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大海》沐知春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涟漪
　　医院的急诊室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许星辰趴在病床上，后背的淤青触目惊心。医生给他做了检查，所幸没有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挫伤严重，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这几天不要剧烈运动，按时涂药，注意观察有没有恶心呕吐的症状。”医生叮嘱道，“如果有任何不适，随时来复查。”
　　“好的，谢谢医生。”许星辰的声音还算平静。
　　许星耀站在床边，垂着头不说话。他的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左眼的淤青已经开始发紫，校服上全是灰，整个人狼狈极了。
　　但他浑然不觉。
　　从进医院到现在，他的目光一直粘在许星辰身上，像是生怕一眨眼人就会消失一样。
　　“你也要处理一下伤口。”许星辰看着他说。
　　“我没事。”
　　“你嘴角破了，眼睛也肿了。”许星辰的语气不容商量，“去让护士帮你处理一下。”
　　许星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妥协了：“那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我能跑到哪儿去。”
　　许星耀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才跟着护士去了隔壁的治疗室。
　　等他处理好伤口回来的时候，许星辰正趴在床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许星耀嘴角贴着创可贴，左眼周围涂了药膏，看起来有点滑稽。
　　“噗——”
　　“你笑什么！”许星耀恼羞成怒，“还不是为了你才搞成这样！”
　　“好好好，是我的错。”许星辰收起笑容，但眼里的笑意还在，“过来坐。”
　　许星耀搬了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打。”许星耀的声音闷闷的，“赵鹏是冲我来的，你完全是受了牵连。”
　　“是我自己冲上去的，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冲上来？”许星耀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明明可以站在旁边看着的，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棍？”
　　许星辰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到那根木棍砸向许星耀脑袋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不能让许星耀受伤。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让他忽略了自己的安危。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选择了回避，“可能就是……本能反应吧。”
　　“本能反应？”许星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有些复杂，“什么样的本能反应会让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挡棍子？”
　　“朋友之间的本能反应。”许星辰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许星耀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许星辰几乎要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许星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为我这么做的人。”
　　许星辰愣住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麻烦。”许星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爸说我只会惹事，我妈管不了我，老师放弃了我，同学躲着我。我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反正也不会有人在乎。”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许星辰心上。
　　“但是你不一样。”许星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会给我带早餐，会给我补习，会在我打架的时候挡在我前面。你让我觉得……好像我也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病房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夜色深沉，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声响。
　　许星辰看着许星耀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酸涩得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他伸出手，握住了许星耀的手。
　　“你值得。”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一直都值得。”
　　许星耀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许星辰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过了很久，许星耀才抬起头。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嬉皮笑脸：“行了行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
　　“必须用。”许星耀不由分说地站起来，“你晚饭都没怎么吃，现在肯定饿了。等着，我去给你买粥。”
　　说完，他不等许星辰反对，就大步走出了病房。
　　许星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跳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骗不了自己了。
　　他喜欢许星耀。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牵他的手、想拥抱他、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是一个男生。
　　许星耀也是一个男生。
　　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被世俗所接受。
　　许星辰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许星耀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和几个小菜。
　　“医院对面那家粥铺生意真好，排了好久的队。”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许星辰撑起身子，接过勺子。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带着皮蛋和瘦肉的咸香。
　　“好吃吗？”许星耀坐在旁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嗯，好吃。”
　　“那就多喝点。”许星耀满意地笑了，“不够我再去买。”
　　“够了。”
　　许星辰低头喝着粥，能感受到许星耀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对上那双眼睛，就会暴露自己所有的心事。
　　喝完粥后，许星耀坚持要留下来陪床。
　　“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许星辰说。
　　“不行，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许星耀的态度很坚决，“万一晚上不舒服怎么办？总要有个照应。”
　　“那你睡哪儿？”
　　“沙发呗。”许星耀指了指病房角落里那张窄小的沙发，“又不是没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
　　许星辰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
　　护士来查过一次房，看到许星耀缩在沙发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关了一半，只剩床头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许星辰侧躺着，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许星耀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太安稳。
　　他的嘴角还贴着创可贴，左眼的淤青在昏暗中看得不太真切。
　　许星辰伸出手，隔空描摹着他的轮廓。
　　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
　　每一条线条他都想记在心里。
　　“许星耀……”他用气音轻轻喊了一声。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许星辰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事。
　　第二天一早，许星辰的父母就从外地赶了回来。
　　许母一进病房就红了眼眶，拉着许星辰上下打量：“怎么搞成这样？疼不疼？有没有做全面检查？”
　　“妈，我没事，就是一点皮外伤。”许星辰安慰道。
　　“什么叫一点皮外伤？都住院了还叫一点？”许母心疼得不行，“到底怎么回事？谁打的？”
　　许星辰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许星耀，开口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的？摔能摔成这样？”
　　“真的，就是在楼梯上踩空了。”
