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大海》沐知春

6、第 6 章 第六章

　　第六章试探
　　十一月中旬，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校园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早上的操场上经常会结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许星辰的后背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许星耀依然保持着“全方位关怀”的模式，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带早餐、接热水、背书包，殷勤得不像话。
　　“星耀，你是不是喜欢许星辰啊？”这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陈磊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许星耀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许星辰？”陈磊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天天围着他转，比男朋友对女朋友还贴心。要说你俩没点什么，谁信啊？”
　　“你脑子进水了吧？”许星耀擦着嘴角的水渍，“我俩是兄弟！纯的！”
　　“兄弟？”陈磊嗤笑一声，“兄弟你会每天早上给他带早餐？兄弟你会因为他受伤就急得哭出来？兄弟你会连他喜欢喝什么温度的柠檬茶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星耀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却发现陈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他确实记得许星辰所有的喜好——喜欢喝七分甜的柠檬茶，多加冰；吃馄饨不要香菜，但可以放葱花；数学题喜欢用蓝色的笔演算，英语单词习惯先背一遍再默写一遍；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睡前一定会喝一杯温水。
　　这些细节，他是什么时候记住的？
　　又是为什么记住的？
　　“我那是关心同桌，有问题吗？”他强行辩解。
　　“没问题。”陈磊耸耸肩，“但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对他的关心，和对别人的关心，是一样的吗？”
　　许星耀愣住了。
　　对许星辰的关心，和对别人的关心，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他会因为许星辰的一个笑容而心情大好，会因为许星辰皱一下眉头而紧张半天。他看到许星辰和别人走得近会莫名烦躁，听到许星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时会有一瞬间的失落。
　　这些情绪，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过。
　　只有许星辰。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陈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这种事情，想明白了就好，想不明白也别勉强。”
　　陈磊走后，许星耀一个人坐在篮球架下发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却不觉得冷。
　　他满脑子都是许星辰。
　　许星辰笑起来的样子，许星辰认真做题的样子，许星辰在跑道上奋力冲刺的样子，许星辰挡在他面前挨了一棍后还笑着说“我不后悔”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许星辰握着他的手说“你值得”。
　　那个人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握着他的力度恰到好处，像是怕弄疼他一样。
　　当时他只顾着感动，没有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
　　不只是感动那么简单。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好像……
　　真的栽了。
　　另一边，许星辰正在和林悦说话。
　　自从上次拒绝和她一组之后，林悦消沉了一段时间，但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是个聪明的女孩，知道许星辰对自己没有那种意思，也就慢慢放下了。
　　“星辰，下周的校园艺术节，我们班要出一个节目。”林悦拿着报名表走过来，“我打算排一个小品，还缺一个男主角，你要不要来试试？”
　　“我不太擅长表演。”许星辰婉拒道。
　　“不用你演得多好，就是客串一下，台词也不多。”林悦央求道，“帮帮忙嘛，我们班男生本来就少，能上台的更没几个。”
　　许星辰犹豫了一下，正要答应，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他不行。”
　　许星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许星辰身边，语气不善：“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排练。”
　　林悦皱了皱眉：“小品又不费体力，就是走走位念念台词而已。”
　　“那也不行。”许星耀的态度很强硬，“万一排练的时候碰到伤口怎么办？你负责？”
　　“你——”
　　“我替他答应了。”许星辰忽然开口，“我参加。”
　　许星耀和/or林悦同时愣住了。
　　“同桌，你——”
　　“我的伤已经好了，不影响排练。”许星辰看着林悦，“剧本发给我一份，我回去看看。”
　　林悦喜出望外：“太好了！我晚上就把剧本发给你！”
　　她抱着报名表欢天喜地地走了，留下许星耀和许星辰两个人站在原地。
　　“你干嘛答应她？”许星耀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为什么不答应？”许星辰反问，“班级活动，参与一下也挺好的。”
　　“可是你的伤——”
　　“我说了，已经好了。”
　　许星耀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想看到许星辰和林悦走得太近。
　　“那我呢？”他脱口而出。
　　许星辰愣了一下：“什么？”
　　“你参加小品，那我怎么办？”许星耀说，“放学你要排练，谁陪我打篮球？谁陪我去喝柠檬茶？”
　　许星辰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也可以一起来排练啊。”
　　“我又不演。”
　　“那就来看我排练。”
　　“看你排练有什么意思……”
　　“那你想怎么样？”
　　许星耀被问住了。
　　他想怎么样？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不想让许星辰和林悦单独待在一起。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算了算了，你去吧。”他烦躁地挥挥手，“我自己找事做。”
　　许星辰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他压下心里的悸动，轻声说：“晚上一起吃饭。”
