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自残 我还有什么 ...

  •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沉甸甸地压在南城这片略显寂寥的街区上。时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而孤寂。

      主卧的床头上方,那幅画静静地悬挂在黑暗中。借着微弱的月光,画中人的眉眼依旧清晰,那是初峙辞。时星的目光死死地黏在画上,仿佛只要一眨眼,那个人就会从画里走出来,带着他最熟悉的、温暖的笑意。

      “峙辞……”时星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隔着虚空,小心翼翼地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

      可是,当他的视线顺着画中人,下意识地落到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手上时,那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短暂的平静瞬间被撕裂了。

      长袖的袖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上滑,露出了手腕上那一道道蜿蜒交错、触目惊心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疤痕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死死地咬着他的血肉,也咬着他的灵魂。

      “啊——”

      时星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触电般地收回手。他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那场车祸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再次将他淹没。刺耳的刹车声、漫天的鲜血、初峙辞失去温度的身体……这些画面像是一把把生锈的刀,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痛。太痛了。

      时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抓什么东西来缓解这种窒息般的痛苦,手在茶几上胡乱地摸索着,直到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玻璃杯。

      他猛地抓起杯子,想要狠狠地将它砸碎,以此来宣泄内心的绝望。然而,就在他扬起手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玻璃杯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冷光。

      他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双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连一个杯子都握不稳,连一条直线都画不直。这双手,曾经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挥洒自如,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绚烂的世界。可现在,这双手沾满了洗不净的罪孽,只配在深夜里自残,只配拥抱无尽的黑暗。

      “哐当——”

      玻璃杯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四分五裂。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星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他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

      第二天清晨,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房间里的阴暗。

      时星是被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吵醒的。他揉了揉红肿的眼睛,从沙发上坐起身。昨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觉得浑身像是被车碾过一样,酸痛无比。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晏安,而是魏清。

      魏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他看着时星那张苍白憔悴、眼底满是乌青的脸,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时星的声音干涩。

      魏清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走进屋内。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迅速扫视了一圈客厅,最后定格在地板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玻璃碎片上。

      魏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走到时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疼。

      “时星,你昨晚又发病了?”魏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质问。

      时星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轻声说:“没有……只是不小心打碎了杯子。”

      “不小心?”魏清冷笑一声,一把抓住时星的手腕,将他的袖子猛地往上推去。

      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虽然有些已经结痂,但新添的红痕依然刺眼。

      时星像是被抓住了把柄的囚犯,拼命地想要挣脱,却被魏清死死地攥住。

      “你答应过医生的,也答应过我,不会再做这种傻事!”魏清的声音拔高了,眼眶却微微发红,“时星,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你要折磨到什么时候才肯放过你自己?!”

      “你放开我……”时星别过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峙辞是因为我才死的,我凭什么放过我自己?我没有资格……”

      “你当然没有资格!”魏清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颤抖,“初峙辞要是还活着,他愿意看到你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时星的心上。他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滑坐在地上。

      魏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怒火瞬间化作了无尽的酸楚。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将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上。

      “吃饭。”魏清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时星摇了摇头:“我不饿。”

      “我熬了粥。”魏清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你三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再这样下去,你还没开始找工作,就先把自己饿死了。”

      时星看着那碗粥,胃里一阵痉挛。他确实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在魏清近乎强迫的目光下,时星拿起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魏清看着他吃下几口,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了房间,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时星,你该出去走走了。”魏清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却坚定,“你不能永远把自己关在这个笼子里。晏安已经帮你打听好了,附近有一家小型的画材店,老板是个很好的人,他们现在缺一个帮忙整理货物的店员。工作很轻松,不需要你画画,只是让你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

      时星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

      “我不去……”他下意识地拒绝,声音里带着恐慌,“我不会画画了,我连笔都拿不稳……”

      “没人让你画画。”魏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只是希望你能走出这个房间,去看看阳光,去听听别人说话。哪怕你只是坐在那里发呆,也比你一个人在这里对着那幅画流泪强。”

      时星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急着拒绝。”魏清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两点,我在楼下等你。如果你不愿意去,我也不勉强你。但是,你必须跟我下楼,去公园坐一会儿。”

      说完,魏清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时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喝了小半的粥,又抬头看了看挂在床头的画。

      初峙辞依然在画里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悲伤。

      “峙辞……”时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框的边缘,“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好累……”

      下午一点半,时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长袖衬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消瘦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床头,对着那幅画轻声说:“等我。”

      然后,他拿起钥匙,走出了房门。

      当他走到楼下时,魏清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时星出来,魏清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两人没有说话,并肩朝着小区外走去。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时星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便利店冰柜里的一排冰淇淋。那是时星最喜欢的口味,香草味的。

      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来。那天,初峙辞笑着对他说:“星星,你在家等我,我明天去给你买冰淇淋。”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时星?”魏清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他立刻伸出手,挡在了时星和冰柜之间。

      “别看了。”魏清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往前走。”

      时星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跟着魏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们来到了那家画材店门前。店面不大,装修得很温馨,门口摆放着几盆绿植。

      魏清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时星:“就是这里。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进去看看。如果你不想进去,我们就直接回家。”

      时星站在门前,手紧紧地攥着衣角。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叮铃——”

      门上的风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临。”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时星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她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给一个木制的相框上色。

      女人抬起头,看到时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时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看着女人手里的那支画笔,看着她熟练地在木头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那是他曾经最熟悉、最渴望的动作。

      “我……”时星的声音颤抖着,“我……我是来应聘的。”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你是魏先生介绍来的时星先生吧?”女人笑着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我叫林晚。魏先生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你放心,我这里不需要你画画,只需要你帮我整理一下画材,偶尔帮我看看店就好。”

      时星看着林晚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的防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我可能什么都做不好……”他低声说。

      “没关系。”林晚走到他身边,指了指旁边的一排画架,“我们可以慢慢来。你看,这些画架需要按照尺寸排好,你可以试试吗?”

      时星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扶住了一个画架。

      木质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熟悉而又陌生。他小心翼翼地将画架搬起来,放到了指定的位置。

      “很好。”林晚鼓励地看着他,“你做得很好。”

      时星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柜台角落的一个木盒子上。那个木盒子的样式,和初峙辞曾经用来装画笔的盒子一模一样。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时星先生?”林晚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盒子是我爷爷留下的,里面装了一些旧画笔。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给你。”

      时星摇了摇头,他不敢碰。他怕自己一碰到那些画笔,就会彻底崩溃。

      “我……我不需要……”他转过身,想要逃离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时星!”

      门外传来了魏清的声音。

      时星停下脚步,转过头。魏清站在门外,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你做得很好。”魏清看着他,眼神坚定,“明天,还来吗?”

      时星看着魏清,又看了看身后的林晚。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好。”

      走出画材店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时星站在街头,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峙辞,”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我今天,走出了第一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