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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三) 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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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锦迟累得快睁不开眼,走得每一步都很虚浮,好似要栽到前面。
他上了一天的课,刚放学又急忙去比赛,幸亏周老板有事缺席了,不然等他见自己这么狼狈,说不准又要搞什么花样。
未还完的债务,今后的学业压得年仅十八岁的少年日日心绪沉沉,眉眼总凝着化不开的倦意。
可每当方锦迟想起那无主的三十万,一个叫“沈迦初”的名字,紧绷的唇角便会不自觉地弯起,连周身冷硬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方才还沉甸甸的心,刹那间就松快了下来。
即便不知道这个人帮助他但却没有伤害他的目的,他内心仍然充斥着感激。
如果能再见面的话,他一定会竭力报答恩人的。
夜色渐深,万物归于静默,连光影都似凝住一般,安静得有些绵长。
方锦迟总算走到了房子前,父亲死前给他留了一个房子和一间小院,房子是以后娶媳妇要用的婚房。
方锦迟是一个很传统的人,他认为婚房只有他和他的老婆才可以住进来,他几乎每天都会去打扫,张奶奶撞见过好几次,还打趣他是不是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而这间小院子并不大,院子连着他的房间和张奶奶家。
他走近了一点,发现有些不对劲,门前多了一片黑漆漆的影子。
方锦迟刚开始以为是小狗,并没有太在意,知道这片影子发出了人的呼吸声,他才警惕起来。
方锦迟轻轻蹙起眉,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右脚往后蹉了几步,他收紧手掌,指节绷出冷硬的弧度。
微微沉腰,把重心压得极低,目光牢牢锁着前方的动向。
耳旁的喧嚣仿佛淡去,全身肌肉次第绷紧,每一根神经都拉至极限。不必言语,周身气场已然蓄满,只待危险袭来,便会瞬间出击。
“既然回来了,傻站着不动做什么?”
蹲着的人突然起身,他扭了扭腰,没等方锦迟做出反应,便几步又到方锦迟面前。
“你们当学生的都这个点放学?”
“傻了?干什么不说话,喂......!”
风声骤然破响,蓄势已久的拳头毫无预兆地挥出,重重砸在沈迦初面门,力道裹挟着劲风,撞得他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沈迦初捂着额头,剧痛瞬间席卷面门,他下意识偏过头,身形踉跄半步。
抬眼时眼底满是错愕,和快要溢出怒意,唇角微微抿起,连痛呼都咽了回去,只是定定望着出拳的人。
“你是谁!”方锦迟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问。
脑袋还微微偏着,沈迦初抬眼迎上对方的视线。
咫尺之间,那人眼底的锋芒尚未褪去,冷硬的轮廓极具冲击力。
脸上的疼依旧真切,可他偏偏看呆了,仿佛周遭一切都归于寂静,眼里只剩这张带着凌厉气场的脸。
沈迦初不知道他自己这是怎么了,心不正常地跳的很快,但依然双手抱在胸口。
“你觉得我是谁?”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他的目光降温,那双眸子清冷寡淡,不带半分情绪,只剩彻骨的寒凉。
两人就这么看了对方好长时间,方锦迟终于又开口:
“你是谁。”
“高中生脑子都这么不好用么?”沈迦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一直纠结我是谁,为什么不好想想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方锦迟翻了个白眼,他懒得同这种人讲无聊的话:
“让开。”
沈迦初看他想绕过自己进屋,伸手抓住他的小臂,又用另一手握住他的拳头。
两人身形差得并不是很多,沈迦初毕竟是一个成年男人,况且在英格也并不是吃素的,身材练的很好,但尽管是这样,他还是很困难能包住方锦迟的手掌。
这边方锦迟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往旁边挪了一大步。
“......”
沈迦初再好的脾气也被耗尽了,他没什么耐心和这个男孩争辩,率先开口:“白眼狼,你还真不认识我啊。”
玩味语气中带着的嘲讽。
像是在谴责他记性不好。
方锦迟揉着被他触碰过的手背,依旧瞪着他没说话。
“行,你不认识我,”沈迦初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里带有很强的压迫感,“认识那三十万么?”
须臾,方锦迟瞪大眼睛,他不可置信地反握沈迦初的手腕,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来完整的话。
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人,居然现在就在他的门口。
“......你......”方锦迟顿悟道,“你是沈迦初?”
“怎么,很震惊啊?”沈迦初不喜欢被人这么随意称呼大名,直接甩开他的手,学着他刚才嫌弃的样子揉手腕,“你装什么装?”
