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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远峰异兆,宗门旧痕 夜色小筑灯 ...

  •   夜色一层层落下来,把竹澜小筑裹进软软的暗里。

      院里挂着几盏竹骨纱灯,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漫开,照得廊下竹栏杆泛着温润的浅黄。后厨那边的土灶还在烧,砂锅搁在灶台上,咕嘟咕嘟不停往外冒泡,笋汤的甜香混着竹木的清苦,飘得满院子都是。

      小竹团子扒着灶台边的石墩,两只小短脚踮得老高,脑袋使劲往锅边凑,鼻尖一抽一抽的。嫩绿色的竹叶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晃两下。他小手想去碰滚烫的锅沿,被守在灶边的云砚伸手一把拎住后领,给扯了回来。

      “别瞎凑,烫掉你半片灵叶,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云砚半倚在石桌边上,手里捏着颗橙红的灵果,咔嚓咬下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院子另一侧的竹椅上,秦墨尘正闭目调息。

      玄色衣袍还没换,袖口、下摆沾着白日进山蹭上的泥土与枯竹碎屑。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肩背的线条绷着,哪怕静坐不动,也带着久历杀伐沉淀下来的冷硬气场。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绵长匀净,一点点消解白日巡山耗掉的灵力。只是眉骨那处,还凝着一丝散不去的倦,不是疲惫到脱力,是日复一日和煞祟周旋攒下来的沉滞。

      谢临舟就坐在他身侧矮几旁煮茶。

      一身素色青衣,料子柔软,在灯火下泛出淡淡的柔光。他坐姿松弛,却不会显得散漫。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握着铜制茶勺,慢慢舀起烘干的竹茶投入茶釜。沸水滚起,滋滋的水汽往上腾,朦胧了他半边眉眼。

      他动作很慢,投茶、候汤、分沫,每一步都做得从容。目光偶尔会落在秦墨尘脸上,扫过对方眉宇间压着的倦意,又不动声色收回来,落到跳动的灯火上。

      四下安安静静,只有汤锅的沸腾声、茶水翻滚的轻响,还有远处竹海传来一阵阵连绵不绝的竹涛。谁都没说话,院子里的氛围松弛,却不是全然放下心防的松懈,毕竟这里是竹澜,地底下到处都蛰伏着未曾彻底肃清的煞祟。

      就在这时,极远极远的天幕,千里之外玄水主峰的方向。

      一道细得像墨丝一样的流光,悄无声息划开夜色,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人眼看花产生的错觉。普通修士神识铺不到那么远,就算铺到,也未必能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一点异动。

      怀瑾本来靠在廊柱边上,手里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视线散漫地扫过院外重重竹影。那道墨色流光闪过的一瞬间,他浑身猛地一凛,脊背瞬间挺直,原本松弛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瞳孔微微收缩,抬眼死死望向西北的夜空。

      他没有出声大喝,只是身体的姿态已经完全变了,指尖虚按在剑柄上,浑身绷紧。

      “方才那一下。”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打破院里的安宁,语气里带着实实在在的凝重,“是玄水本宗那边传出来的,不是竹澜本地的煞气外泄,是禁术运转残留的波动。”

      这话一出,院子里那点闲散的气息,瞬间淡了大半。

      云砚咬果子的动作顿住,把咬了一半的灵果拿在手里,抬着头往远处黑漆漆的天边望,什么也看不见。他皱了皱鼻子,一脸茫然,挠了挠后脑勺,碎发被挠得乱糟糟。

      “玄水不是堂堂正道大宗吗?”他小声嘟囔,“好好的,怎么会冒出来禁术的动静?难不成山门里面闹乱子了?”

      小竹团子也被气氛感染,不再惦记锅里的笋汤,从灶台边哒哒跑过来,躲到云砚腿边,小脑袋抬起来,懵懵懂懂听着大人说话,竹叶耳朵轻轻耷拉了半截。

      茶釜里的沸水还在咕嘟作响,水汽袅袅往上飘。

      谢临舟握着茶勺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那么一瞬。

      就只是极短的一刹那,腕子微微一滞,勺沿轻轻磕到釜壁,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快得旁人很难察觉。下一息,他手腕便恢复如常,轻轻搅动釜中茶汤,神色看不出半分波澜,眼尾的弧度依旧温和,灯火落在他瞳仁里,映出两点暖融融的光斑。

      “不必放在心上。”他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那是封山古阵百年一轮的自振荡。玄水门人年年都见,早已习以为常,算不得什么险情。”

      作为玄水阁主,由他口中讲出这番解释,顺理成章,找不到直接可以驳斥的破绽。

      秦墨尘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子沉静幽深,没有立刻接话。他没有去追问细节,只是目光遥遥投向西北那片沉沉夜幕,视线仿佛能够穿透千山万水,落向遥远的玄水山门。薄唇抿成一道浅淡平直的线,心里悄悄把这一幕,安安稳稳记了下来。他没有表露怀疑,可也没有全然信下这套说辞。

      沈砚辞立在院门旁的竹影底下,大半身子隐在暗处,白衣和夜色融在一起。方才那道流光,他同样看见了。他没有开口插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捻了捻,目光落在谢临舟的侧脸上,静静看了片刻,之后又重新移向漫无边际的竹海。

      怀瑾站在原地,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他不是凭空猜疑。从前随同秦墨尘到访玄水的时候,他亲眼见过封山古阵启动震荡的模样。那阵波动清透浩荡,带着镇护山门的正大气韵,绝不会是方才那股沉郁、滞涩,像淤泥底下翻涌上来的暗流一般的气息。

      可他手里没有半分实据,仅仅凭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贸然反驳阁主的说辞,未免太过武断。于是他没有继续出声争辩,只是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

      表面上,院里的一切又回归方才的模样。

      砂锅依旧咕嘟咕嘟炖着笋汤,茶香漫开,纱灯灯火摇曳。

      但只有谢临舟自己心里清楚,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墨色流光,根本不是什么古阵自振。

      是封禁了整整三百年的灵渡禁脉,封阵朽坏松动,残存的余孽冲破禁锢,从玄水幽深的地底逃了出来。

      三百年前,尚且年少的他,亲手出手镇压那一支走火入魔的支脉,抹去大部分相关典籍记载,独自扛下那一脉术法反噬带来的业力。那些阴浊的因果,这么多年,一直缠在他的身上。

      如今牢笼破了。

      这群人不擅正面厮杀搏命,最擅长的便是隔空引渡业障,纠缠他人的心机与棋局。他们没有直接冲向玄水大殿闹事,而是循着他身上遗留的封阵气息,遥遥往竹澜这片藏煞秘境的方向过来。

      一旦这些旧事被摆上台面,很多埋藏起来的线索,就会顺着这桩旧祸一层层扯出来。

      谢临舟垂着眼,低头将滚烫的茶汤分入两只白瓷茶盏,瓷盏碰到木案,发出清脆细微的叩响。

      千里之外山门掀起的汹涌暗流,外人无从窥见,全部被他不动声色,压在了自己心底。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抬手,把一盏热茶轻轻推到秦墨尘面前。

      院外,竹海的涛声,一阵接着一阵,绵绵不绝地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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