　　许星耀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大步走开了。
　　排练从周一开始。
　　林悦写的剧本是一个校园轻喜剧，许星辰饰演的是一个高冷的学霸男主，戏份不多，但有几场和女主角的对手戏。
　　女主角是林悦自己演的。
　　排练的时候，许星辰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好。他虽然没演过戏，但台词功底不错，表情管理也很到位，把高冷学霸的形象诠释得淋漓尽致。
　　“星辰，你演得真好！”林悦由衷地夸奖道，“这一段你的眼神特别到位，真的很有感觉。”
　　“谢谢。”许星辰礼貌地回应。
　　坐在角落里的许星耀冷眼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本来说不来看排练的，结果还是没忍住，放学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排练教室。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心塞的一幕——
　　林悦和许星辰站在舞台上，面对面念着台词。林悦的眼神含情脉脉，许星辰的表情温柔专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许星耀觉得刺眼。
　　“卡！这一段非常好！”导演喊停，“接下来是第三场，男女主角告白的那一段，大家准备一下。”
　　告白？！
　　许星耀猛地站起来。
　　“等一下！”他大步走上舞台，“怎么还有告白的戏份？”
　　林悦被他吓了一跳：“剧本就是这么写的啊，男女主角最后在一起了，当然要有告白的戏份。”
　　“不行，换掉。”
　　“凭什么？”
　　“就凭——”许星耀卡壳了，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吃醋”吧，“就凭这是校园剧，不应该鼓励早恋！”
　　林悦翻了个白眼：“拜托，这是艺术创作，又不是真的。”
　　“那也不行。”
　　“许星耀，你到底想干嘛？”林悦也有点生气了，“星辰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捣什么乱？”
　　许星耀看向许星辰，希望他能站在自己这边。
　　但许星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怎么了？”
　　“我……”许星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
　　他怎么了？
　　他疯了。
　　他因为看到许星辰要和别人演告白的戏份而急眼了。
　　这算什么？
　　“没事。”他泄气地垂下肩膀，“你们继续。”
　　他走下舞台，回到角落里坐下，把帽子拉低，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排练继续进行。
　　许星耀看着舞台上许星辰和林悦靠近、对视、念着告白的台词，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不想看了。
　　但他挪不开眼睛。
　　排练结束后，许星辰收拾好东西，走到许星耀面前：“走吧，去吃饭。”
　　许星耀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神有些黯淡：“你和林悦排练得挺好的嘛。”
　　“还行。”
　　“我看她对你挺有好感的。”
　　“是吗？我没注意。”
　　“你——”许星耀被他这副淡然的样子噎住了，“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吗？人家女孩子喜欢你，你就一点都不心动？”
　　许星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我应该心动吗？”
　　许星耀被问住了。
　　“我……”他嗫嚅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许星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许星辰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他忽然心虚了。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他别过头，“走吧，去吃饭。”
　　这一次，换他走在了前面。
　　许星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在试探。
　　而许星耀的反应，让他心里的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了。
　　晚上回到宿舍，许星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满脑子都是今天下午的画面——许星辰和林悦站在一起的画面，许星辰对着林悦微笑的画面，许星辰念着告白台词时温柔的声音。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烦意乱。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许星辰的聊天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晚上，许星耀发了一张月亮照片，许星辰回了一句“好看”。
　　他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他发了一条：“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许星辰回复了：“还没。”
　　“在干嘛？”
　　“看剧本。”
　　“还在看那个剧本啊……”许星耀打出这几个字，又觉得语气太酸，赶紧删掉重写，“那你早点休息，别太晚了。”
　　“嗯，你也是。”
　　许星耀盯着屏幕上简短的回复，心里空落落的。
　　他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发呆。
　　陈磊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对他的关心，和对别人的关心，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
　　他承认了。
　　完全不一样。
　　他对许星辰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可是他不敢说。
　　他不知道许星辰会怎么反应。如果许星辰不接受，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承受不起那个后果。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许星辰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怎么了？”
　　许星耀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怎么了？”
　　“排练的时候，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啊，我挺高兴的。”
　　“撒谎。”
　　许星耀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种被看穿的慌乱。
