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符烬舟》归舟GuiZhou

10、东涧封厄，棋路暗移 东涧荒峰对

　　四更的夜风卷过东涧荒峰。

　　这里不见竹海的繁茂，遍地是枯褐倒伏的灌木，乱石嶙峋，光秃秃的山岩裸露在外，山风撞在岩壁上，发出呜呜的低啸。天幕压得很低，月色被厚重的乌云裹住，只漏下零星几点淡薄的光，把峰顶的三道人影衬得格外晦暗。

　　三名灵渡余孽静静立在乱石之上，衣袍破败陈旧，布料上沾着经年洗不去的灰败污渍。周身没有澎湃汹涌的煞气，气息却像一潭腐烂沉寂的死水，沉沉漫开。看见一道青衣身影自夜色里落至峰顶，孤身一人，没有随从，三人之间响起几声低沉的嗤笑，笑声沙哑干涩，在空旷山巅来回荡开。

　　为首那人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碎石簌簌滚落山崖。他目光牢牢锁着谢临舟，声音粗粝，带着跨越三百年的怨怼。

　　“谢阁主坐镇藏煞秘境，风光赫赫，还记得三百年前，被你亲手封禁的灵渡一脉么。”

　　谢临舟立在乱石之间，青衣被山风猎猎吹起，衣摆边角翻飞。他没有率先出手，指尖虚垂在身侧，眉眼间往日那份温润柔和淡去大半，只剩下一片沉静。

　　“旧事已封，何必再翻出来搅动。”他的声音不高，被山风削得微微发飘，“当年作乱的根源已经镇压，残存的因果，不该再牵连无辜之人。”

　　“无辜？”另一人冷笑一声，往前半步，浑浊的眼瞳死死盯住谢临舟，“你将我们封在地底，抹除典籍记载，让世间再无灵渡的名号。你封得住我们肉身，封不住流转不息的业果。”

　　第三人抱着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拿捏的戏谑，看透了谢临舟当下的窘迫处境。

　　“你处处周全，费心维系自己的体面，最害怕过往破绽公之于众。今日我们不求取你性命，就是要搅乱你的筹谋。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你要如何继续维持那副平和仁善的模样。”

　　他们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此地距离竹澜秘境不算遥远，若是大打出手，术法轰鸣、血气激荡，便会震动地脉，唤醒地底沉睡的万千煞祟，到时候小筑之内所有人都会卷入灾劫。谢临舟绝不会冒这个风险。

　　可若是放任他们离开，他们便会四处游走散播旧事，把三百年前的秘辛捅到秦墨尘一行人面前。猜忌一旦生根，他苦心经营的局面便会轰然开裂。同样，他也不能痛下杀手，凌厉杀伐带来的灵力震荡一样会惊扰秘境。

　　进退皆是桎梏。

　　谢临舟缓缓闭了闭眼，再抬眼时，眼底已经做好决断。

　　“你们执意要闹到这一步。”他轻声说道。

　　话音落下，淡淡的青莹莹灵光自他周身缓缓漾开。没有惊雷炸响，没有冲天的火光，柔光如水一般，一点点铺满整片荒峰峰顶。

　　这是玄水的本源禁术，不以杀伐伤生，专以施术者自身道心与灵元为锁，剥离、封印纠缠在神魂之上的业力与记忆。

　　无形的浊黑色业力，如同无数细密漆黑的丝缕，从三名余孽身上翻涌而出，顺着流转的灵光，反向朝着谢临舟的身体缠绕过去。

　　那股力量并不像利刃割裂，反倒像无数冰针，丝丝缕缕钻透经脉。

　　谢临舟肩背几不可察地一颤。宽大的青衣衣袖垂落，遮住了他的手掌，若是掀开便能看见，他的指尖皮肤之上，一道道细密灰黑色纹路正顺着指节蜿蜒爬开，旧伤被再度触发，顺着血脉往胳膊蔓延。他五指微微收拢，指节泛出一点青白，硬生生把那一阵刺痛压了下去，面上神色依旧看不出剧烈的痛楚。

　　“你竟要以自身承接全部业障？”为首那人瞳孔骤缩，语气里带上几分难以置信，“谢临舟，你何苦如此。”

　　“我不这么做，祸水便会流回竹澜。”谢临舟淡淡回应，目光平静望着对方，“此地恩怨，止于此地即可。”

　　山巅青光流转不休，时间一点点流逝。乌云慢慢散开，天边遥远的东方，已经渗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荒峰之上的三道身影，气息一点点涣散、消融。灵渡余孽的印记、记忆，连同纠缠数百年的业丝，尽数被封印消解，世间再也寻不到他们来过的痕迹。

　　山风慢慢平息，峰顶重归一片死寂，只剩下满地乱石与枯败草木。

　　谢临舟站在原地，肩头微微下沉，方才那一阵耗损几乎抽空他大半心力。袖下的灰黑纹路还在隐隐灼烧经脉，道基之上又添了一层新的暗伤。他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将所有异样尽数遮掩。

　　天边晨光渐渐铺开来。他抬眼望向竹澜小筑所在的方向，心底清楚，原本步步可控的棋局，已经顺着今夜这场交锋，悄然偏移向未知的方向。

　　他纵身跃起，循着来路折返秘境。

　　等他踏回竹澜小筑院落之时，晨辉已经落满竹海。衣袍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厮杀痕迹，眉眼温润如常，仿佛昨夜那场荒峰之上的对峙、禁术的煎熬，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院内已经有了动静。云砚伸着懒腰从廊下走出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抬手揉着惺忪睡眼。小竹团子蹦蹦跳跳穿梭在庭院之中，追着飞舞的竹叶，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昨夜荒峰发生的一切，没有留下半分痕迹，院中众人对此一无所知。

　　谢临舟缓步走到石案边，伸手拾起案上搁置的茶器，像往常一样，准备煮一壶早茶。

　　秦墨尘恰好在这时走出屋门。

　　他抬眼看向谢临舟，目光沉静审慎，细细扫过对方的神色。纵然看不出半分外伤，可修士对灵息的感知何其敏锐，他隐约捕捉到对方灵元深处那一层不易察觉的虚耗。

　　但他没有开口发问。

　　竹澜本就是藏煞之地，眼见未必为实。即便谢临舟一次次独自扛下风波，那份根植心底的权衡，依旧没有就此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