我在这里。深呼吸,跟着我……”
时星在魏清的怀里挣扎着,眼泪瞬间浸湿了魏清的衬衫。他死死地抓着魏清的衣服,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峙辞……对不起……对不起……”
魏清心疼得无以复加,他轻轻拍着时星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在,我是魏清。你做得很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在林晚的协助下,地上的碎玻璃被清理干净。魏清将时星抱到了店后面的休息区,让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时星的眼神依然空洞,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调色油弄脏的裤腿,突然发疯般地想要去擦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脏了……弄脏了……”
“时星,看着我!”魏清双手捧起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这只是一瓶调色油,不是血。你听清楚了吗?这不是血!”
时星的眼神在魏清的注视下,渐渐有了一丝焦距。他看着魏清焦急而心疼的面容,终于意识到自己又发病了。
“魏清……”他声音嘶哑,眼泪再次滑落,“我连个颜料都拿不好……我是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魏清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你只是生病了。这就像感冒会咳嗽一样,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今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勇敢地走出了家门,还帮了林晚的忙。”
林晚端来了一杯温水,递给时星。她看着时星苍白的脸,轻声说:“时先生,谢谢你今天帮我整理货架。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
时星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看着林晚真诚的眼神,心里的恐慌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对不起……”他低声说,“弄坏了你的东西。”
“没关系,一瓶调色油而已。”林晚微笑着说,“如果你愿意,明天还可以来帮我吗?”
时星抬起头,看了看林晚,又转头看向魏清。魏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
“好。”时星轻声回答。
傍晚,魏清开车送时星回南城。
车厢里很安静,时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魏清开着车,余光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
“星星,”魏清突然开口,“今天的事,不要放在心上。你已经在进步了,只是偶尔会有反复,这很正常。”
时星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魏清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以后在店里,不要勉强自己做那些需要踮脚或者够高处的事情。如果够不到,就让林晚来,或者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时星低声回答。
车子停在了小区楼下。魏清熄了火,却没有急着下车。
“时星,”他转过头,看着时星,“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过不去的坎。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初峙辞不希望你这样。而不是让你用余生来惩罚自己。”
时星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魏清,眼眶微微发红。
“魏清,”他轻声说,“谢谢你。”
“我们是朋友。”魏清笑了笑,“走吧,上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时星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楼道。
回到房间,他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走到床头,看着那幅画。
“峙辞,”他轻声说,“我今天又犯错了。但是……我没有放弃。”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框。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颤抖。
“我会慢慢好起来的。”他对着画中人,也对着自己,许下了一个承诺。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浴室。
水流冲刷着身体,也仿佛冲刷着心底的阴霾。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依旧苍白消瘦,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他愿意,为了那个人,也为了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浴室里的水汽氤氲,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时星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蜿蜒交错的伤疤。在水汽的浸润下,那些疤痕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粉色,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虫子,死死地咬在他的皮肤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些痕迹。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真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是个罪人。
“峙辞……”他低声呢喃,声音被水声掩盖。
他不知道初峙辞在那场车祸中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他只知道,自己欠他一条命。而这三年来的苟延残喘,不过是在偿还那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洗完澡,时星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出浴室。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他走到床头,拿起那幅画。
时星将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画框冰凉的触感。
“晚安,峙辞。”他轻声说。
然后,他将画小心翼翼地放回床头,躺到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时星准时醒来。他洗漱完毕后,对着床头的画轻声说:“我出门了。”然后换上那件长袖衬衫,走出了家门。
画材店里,林晚已经开门营业了。看到时星走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早,时星。”
“早,林小姐。”时星轻声回应。
他走到货架旁,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展示架上的灰尘。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林晚坐在柜台后,继续给那个木制相框上色。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时星,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上午的时光平静地流逝。店里来了几个客人,都是些学画画的学生。他们挑选着颜料和画纸,偶尔会问时星一些问题。时星的回答简短而礼貌,虽然声音不大,但态度认真。
林晚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她知道,时星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回自己。
中午时分,林晚点了两份外卖。她将其中一份推到时星面前。
“一起吃吧。”她说。
时星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下来。
“谢谢。”他轻声说。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林晚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说一句“这个菜还不错”之类的话。时星默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完饭后,林晚收拾好外卖盒,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纸盒,递给时星。
“给你的。”她说。
时星疑惑地接过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崭新的水彩颜料。
“这……”他抬起头,看着林晚。
“昨天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这是谢礼。”林晚微笑着说,“而且,我觉得你很适合画画。这盒颜料,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时星看着手里的颜料盒,指尖微微发颤。他已经有三年没有碰过画笔了。
“我……我不行……”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
“没关系。”林晚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需要画得多好。你只需要……试着去画。哪怕只是涂一抹颜色,也是好的。”
时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颜料盒。盒子上印着各种各样的颜色,像是无数个微小的太阳,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时星坐在柜台旁,打开了那盒水彩颜料。他拿起一支画笔,蘸了一点水,然后在一张空白的画纸上,轻轻地涂抹起来。
他没有画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任由色彩在纸上流淌。蓝色、绿色、黄色……那些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片混沌的星空。
林晚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陪伴着他。
时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画纸上,手腕的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不再颤抖。
他画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了画纸上。
他停下笔,看着自己的作品。那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彩,没有任何意义。但他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融化。
“很好看。”林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时星抬起头,看着林晚。她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赞赏。
“谢谢你,林小姐。”他轻声说。
“不用谢我。”林晚微笑着说,“是你自己画出来的。”
傍晚,魏清来接时星。
看到时星手里拿着那张画,魏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你画的?”他问。
时星点了点头,将画递给他。
魏清接过画,仔细地看了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很好看。”他说。
时星低下头,嘴角也微微上扬。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依然很安静。但这一次,空气中不再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星星,”魏清突然开口,“你做得很好。”
时星转过头,看着魏清。
“谢谢你,魏清。”他轻声说。
“我们是朋友。”魏清笑了笑,“走吧,回家。”
时星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夕阳正在缓缓落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他愿意,为了那个人,也为了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回到房间,时星将那张画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床头。
“峙辞,”他轻声说,“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框。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