“我没装,”方锦迟眼睛亮亮的,不知不觉笑了起来,“那天的拳击赛结束以后,我想找你的,但他们和我说你已经走了。”
“你找我干嘛?”沈迦初面无表情地问。
“你投了我最多的钱啊,”方锦迟说,“我输了,就应该找你挨打。”
“是么?”沈迦初没想到面前的少年能心平气和地阐述拳击馆的事,但他提起来了,沈迦初自然不能放过他,“你们那里一般会怎么惩罚输的人?”
“嗯?”方锦迟瞳孔放大,手开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还问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沈迦初威胁人的时候没有半点柔情,“你别觉得我是什么好人,我的钱砸到你身上了,我就不可能放过你。”
方锦迟轻轻吐了口气,缓缓低下头,沈迦初看着比自己高一些的男生身子微微颤抖,用了几秒钟消化过后,仍然不解道:
“你抖什么?我还没打你吧。”
方锦迟并没有被他这句话安慰道,语气生硬,完全没有了先前的热情与活泼。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胸腔里翻涌着藏不住的怯意,却偏梗着脖颈,摆出一副冷硬疏离的姿态,不肯露半分软弱。
沈迦初缓步走到他面前,指尖轻擦过他绷紧的下颌,语调淡得没什么起伏:“我听你们那里的小姐说,输的拳击手是要被老板关在包厢里的吧。”
方锦迟睫毛剧烈颤了颤,眼底浸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却仍硬撑着冷意不肯示弱,抿紧唇一言不发。
沈迦初见状低低笑出声,眼尾漾开一点浅淡的嘲弄,指尖轻轻抵住他后颈,轻声反问:“为什么不说话?”
方锦迟睫毛狠狠一掀,眼底裹着恼意,浑身紧绷的惧意混着愠气翻涌上来,死死盯着沈迦初,声音发沉:“一点都不好笑。”
沈迦初指尖慢悠悠蹭过他泛红的耳尖,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依旧平缓:
“我没同你说笑。”
方锦迟下颌绷得死紧,胸口微微起伏,又怕又恼,偏不肯示弱,别开眼不愿再看他:
“……”
沈迦初瞧他又气又慌、耳根都泛红的模样,心底那点捉弄人的心思尽数软了下来,抬手轻轻揉了把他紧绷的后颈,眼底戏谑散了大半。
没想到只是提了一句,就把这个小孩吓成这样,沈迦初对那个拳击馆更加恶心了。
“行了,不吓你了。”他收回方才逼人的气场,声音放得轻柔,“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害怕,我再神经也不至于玩一个学生吧。”
方锦迟猛地抬眼瞪他,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积攒的火气没处撒,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沈迦初的肩膀,语气带着没消下去的闷怒:“你故意逗我?”
沈迦初:“没故意,我花出去的钱,总得花得有价值吧,本来没想和你提这个事,你多大了?”
方锦迟没回答他,仍然用那双大眼睛盯着他,沈迦初叹了口气:“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也别瞎猜,我看着像是变态么?”
方锦迟想了几秒,又抬头认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礼貌地摇头:“不像。”
沈迦初闻言笑了起来,没等他开口,他就听到方锦迟用极小的声音说:
“我其实有话和你说。”
沈迦初:“说什么?”
方锦迟:“谢谢你帮我,真的。”
“谢我?”沈迦初说,“谢我什么,给你投点钱就感动你了?那你怎么不去谢其他大老板,我看他们给你投的钱也不少啊。”
“不要这么说,”方锦迟纠正他,“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给我感冒药了。”
“就这?”
“还有,我知道我那天表现不好,你给我投钱是想保护我。”
方锦迟觉得有些热,低下头小声说。
来到这个拳击馆的老板,都知道周老板对方锦迟有想法,不敢轻易去招惹他,投钱通常都不敢投到方锦迟身上,怕被周老板盯上。
方锦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那三十万,他甚至想过自杀。
沈迦初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方锦迟,他觉得自己当时也是脑子一热,看周老板投出去了十几万,就让擂台上的小孩吓得站都站不稳,心里实在憋屈得慌。
他上高中的时候,沈知文不太管他,却在报志愿的时候黑进系统,连提交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所以他现在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学业,事业。
他都没有。
他一事无成,只能听天由命。
偶然间,沈迦初看到别的选手的休息椅上摆满了烟和打火机,而方锦迟的椅子上却乖巧地摆放着书包。
书包上还绣着一朵很大的山茶花。
沈迦初当时脑子一热,就把钱投给了选手Fang。
至于那盒感冒药,其实是他随身带着的,他身体不太好,很容易得风寒,当时想都没想就扔给了服务小姐,嘱咐他交到选手手里。
“那你刚才还打我。”沈迦初好笑道。
“那还不是......”方锦迟说了半截没说下去,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话题上,“你要来我的房里坐一坐吗?”