　　他正想着怎么圆回去，许星辰的下一条消息就发了过来：“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和林悦一起排练？”
　　许星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该怎么回答？
　　说是？那他就要面对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说不是？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你想多了。”
　　这次轮到许星辰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星辰才回复：“那就好。早点睡，晚安。”
　　许星耀看着那句“晚安”，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许星辰。
　　第二天早上，许星耀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教室里。
　　“你昨晚做贼去了？”许星辰看着他疲惫的样子，皱了皱眉。
　　“失眠。”许星耀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睡不着。”
　　“想什么呢？”
　　想你。
　　许星耀在心里默默地回答，嘴上却说：“想游戏呢，新赛季上分太难了。”
　　许星辰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上午的课许星耀基本没听进去，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许星辰时不时用笔戳他一下，提醒他不要睡得太明目张胆。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许星耀正准备好好补一觉，林悦又过来了。
　　“星辰，中午排练一下好不好？第三场有几个地方我想调整一下。”
　　许星辰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许星耀，犹豫了一下：“现在？”
　　“就半个小时，不耽误你午休。”林悦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好吧。”
　　许星辰站起身，跟着林悦走出了教室。
　　许星耀抬起头，看着两个人并肩离开的背影，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烦躁地坐起来，拿起手机胡乱刷着，试图转移注意力。
　　但没用。
　　他满脑子都是许星辰和林悦在舞台上告白的画面。
　　“操。”他低骂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他决定去操场跑几圈，发泄一下。
　　路过排练教室的时候，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许星辰和林悦站在舞台上，正在对台词。林悦笑得很开心，许星辰的表情也比平时柔和许多。
　　许星耀攥紧了拳头。
　　他告诉自己不要看，赶紧走。
　　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许星辰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窗撞在了一起。
　　许星耀愣住了，下意识地想躲开。
　　但许星辰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许星耀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慌乱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直跑到操场上，他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捂着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完蛋了。
　　他真的完蛋了。
　　他喜欢许星辰。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是想要独占他、想要拥抱他、想要亲吻他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他头晕目眩。
　　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喜欢上了他的同桌。
　　喜欢上了那个为他挡棍子、给他补习、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握紧他手的人。
　　许星耀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他的头发凌乱不堪。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抬起头。
　　许星辰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许星耀哑着嗓子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许星辰说，“你不是在午休吗？怎么跑到操场上来了？”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许星辰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空旷的操场上，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许星耀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和林悦排练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
　　“那就好。”
　　“许星耀。”
　　“嗯？”
　　“你看着我。”
　　许星耀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对上了许星辰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许星辰问。
　　许星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说。
　　他想说很多很多。
　　想说他喜欢他，想说他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会难受，想说他不想只做朋友。
　　但他不敢。
　　“没有。”他扯出一个笑容，“我能有什么话。”
　　许星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失望。
　　但那丝失望一闪而过，快得让许星耀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走吧，回去上课了。”许星辰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许星耀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那只手很暖，指节分明，握着他的力度恰到好处。
　　他忽然不想松开了。
　　但他还是松开了。
　　因为他害怕。
　　害怕一旦握紧了，就再也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