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符烬舟》归舟GuiZhou

9、雾锁秘境，旧债寻踪 寒雾漫入竹

　　夜半的风从竹海深处卷上来，穿过万千竹梢，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

　　夜色本就沉，不知何时起，一层薄薄的寒雾悄无声息漫开，一点点铺满山谷、石阶，顺着房檐缝隙，钻进竹澜小筑的院落里。

　　雾色淡淡的，摸上去微凉湿润，嗅不到半分煞气腥气。寻常修士神识扫过，只当是入夜生成的普通山岚，最多只觉夜里寒气重了几分，谁也不会往凶险处去想。

　　窗沿边，小竹团子蜷成一团，小小的身子裹在几片宽大竹叶里头。他本睡得安稳，鼻尖轻轻翕动，忽然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竹叶耳朵不再松松软软耷拉着，绷得微微发颤。他缓缓睁开圆溜溜的眼睛，漆黑的瞳仁蒙着一层浅雾，整个人往窗台内侧缩了缩，小小的肩膀不住轻抖。

　　他伸出小手，扒住窗棂往外望。院中的石板地面已经蒙了一层乳白薄雾，远处的竹林朦朦胧胧，轮廓都变得模糊。这雾不伤皮肉，可那一缕缕潜藏其中的业力残息，专挑秘境原生灵体侵扰，缠得他浑身都不舒坦。

　　屋内其他人尚且安睡。

　　千里之外逃出来的灵渡余孽，不敢正面与谢临舟硬碰，便循着他身上封阵遗留的气息，遥遥将业力残息引渡至此。不厮杀，不爆发术法，就这般悄无声息渗透，一点点搅乱人心，伺机把三百年前的旧秘捅破。

　　时间一点点推移，夜色愈深，转眼便到三更。

　　一道黑影如同消融在夜色之中，寂渊足尖轻点院墙，没有激起半点草木响动，悄无声息落于院外的竹树下。

　　他一身玄水黑衣，衣摆被夜雾打湿，面上不见半分松弛。先是侧耳听了听院内的呼吸动静，确认屋内众人并未惊醒，才微微低头，抬手叩了两下院门的木框，轻得几乎要被竹涛盖过去。

　　谢临舟本就没有深眠。

　　榻上，他双目轻阖，青衣松松拢在身上。雾起之时，那一缕缕阴浊的业力气息，便已经落进他的感知里。听见叩响，他缓缓睁开眼，眸底睡意尽数褪去。

　　他起身，赤足踩过微凉竹席，走到门边，轻轻拨开木门的门闩。

　　院外，寂渊立刻躬身，压着嗓音，气息压得极低，生怕声音传入里屋：“阁主。秘境外围百里的几处高峰，闯进来三名隐匿行迹的修士。属下远远探查过，身上带着灵渡旧脉独有的印记，不在山林厮杀，四处游走，一直在搜寻您的下落。”

　　谢临舟立在门框之下，夜雾漫过他的衣摆。方才眼底那层惯常的温润柔和，像被雾气冲淡，浅浅褪了下去。

　　“他们不去玄水山门，反倒追到竹澜来了。”他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寂渊颔首，“他们似乎清楚，您在此处有所筹谋。不打算正面交手，意在借旧事搅乱局面。若是在此地大打出手，术法轰鸣、灵力激荡，极易震动这片秘境的地脉。底下蛰伏的煞祟一旦被惊醒，整座竹澜都会遭殃。”

　　这话无需寂渊多说，谢临舟心里清清楚楚。

　　若是在这里爆发斗法，轰鸣震荡会撬开地底封禁；若是任由这三人四处游荡，迟早会寻到机会，将灵渡一脉的陈年旧事抖落出来。到那时，秦墨尘一行人必然会追问前因后果，无数揣测猜忌便会滋生蔓延。那盘步步铺垫的棋局，顷刻便会出现巨大裂痕。

　　可又不能放任三人就此离去，今日放过，来日他们还会卷土重来，永无宁日。

　　夜风吹动他鬓边几缕发丝，谢临舟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荒峰轮廓。东涧那一片，草木荒芜，人迹不至，离小筑足够远，就算术法波动，也很难波及到这边。

　　“把人引去东涧荒峰。”他声音压得很轻，一字一顿，“处置务求无痕。不可动雷霆杀伐之术，不能闹出大动静，万万不可惊扰秘境，更不能吵到院内这些人。”

　　“属下明白。”寂渊抱拳领命，身形一晃，再度消融进茫茫雾色当中。

　　院落重新归于安静。

　　隔着屋门，能听见屋内传来几人平稳的呼吸声。云砚睡得不甚老实，偶尔翻个身；小竹团子依旧在窗台，小声闷闷地哼唧；秦墨尘与怀瑾的气息沉静绵长，显然尚且沉眠。

　　月色被薄雾遮挡，淡淡的银辉洒遍整片竹海。四下看着安宁如故，仿佛什么祸事都未曾发生。

　　谢临舟站在原地，静立片刻。

　　他回身，随手将外袍取过披在身上，系带缓缓系好。没有点亮灯火，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抬手合上屋门。木门闭合，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轻响。

　　而后青衣身影纵身掠起，融在漫山寒雾之中，孤身向着东涧荒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百年前种下的因果，终究还是要由他独自一人前去了结。那些业力反噬，那些旧怨纠葛，他不打算将院内任何一人拖拽进来。

　　漫山竹涛滔滔作响，雾霭流转，将他离去的踪迹，悄悄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