“不是什么?”沈迦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避重就轻地说,“把话说完。”
“你不说一声就出现在我家门口,我以为是坏人。”
方锦迟小声嘟囔着,眼神时不时瞟一下沈迦初,一天的疲惫都被扫去了。
沈迦初听后,想了想确实是他唐突了,大晚上问都不问出现在别人家门口,换成自己早就喊保镖了。
方锦迟等不到沈迦初的话,以为是自己说的那句话惹沈迦初不高兴了,悄悄抬起头,视线不经意交汇的一秒,所有镇定尽数崩塌。
红意从下颌蔓延至颧骨,方锦迟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反正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方锦迟说,“那天我状态不好,比赛输了,没有帮你赢回来那三十万。”
沈迦初挑了挑眉,示意让他继续说,他倒想听听这小孩能说出来什么话。
“钱我现在可能还没办法还给你,”方锦迟越说越小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等我一段时间么?”
“等你做什么?”
“等我攒够钱,”方锦迟看着他,神情格外认真,“一定会还给你的。”
“.......”
沈迦初重重叹了口气,他怎么就这么贱呢,还有那闲工夫等小孩子还他钱:
“不用你还。我花钱哄我自己开心,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迦初又咳嗽了一声,说:“我有事和你说。”
没等方锦迟开口,沈迦初收回了他带有笑意的神色,把手搭在方锦迟的肩上,虽然表情没有太过于凶恶,但方锦迟却感受到了极深的怒意。
沈迦初使劲掐了一下方锦迟的肩膀,方锦迟疼得吸了口气,并没有躲开他的触摸。
“小王八蛋害人不浅。”
“什么?”方锦迟听他这么骂自己,还有点无辜,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王八蛋了,“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差点害死我,”沈迦初的手顺着他的脖子到了下巴,再一次掐住,“我怎么就这么贱,救了你这个王八蛋。”
沈迦初:“早知道救你会有这么大的代价,谁愿意投钱谁去投吧,真是冤家。”
他语声不高,音色偏冷,字字都像淬了寒锋,听不出半分情绪。眉眼沉沉压着,目光扫过来时,周遭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没有多余的语气起伏,寥寥数语,便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周遭喧嚣都下意识低了下去。
等沈迦初松开他的下巴,方锦迟才感觉到阵阵疼意,他没太听懂沈迦初说的话,但又不想浪费和他说话的机会。
沈迦初转身便要迈步,腕间忽然一紧。方锦迟的手掌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得挣不开。他眉峰骤然蹙起,猛地抬手用力甩开,力道带着压抑的火气。
侧过脸时眼底覆着一层冷霜,声音低哑又生硬:“滚。”
方锦迟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被甩开的手还保留着沈迦初的温度。他把指尖放到鼻腔下,深深吸了口气。
小巷一头扎进无边的黑里。
天光被高墙死死阻隔,无灯无月,浓黑浓稠得像浸在墨汁里。
远近不分,虚实难辨,墙与路融作一片暗沉,稍微走远,便彻底看不清前路,黑暗无声地包裹过来,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沈迦初轻轻叹了口气,点上一支烟。
方锦迟的家很偏僻,离集市有一段距离,他硬是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这里。
没吸几口,沈迦初偏过头,向后吹了口烟。
“要跟到哪儿?”
没人应他,沈迦初也不恼,站在原地又问了一句:“明天不上课了?”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低沉的声音才传出来:“......要上。”
声音从离他身后四五米的墙后传出来,沈迦初轻轻笑了笑:“那你不回家?”
“会回家。”
“问一句答一句,你是机器人么?”沈迦初也不戳穿他,即使两人隔着一面墙,他依旧能猜到方锦迟此时的神情,光想想就忍不住去逗。
“我不是。”
“小白眼狼,我这三十万是买了你的身么?”沈迦初开玩笑道。
“不是!”方锦迟从墙边冒出头,又立刻收回去,很是急切地说,“你没买我身,我也不卖身。”
声音越说越小,沈迦初更想笑了,他没记得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脸皮有这么薄。
“是么?”沈迦初说,“那你干嘛跟着我,要绑架我啊?”
“......不太安全,”方锦迟闷着声音说,“担心你会出事。”
“我为什么会出事?”
“你刚才和我说,让我管好我身边的人,”方锦迟停了几秒才接着说,“我知道是周老板的人伤害你了。”
沈迦初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说不出话。
半响,方锦迟从墙后走出来,沈迦初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然后,他看到方锦迟的身子僵了一下,抬起头错愣地望着他。
“不好意思,”方锦迟声音很低,“是我的问题。”
“行了,就这么个破事还要道几次歉?”
“……”
看他还想再说,沈迦初瞪了他一眼,背向他,潇洒地摆了摆手。