　　许母半信半疑，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转头看到许星耀，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同桌，许星耀。”许星辰介绍道，“昨晚是他送我来医院的。”
　　“谢谢你啊同学。”许母连忙道谢，“辛苦你了。”
　　“阿姨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许星耀规规矩矩地站着，难得露出乖巧的一面，“星辰他……平时也很照顾我。”
　　许母打量着许星耀，见他虽然脸上带伤，但眉目清朗，态度诚恳，印象还不错：“你们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好事。对了，你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许星耀摸了摸嘴角的创可贴，笑了笑：“我也摔了一跤。”
　　许星辰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许父办完出院手续回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气场强大。他看了许星辰一眼，确认儿子没什么大碍，只说了一句：“下次小心点。”
　　然后就没了。
　　许星辰早已习惯了父亲这种冷淡的态度，平静地点了点头。
　　许星耀却皱了一下眉头。
　　他注意到许星辰在父亲面前的状态明显不同——更沉默，更拘谨，像是一只竖起刺的刺猬，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了许星辰跟他说过的话——“我爸妈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
　　原来所谓的“做生意”，就是这样连儿子受伤住院都只露一面就走。
　　许星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办好出院手续后，许母本想带许星辰回家休养，但许星辰拒绝了：“我还要上课，落下的功课要补。”
　　“你都这样了还上什么课？”
　　“真的没事，妈，你不用担心。”
　　许母拗不过他，只好叮嘱了几句，又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说明情况，然后和许父一起匆匆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剩下两个人。
　　“你爸妈……一直都这样吗？”许星耀忍不住问。
　　“哪样？”
　　“就是……”许星耀斟酌着措辞，“感觉他们对你不怎么上心。”
　　许星辰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很忙。”
　　“再忙也不能这样啊。”许星耀的语气里带着不平，“你受伤住院，他们来看一眼就走了，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多说的。”
　　“习惯了。”许星辰淡淡地说。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许星耀的心里。
　　他想起许星辰说“习惯了”时的表情——平静，淡然，像是真的已经麻木了。
　　可他分明看到许星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隐忍。
　　许星耀忽然走上前，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许星辰。
　　“以后我关心你。”他说，“我每天都关心你。”
　　许星辰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许星耀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膏味道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却像一道暖流，注入了许星辰冰封已久的内心。
　　他没有回抱，但他也没有推开。
　　“嗯。”他听到自己说。
　　声音有点哑。
　　接下来的几天，许星耀把“关心”这两个字贯彻到了极致。
　　每天早上，他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帮许星辰把桌椅擦干净，把当天的课程表抄好贴在桌上。课间他去接热水，会顺手帮许星辰也接一杯。午饭他不再拉着许星辰去挤食堂，而是打包回来两个人一起吃。
　　“你后背的伤还没好，不能提重物，书包我帮你背。”
　　“不用，书包不重。”
　　“我说重就重，拿来。”
　　许星辰看着他霸道的模样，哭笑不得，只好把书包递给他。
　　于是学校里就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许星耀背着两个书包，一手拎着自己的，一手拎着许星辰的，大摇大摆地走在校园里，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星耀，你这是在当保姆啊？”陈磊调侃道。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行行行，你高兴就好。”
　　许星辰走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知道这样不对。
　　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距离，应该把那份不该有的感情扼杀在摇篮里。
　　可是他做不到。
　　每当许星耀对他笑的时候，每当许星耀喊他“同桌”的时候，每当许星耀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的时候——他的心跳就会失控。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明知不应该，却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周五下午，许星耀说要给许星辰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你猜。”
　　“猜不到。”
　　“那就别猜了，放学你就知道了。”
　　放学后，许星耀拉着许星辰来到学校后山的一片空地。
　　那里种着几棵银杏树，正值深秋，满树的叶子金黄灿烂，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镀了一层碎金。地上落满了银杏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好看吧？”许星耀得意地问，“我前几天发现的，想着一定要带你来看看。”
　　许星辰看着眼前的景色，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见过很多美景，但从来没有哪一处风景，能像此刻这样触动他的心。
　　也许不是因为风景本身。
　　而是因为陪他看风景的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上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瞎逛发现的。”许星耀蹲下身，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你看这片，形状多好看，像一把小扇子。”
　　他把叶子递给许星辰。
　　许星辰接过来，仔细端详着。叶片金黄透亮，脉络清晰，确实是很好看的一片叶子。
　　“送给你了。”许星耀笑着说，“就当是我们友谊的见证。”
　　友谊。
　　许星辰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他把银杏叶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谢谢。”
　　“不客气。”许星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以后我还会发现更多好看的地方，都带你去。”
　　“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下沉。
　　金色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星辰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许星耀。
　　他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许星辰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许星辰。”许星耀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这是许星辰曾经问过他的问题，现在被他反问回来了。
　　许星辰想了想，说：“我希望你能考上大学，找到一个好工作，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那你呢？”
　　“我也会好好的。”
　　“就这样？”许星耀转过头看着他，“你对自己的未来就这点期待？”
　　许星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要的太多了，不一定都能实现。”
　　“说来听听呗，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呢。”
　　许星辰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给不了？你先说嘛。”
　　许星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也很奢侈。
　　他想要光明正大地站在许星耀身边，想要堂堂正正地喜欢他，想要告诉全世界——这个人是我喜欢的，谁都不能抢走。
　　但这些话，他永远也说不出口。
　　“走吧，天快黑了。”他转身往回走。
　　“哎，你等等我啊！”许星耀追了上来，“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呢！”
　　“不说了。”
　　“说说嘛，我保证帮你实现！”
　　“你实现不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实现不了？”
　　“因为我自己都实现不了。”
　　许星耀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他看着许星辰的背影，总觉得刚才那句话里藏着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追上去，和许星辰并肩走着，没有再追问。
　　但他暗暗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弄清楚许星辰到底想要什么。
　　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帮他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